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晨光被厚重帘布切割成零散的条状光斑，落在冰凉大理石地面，空气凝滞得近乎凝固。鱼解松开攥紧木串的手指，一颗颗深色木珠重新落回掌心，滚动间细碎的磕碰声响在安静厅堂格外清晰，方才一瞬紧绷的心绪被他不动声色尽数掩藏。
许无意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收，方才捕捉到的细微小动作被妥帖收在心底，面上依旧是一副从容淡然的模样。他清楚鱼解看似放宽尺度、包容自己留存良知，实则每一句宽慰都是试探，字字句句都在丈量自己和集团之间那道随时可能破裂的界限。宋彤端坐沙发一侧，一身深色正装衬得眉眼冷冽，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不插一言，只做冷眼旁观。
“既然底线已定，合约便长久作数。”鱼解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手串在指间慢悠悠反复打转，“契约捆住你的行事，却捆不住人心。我给你留足回转余地，往后能不能安稳守在KTS，全看你往后如何权衡利弊。”
“自然恪守约定。”许无意语声平稳，左臂包扎的伤口久坐之后酸胀愈发明显，细微痛感顺着筋骨蔓延，他却半点没有显露不适，“分内的法医勘验、集团指派任务我全数承接，越界插手肃清、私下庇护外人的事情，不会再重演。”
这话落在宋彤耳中，她眉峰微松。当初签下协约本就是为了管住许无意随性心软的毛病，如今他主动表态安分，也算达成最初签约目的。唯独鱼解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太了解许无意的性子，贪财入深渊，良知留软肋，嘴上应允安分，心底未必真正放下过往一桩桩旧案。
“说起旧案，前段时日毁山征地连带老李遇害的悬案，卷宗还暂存在内务档案室。”宋彤忽然开口，打破厅内沉寂，视线径直落在许无意身上，“当初崖边出事你带着凌安追袭黑衣人，前后行踪、现场证词全由你二人佐证，警方那边偶有回访问询，后续需要你配合补录细节。”
骤然听见老李二字，许无意心脏悄无声息往下一沉，面上神色却没有半分破绽。悬崖杀局是他和集团联手敲定的死局，许凌安不过是被拉来充当人证的无辜棋子，时至今日亲哥哥还被蒙在鼓里，始终认定老李死于陌生亡命徒之手。
鱼解把玩手串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那桩案子牵扯早年开山巨额黑账，一旦深挖容易顺藤摸瓜扯出集团矿产脉络，内务这边已经打点妥当，警方不会深究。不过凌安最近四处走访打探崖边旧事，四处寻访当年目击村民，倒是平添不少麻烦。”
许无意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他万万没有料到，一向心性温和、甚少过问灰色内情的许凌安，竟然私下暗中查案。兄长自小心性正直，笃信法理公道，当初亲眼目睹悬崖变故，事后越想越觉得处处违和，黑衣人无故现身又仓促撤离、许无意前脚带人离开、老李转瞬惨遭灭口，时间线拼凑起来满是蹊跷，日积月累，疑心早已在许凌安心底生根发芽。
“凌安只是寻常普通人，好奇旧事随口打听罢了。”许无意出声周旋，不动声色替兄长遮掩，“他不清楚其中利害，我回头叮嘱几句，让他不要再四处乱跑查探线索。”
“叮嘱管用自然最好。”鱼解淡淡一笑，笑意不达眼底，“若是劝不住，好奇心引着他撞破不该碰的隐秘，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便由不得任何人插手求情。KTS的规矩，不会因为是你的至亲就破例退让。”
话语轻飘飘落下，暗含的威慑却沉甸甸压在许无意心头。对方分明已经摸清许凌安私下查案的动向，一举一动全在庄园高层监视之下，这又是鱼解布下的一层牵制，拿亲哥哥的安危拿捏自己，逼着自己牢牢拴在集团这艘贼船上，不敢萌生半分反叛抽身的念头。
宋彤知晓其中利害，适时折中缓和气氛：“我会吩咐下属稍加看管，只暗中留意行踪，不会轻易动许凌安。前提是许无意约束妥当，杜绝他继续深挖崖案。老李身死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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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山数十亿非法收益，卷宗之下埋着的是你早年大半黑产账目，案子掀翻，你我谁都脱不了干系。”
许无意默然颔首，心底五味杂陈。一边是数十亿黑金带来的优渥生活、难以割舍的巨额资产，一边是从小一同长大的亲兄长，真相一旦揭开，兄弟二人必然反目成仇。当初为了求财入局联手策划杀局，如今恶果慢慢找上门，所有两难困局，尽数要由自己独自承担。
会晤没有再继续拖延，闲话几句之后便草草收尾。侍从入内引路，宋彤先行离开厅堂处理内务琐事，偌大客厅只剩下鱼解与许无意二人。
临出门前，鱼解忽然抬眼，举起掌心那串木珠：“这串手串伴我多年，珠粒藏心，人心藏利。许无意，别被心里仅剩的善意，毁掉到手的所有富贵。”
许无意躬身告辞，转身走出主楼，晨间微风裹挟山林湿气扑面而来，吹散客厅沉闷压抑。沿着来时长廊往别院走，沿途随处可见轮岗巡逻的黑衣护卫，目光隐晦落在自己身上，明着值守，实则监视行踪。
刚行至庭院拐角，一道熟悉身影从花木丛后缓步走出，正是许凌安。男人一身简约素色便装，眼底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手里攥着几张从乡下搜集来的手写笔录，显然又是刚从当年老李遇害的悬崖村落走访归来。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阳光落在许凌安脸上，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早已没了从前全然的信任，只剩层层叠叠的疑虑。
“小弟，我跑遍周边三个村落，问到不少当年崖边的反常细节。”许凌安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事发当日除了咱们和老李，还有几辆无牌黑车停靠在悬崖山脚，事后连夜驶离。当初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根本不像流窜歹徒，倒像是受人雇佣刻意演戏。”
许无意望着兄长手里的笔录纸，指尖伤口又泛起一阵刺痛，深埋多年的杀局秘密险些绷不住，一场围绕崖案真相、亲情与黑金的拉锯，自此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