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山风萧瑟,连绵的风声缠绕在KTS庄园楼宇檐角,直到拂晓天光撕开厚重夜色,漫山雾气顺着沟壑缓缓升腾,将整片深山裹在白茫茫的氤氲里。许无意彻夜没能安眠,左臂伤口受心绪郁结影响反复隐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夜密室圈套的画面。他清楚许凌安拿到一沓无用假账之后,满心期许尽数落空,积攒的怒意与失望攒了整整一夜,天亮之后必然会第一时间登门对峙。
天色刚至辰时,庄园后厨送来简单早饭摆在桌案,许无意没有半点胃口,只草草抿了两口温水。昨夜宋彤临走前的叮嘱还萦绕耳畔,严禁透露真账藏匿地点,一旦泄密,名下海外数亿托管资产即刻冻结,过往十几桩暗案卷宗会被集团悉数上交,多年贪恋财富换来的安稳人生瞬间崩塌。一边是捆缚自身的利益枷锁,一边是血脉相连满心求真的亲兄长,两难的重压压得他胸腔滞闷。
主楼方向早早传来动静,侍从按照惯例去往顶层报备昨夜外勤记录,鱼解照旧在会客厅静坐,指尖捻动那串深色木珠,内务部工作人员连夜整理完昨夜密室偷拍录像,刻录存档锁入机要档案柜,完整留存许凌安撬锁入室、取走账本的全部影像,这份把柄已然成为日后牵制对方的底牌。宋彤清晨便巡查完全园安防部署,确认各处岗哨正常轮岗之后,专程绕路去往许无意暂住的别院。
“一早山下暗哨传回消息,许凌安天未亮就动身,此刻已经驱车行驶在进山山道,约莫半个时辰便可抵达庄园。”宋彤立在房门口,一身深色正装沾着晨间微凉的雾汽,神色淡漠无波,“昨日圈套已成,假账在手他短时间没有实证,你只需咬死不知情,推脱账目真伪无从分辨即可。切记不可心软泄密,破坏布局的后果不用我再重复提醒。”
“我心里有数。”许无意倚着窗框望向山间雾霭,语声低沉疲惫,“只是眼睁睁看着他耗费数月心血四处奔波,最后换来一堆废纸,终究于心不安。”
“从你签下资产契约、参与崖边布局害死老李的那一刻起,心软本就是你最无用的累赘。”宋彤话音冷硬,“鱼解刻意布下此局,一是断掉许凌安取证线索,二就是打磨你的恻隐之心,让你一次次在亲情和利益之间做取舍,慢慢彻底依附集团。我还要赶回内务处理公务,剩下的对峙交由你自行应付。”
话音落罢,宋彤转身顺着长廊离去,脚步声渐渐消散在薄雾之中。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山道尽头一辆普通家用轿车冲破晨间浓雾,稳稳停在庄园外临时泊车空地。许凌安推门下车,后背帆布包鼓鼓囊囊塞满昨夜从密室取出的假账本,眼底布满熬夜带来的红血丝,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气。一夜翻阅核对,他早已百分百确定整本账目全是人为伪造,所有关键黑产记录被剔除干净,只剩无关紧要的零碎流水,从进山的突破口、守卫空档再到密室轻易得手,从头到尾全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而设局的关键引线,就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弟弟许无意。
庄园外围值守护卫遵照之前指令,没有阻拦放行,放任许凌安径直走入内院。穿过沾着露水的青石步道,许凌安很快在别院廊下见到等候多时的许无意,晨间薄雾落在二人肩头,空气安静凝滞,没有往日相见的半句寒暄。
许凌安一言不发,伸手拉开帆布拉链,厚厚一摞牛皮捆扎的账本尽数摊放在廊边石桌上,纸张还带着密室经年密闭留下的潮湿霉味。“昨夜按着你无意间透露的换班时间潜入内务密室,费了大半宿功夫撬锁开柜,拿到的就是这些东西。”他指尖重重磕在账本封皮上,声音压着隐忍的火气,“小弟,你亲自看一看,这就是KTS内务封存的老李记账本?通篇全是后勤采买、零散用工开销,半分毁山征地、行贿灭口的账目都找不到。”
许无意垂眸看向桌上堆叠的假账,目光掠过一页页刻意编造的流水明细,心口一阵阵发堵,面上却只能装作茫然错愕的模样:“怎么会全是这类台账?我先前只从集团闲谈听闻账本在内务密室,从没亲眼见过实物,没想到竟是被人提前调换。”
“随口闲谈能精准说中封存位置、密室存放地点,还恰到好处无意透露守卫换班空档?”许凌安往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许无意脸上,积攒一夜的失望尽数爆发,“从前我不愿往坏处揣测你,总觉得你只是被高薪和巨额资产迷惑,心底良知未泯,不至于联手外人设计算计亲哥。现在看来,从崖边老李遇害开始,你就深陷泥潭无法自拔,昨夜的入局陷阱,是你和KTS高层一同敲定的吧?”
