正午的阳光透过病房百叶窗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许无意苍白瘦削的脸颊上。他方才艰难吐出一声“哥”之后,便无力地阖上眼皮,胸腔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云烟。体内新旧两种药剂在血管里相互冲撞,哪怕医护已经做好急救预案,潜藏在输液瓶里的紫色毒液,依旧在缓慢侵蚀刚刚苏醒的意识。
许凌安坐在床边,掌心牢牢裹住弟弟冰凉的手,耳边反复回荡方才那声微弱的呼唤,心头五味杂陈。昨夜那场绵延百章的幻梦又一次在脑海里翻涌,梦里兄弟二人并肩查案,闯关破局,所有危险都能迎刃而解,可现实永远布满猝不及防的阴招。他想起《十五贯》那出戏,况钟凭一场异梦勘破双熊冤案,梦境本是人心执念的投射,自己那数十日拼凑而成的漫长幻境,何尝不是心底所有期盼、恐惧与愧疚揉成的缩影。从前贪恋梦里圆满无缺的结局,此刻亲眼见到弟弟勉强睁眼,才真正懂了虚幻终究是镜花水月,唯有眼前活生生的人才值得守候。
他轻轻松开手,起身打算去找主治医生,询问针对紫色未知毒液的检测进度,脚步刚踏出病房门,悠长婉转的戏曲唱腔顺着走廊缓缓飘来,慢悠悠缠上耳畔。
廊下靠窗的休息长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身边放着搪瓷保温杯,老式半导体收音机搁在腿上,咿咿呀呀的昆曲唱腔正源源不断往外淌,正是《十五贯》里况钟夜梦双熊、起身勘案的段落。
“……梦影迷离难辨假真,两熊含冤泣血尘,莫道幻境无凭据,心头藏尽世间冤……”
舒缓又带着几分沉郁的曲调回荡在安静的住院长廊,来往医护脚步放轻,不愿打断老人听曲的兴致。老大爷闭着双眼,手指跟着唱腔轻轻敲打膝盖,沉浸在戏文之中,浑然不觉周遭暗藏的凶险。
许凌安脚步顿住,静静站在不远处听了片刻。戏里况钟因一场离奇梦境不肯草草结案,顶住层层压力深挖线索,才揭开连环杀人栽赃的真相,和自己这段时日的经历莫名重合。他在无数个守夜陪护的浅眠里坠入长梦,梦里完整推演整桩制毒大案,看似虚无缥缈,实则每一条线索、每一处反派诡计,全都来源于白日里反复复盘的卷宗与现场,和况钟借梦寻冤的内核如出一辙。
“小伙子,站那儿听半天了,也爱听这出《十五贯》?”老人不知何时睁开眼,侧过头看向许凌安,声音沙哑温和,随手调小了收音机音量。
许凌安走上前微微颔首,目光不自觉飘向远处的护士站,心底始终记挂着输液瓶里暗藏的紫色毒剂,面上却维持着平和的神色:“听过几段,戏里况大人不肯草草定案,靠着一场梦境揪出真凶,印象很深。”
老大爷闻言叹了口气,拍了拍长椅空位示意他坐下:“这出戏我听几十年了,世间冤屈、暗处算计,写得透透的。戏里那两个熊家兄弟,一人蒙冤入狱,一人四处奔走求救,兄长日夜煎熬,满心都是没能护住弟弟的悔恨,跟你看着倒有几分像。方才看你从重症病房出来,里面躺着的是自家弟弟?”
一语戳中心事,许凌安喉间微微发堵,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裤缝:“是,被人下了强效麻醉药剂,昏迷多日,今早才勉强醒过来,可夜里又有人偷偷往输液里掺了毒,现在还不知道毒性底细。”
“暗处小人,最是阴毒。”老大爷眉头一皱,戏曲的婉转调子还在耳边低低萦绕,“《十五贯》里的娄阿鼠,偷钱杀人还栽赃无辜,为了遮掩一桩过错,接连使出无数阴招,和如今害你弟弟的人一模一样。案子看着快要了结,穷途末路的恶人反倒会铤而走险,背地里下死手,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老人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醒沉浸在弟弟苏醒喜悦中的许凌安。主犯已经抓捕归案,所有制毒窝点、交易线路全部查封,他本以为风波到此落幕,却忘了团伙之中还有漏网残余,心存报复,趁着深夜病房守备松懈潜入投毒,一心要彻底斩断他唯一的软肋。
“多谢大爷提点,是我大意了。”许凌安站起身,神色重新凝重,“我得去找医生确认毒素检测结果,还要调取昨夜监控追查投毒之人。”
“去吧去吧,看好自家亲人,也别放过藏在暗处的歹人。”老大爷重新调大收音机,况钟沉稳的唱腔再次漫开,“戏文里说得好,善恶终有凭据,哪怕对方藏得再深,终究会露出马脚。”
许凌安朝老人微微致意,转身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戏曲声在身后缓缓淡去,可戏文中暗藏的警醒牢牢刻在心底。
主治医生正拿着毒物检测报告等候,见到他进门,立刻将薄薄的纸张递上前,面色凝重:“送检液体已经完成分析,瓶内混入的紫色液体是配套改良型神经毒素,和之前致患者昏迷的麻醉药剂同源,但毒性更强,会快速抑制刚刚复苏的浅层意识,一旦剂量堆积,极有可能再次陷入深度昏迷,甚至损伤脑部神经,留下永久性后遗症。好在发现及时,混入的剂量不算大,我们已经调配出针对性中和缓冲药剂,马上安排输液对冲毒素。”
许凌安接过报告,纸上密密麻麻的化学分析数据看得心头一紧,后怕席卷全身。若是方才没有及时察觉弟弟对外界的微弱反应,任由紫色毒液持续流入血管,多耽搁几个钟头,连日来所有煎熬与期盼都会尽数落空。那日分别没能护住弟弟的自责再度翻涌,如今又因自己夜间看护疏漏,让凶手有机可乘,浓烈的愧疚死死攥住胸腔。
“监控调取进度如何?”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询问。
“安保科已经完整导出昨夜全层走廊监控,锁定了凌晨两点潜入病房的黑衣男子,面部做了遮挡,但身形、步态有清晰记录,已经同步传给外勤队伍沿路追踪。”一旁跟进安保的警员推门走入办公室,递上截图,“此人是主犯早年收留的手下,窝点被端后一直藏匿在外,此番投毒纯粹是报复行凶,外勤已经顺着监控路线封锁周边道路,实施围堵抓捕。”
“加大布控人手,此人手中极有可能还留存紫色毒素针管,抓捕时务必做好全套防护,优先限制手部动作,谨防他再次伤人投毒。”许凌安快速下达指令,将截图收好,“我先回病房守着,一旦嫌犯落网,第一时间通知我。”
折返病房的路上,再次途经那处长椅,老大爷依旧在听《十五贯》,唱段恰好走到娄阿鼠慌乱逃窜、处处遮掩罪行的段落,慌乱急促的曲调与方才沉稳探案的唱腔截然不同,完美映衬此刻逃窜在外的投毒嫌犯。许凌安脚步稍作停顿,心底理清整条脉络:制毒团伙从布设仿真炸弹搅乱调查、训练孩童诬陷审讯人员,到弃窝逃窜、折返仓库转移药剂,如今残余同伙潜入医院暗下毒手,一环接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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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阴计,全是穷途末路的挣扎,如同戏里走投无路、接连作恶的娄阿鼠。
推开病房门,医护已经准备好缓冲中和药剂,熟练更换输液管路,透明药液缓缓流入血管,对冲体内潜藏的紫色毒素。许无意安静躺着,方才短暂苏醒耗费了他全部体力,此刻再度陷入浅眠,眼睑依旧时不时轻轻颤动,唇瓣溢出细碎模糊的呓语,依旧是遇袭那晚的碎片画面,是药物毒素催生的零碎梦魇,与自己那场完整连贯的长梦形成鲜明对照。
许凌安拉过椅子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握住弟弟的手,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微弱的脉搏。窗外日光缓缓偏移,走廊断断续续飘来戏曲声,戏里双熊兄弟历经万般冤屈终得昭雪,况钟不惧繁琐深挖真相,支撑着他压下心底所有无力与自责。
他放空思绪,再次梳理整场风波,从最初九章现实查案,到百章绵长幻梦抵达虚假圆满,一朝梦醒坠入冰冷现实,目睹弟弟命悬一线,经历审讯闹剧、仓库抓捕,好不容易等来苏醒微光,又遭遇暗处投毒暗算,整趟经历如同起伏无定的过山车,大悲大喜轮番拉扯。从前沉溺幻梦里兄弟并肩、罪恶伏法的圆满,如今彻底放下执念,虚幻的慰藉终究无法拯救眼前人,唯有脚踏实地追查到底,扫清所有暗处祸患,才能给弟弟一个安稳的康复环境。
手机震动响起,是外勤队员打来的电话,许凌安立刻走到病房外接听。
“许队,嫌犯已经成功抓获,当场搜出三支未使用的紫色毒素针管,人证物证齐全,现已押送回办案大楼审讯。他全部交代,是主犯暗中联系,指使他潜入医院灭口,想要断掉我们唯一的软肋,打乱后续案件移送流程。”
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紧绷多日的肩背骤然松弛几分。所有涉案人员尽数抓捕归案,制毒、伤人、蓄意谋害的完整证据链彻底闭环,再无潜藏暗处的危险伺机发难。
挂断电话回到病床边,许无意的神色明显舒缓不少,眉头不再紧紧拧起,监护仪上各项生命体征稳步回升,紫色毒素带来的心率紊乱渐渐平复。医生再次前来复查,给出宽慰的答复:“缓冲药剂起效很快,毒素不会再持续侵蚀神经,后续只要持续静养代谢残留药物,意识会一天天稳步恢复,不会再有昏迷风险。”
悠长的昆曲唱腔依旧顺着门缝飘入病房,《十五贯》的故事还在缓缓流淌,戏文里藏尽人间算计与执念,也藏着拨开迷雾、坚守本心的道理。许凌安侧头望向窗外长廊的方向,听着婉转起伏的曲调,心底彻底释然。
那场绵延数十日、承载了所有焦虑与期盼的幻梦,是身心透支下的执念缩影,如今所有罪恶尘埃落定,不必再贪恋虚幻的安稳,只需静静守在身边,等待身旁少年彻底挣脱药力禁锢,真正睁开双眼,重回寻常人间。
他俯身凑近病床,声音轻柔,清晰传入许无意耳中:“害我们的人全部抓到了,暗处的毒计也彻底斩断,往后不会再有危险。戏里说幻境不可当真,可现实里的团圆,我会一点点陪你等来。好好休养,等你彻底康复,我们一起安安稳稳过日子。”
少年指尖极轻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听懂了这番话语。走廊的戏曲声缓缓婉转,穿过门窗,落在安静的病房里,虚实旧事、善恶纠葛,都随唱腔慢慢沉淀,只余下漫长温柔的康复长路,缓缓铺展在兄弟二人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