许无意左臂不自觉蜷缩,伤口受情绪牵动再度刺痛,他刻意错开兄长直视的视线,望向远处被雾气笼罩的残破矿山,那片光秃秃的山体之下,埋藏着老李的性命,也埋藏着自己数年难以洗刷的罪孽。“鱼解和宋彤如何布局我无从干涉,我只是被夹在中间的人,那日村口所言换班时间,当真只是随口闲聊,没想过你会当真铤而走险私闯主楼。”
“随口闲聊?”许凌安拿起一本假账狠狠拍在石桌上,纸页震得四散翻飞,“我走访大半年,跑遍周边村镇,费尽心力搜集人证、销户车辆线索,靠着零碎蛛丝马迹一点点摸到账本这条关键线索,满心以为拿到证据就能还老李公道,拆穿毁山黑幕,到头来所有奔波全落在一场骗局里。你明知道密室早已换假账,明等着我自投罗网,眼睁睁看我白费心血。”
他停顿片刻,眼底的怒火慢慢褪去,只剩下满心寒凉,语气也随之低沉落寞:“我查案不为求财,只是看不惯老实人手握维权证据却惨遭灭口,毁山挖地破坏山林生态,无数村民土地被强行征用无处说理。小弟,你从前在校学法医,立志靠着医术伸张公道,什么时候开始,良知被钱财一点点吞噬干净,甘愿沦为资本的爪牙,帮着他们遮掩命案黑幕?”
这番掏心剖白的质问字字戳进许无意心底最柔软的软肋,潜藏多年的愧疚如同潮水汹涌翻涌,好几次险些脱口吐露真账藏匿的真实位置,可脑海里瞬间闪过巨额资产冻结、牢狱缠身的后果,到了嘴边的真话又被硬生生压回腹中。他太清楚,一旦泄密,多年苦心积攒的财富烟消云散,同时鱼解手握的多起涉案证据会立刻发难,自己再也没有立身余地。
“世上很多事并非非黑即白,巨额利益缠绕多方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身不由己。”许无意的嗓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就算我此刻交出真账本,单凭一本账目撼动不了根基稳固的KTS集团,最后只会连累你深陷险境,落得和老李一样的下场,这是我不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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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的。”
“怕我遇险,就不该用谎话设局诓骗我踏入圈套。”许凌安缓缓收拢散落的账本,一本本重新捆扎收纳进背包,“假账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密室偷取账本的录像被你们完整拍下,我清楚这又是你们拿捏我的把柄,往后但凡我继续查案,私闯民宅盗取资料的证据就会被拿来构陷我。可越是被层层算计,我越笃定当年崖边命案疑点重重,你们越是费尽心思销毁证据、布设圈套遮掩,越说明账本背后藏着足以定罪的真相。”
许无意闻言心头一沉,鱼解和宋彤留存录像的目的果真被兄长一眼看穿,对方心思缜密,一次碰壁非但没有放弃,反倒愈发坚定追查的决心。
“哥,收手吧。”许无意放软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恳求,“KTS盘踞此地多年,人脉财力盘根错节,不是普通个人能够抗衡的,继续深究,只会不断把自己卷入危险漩涡。”
“除非真相大白,老李白死的冤屈得以昭雪,否则我绝不可能半途而废。”许凌安背起沉甸甸的背包,雾水打湿了他的鬓角发丝,“假账堵得住一条线索,堵不住所有真相,越野车销户记录、当年目击村民证词、崖边受过特训的杀手,条条线索我都会逐一深挖。真账不在内务保险柜,必然被鱼解另行隐秘收藏,我迟早能查到真实存放之处。”
说完,许凌安深深看了许无意一眼,目光里包含惋惜、失望,还有一丝尚未彻底断绝的手足牵挂,转身迈步朝着庄园大门走去,背影融进尚未散尽的山间晨雾之中,步伐沉稳坚定,没有半分迟疑退缩。
目送兄长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许无意浑身脱力一般坐落在廊下石凳上,石桌上残留散落的几张账本碎纸,被山间穿堂风卷着四处飘荡。他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伤臂,心里清楚这一次假账对峙没有劝退许凌安,反倒让对方摸清集团的手段,往后的追查会变得更加隐蔽棘手,自己夹在资本枷锁与骨肉亲情中间的煎熬,还要无休止持续下去。
主楼顶层客厅,鱼解透过落地玻璃窗将院落里整场对峙尽收眼底,身旁显示屏循环播放方才廊下兄弟交谈的实时画面。他指尖收紧掌心木珠,木珠挤压碰撞发出细碎闷响,一旁宋彤静立侧方等候指令。
“一次圈套没能磨灭许凌安的执念,反倒逼得他转变查案思路,不再执着于贸然潜入密室。”宋彤开口分析,“接下来他大概率会从早年杀手、销户车辆遗留的零星痕迹重新入手。”
“意料之中。”鱼解缓缓松开手指,木珠重新在指间滚落打转,眼底掠过淡淡冷光,“既然账本这条路被堵死,那便断掉剩下所有外围线索。吩咐外勤,当年崖边行凶的几名杀手立刻转移境外,残存的车辆存档边角资料彻底焚毁,断掉许凌安所有向外延伸的查证渠道。线索层层封死之后,走投无路的人,终究会被迫停下脚步。”
侍从在外躬身领命,即刻外出传达指令。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暖光穿透云层铺满整片庄园,残破矿山裸露的岩土在日光下格外刺眼。许无意独自坐在廊间,一边是步步收紧的集团管控,一边是不肯妥协执意寻真的亲哥,被黑金与罪孽锁住的前路,已经再也找不到可以折中缓和的余地,新一轮的线索绞杀,已然在无声之间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