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长幽深的老城胡同之内,夜色沉沉笼罩四方。
昏黄老旧的路灯光线斑驳零落,大片的阴影盘踞在巷道两侧的高墙之下,阴冷的晚风缓缓穿行而过,卷起地面细碎的尘土,周遭安静得令人心生寒意。
巷尾的十岁少年缓缓抬首。
那张尚且带着稚嫩青涩的孩童面容,本该是纯粹天真的年纪,一双眼眸却暗沉死寂,完全没有属于孩童的鲜活灵气。
隔着一段空旷的巷道距离,他直直看向车内的许无意,目光平静漠然,没有被当场撞见诡异行径的慌乱,也没有躲闪畏惧,只是安静漠然的对视,沉静的过分反常。
方才完成缝合动作的双手自然垂落,指尖还缠绕着残留的医用白线,针脚整齐的银针被他随意攥在掌心,动作从容淡然,仿佛方才诡异的填物缝猫之举,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车内的许无意心绪微微沉静下来。
连日以来辗转追查整整三日,所有人都将侦破方向锁定在成年、拥有医学从业背景的可疑人员身上,层层摸排,处处求证,最终全部一无所获。
谁都未曾料想,制造出城东轰动全城的人猫嵌合惨案,手法诡异偏执、心思缜密狡猾的第二名幕后真凶,竟然只是一名年仅十岁的孩童。
长久陷入僵局的悬案,在这条无人留意的偏僻老巷之中,骤然破开了所有迷雾。
许无意熄灭车辆引擎,轻轻推开车门,缓步迈步走下地面。
脚下踩着微凉坚硬的青石板路面,动作平缓温和,没有刻意展露压迫感,也没有骤然上前进行质问惊扰。
他清楚眼前这名少年的心理状态异于常人,天性孤僻阴郁,若是态度强硬过激,很容易刺激到对方扭曲的内心,导致对方紧闭心扉,从此再也无法打探出任何线索。
夜色裹挟着巷内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许无意缓步沿着狭长的巷道向内走去,脚步轻缓,动静微弱。
一步步靠近蜷缩在墙角的少年,距离慢慢拉近。
少年张东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坐姿,脊背微微佝偻,安静坐在冰冷的地面之上,身前那只通体雪白的猫咪已然被完整缝合完毕,安稳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白猫双目紧闭,陷入深度药物昏迷,躯体外表完好无损,看不出丝毫外伤裂痕,缝合的接口隐匿在皮毛之下,隐蔽至极,和城东案发现场的处理手法完全一模一样。
“这么晚了,为什么独自待在这种偏僻的小巷里面?”
许无意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少年数步开外的位置,语气平和清冷,嗓音温和克制,没有带有审问的尖锐感,只是平静的轻声问询。
听到耳边响起的人声,名叫张东的少年才缓缓收回望向车窗的视线,缓慢挪动目光看向面前的许无意。
他的神情始终淡漠疏离,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眉眼清冷寡淡,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孩童稚嫩的声线里却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沙哑沉寂。
“只是路过。”
简短生硬的四个字,寥寥敷衍,不愿过多赘述自己深夜逗留于此的缘由。
许无意目光淡淡落在地面被缝合的白猫身上,视线掠过少年掌心的医用缝合针线,心知对方刻意在隐瞒真相,却没有直接戳破他反常的行为。
“方才你在对这只白猫做什么。”
他顺着话题轻声询问,问话方式委婉克制,不会让人产生强烈的抵触心理。
张东微微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幽深的暗色,低头看向脚边温顺昏睡的白色猫咪,神色淡然无波。
“修补而已。”
他的回答含糊隐晦,用词怪异,将这种违背生物常理、病态诡异的躯体缝合,简单概括为轻飘飘的修补二字。
在这名十岁少年的认知里,这种扭曲怪异的行为早已变得习以为常。
许无意眸光微微敛起,暗自将少年这份怪异的心理状态默默记在心底,继续从容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什么地方?”
面对这句直白的问询,少年没有刻意隐瞒躲藏,没有编造虚假的假名用来蒙混过关,沉默片刻后,坦然报出了自己的姓名。
“我叫张东。”
除此以外,他便闭口不言,无论许无意再如何耐心追问住址、家人相关的问题,张东都死死抿紧嘴唇,不再开口吐露半个字。
性格孤僻执拗,防备心极重,对外界所有陌生人都抱有极强的隔阂感,只愿意告知自己的姓名,其余一切个人信息全部刻意封存,拒绝向外透露。
能够从他一言一行之中明显看出,这名年少的孩子极度缺乏安全感,不信任任何人,习惯独自独处,常年封闭自己的内心世界。
察觉到少年已经彻底不愿再多交谈,许无意没有强行逼迫追问。
过度的施压只会适得其反,眼下能够得知凶手的真实姓名,便已经是极大的突破口。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墙角安静蛰伏的张东,以及那只被完整缝合处理的白猫,心中已然敲定全部判断。
城东三岁幼童被封入猫体的离奇案件,百分百出自张东之手。
相同的医用缝合手法,一致的药剂麻醉方式,独有的病态仪式感作案习惯,所有细节全部完美吻合,不存在第二种可能性。
许无意不再逗留打扰,缓慢转身原路折返,重新回到停靠在巷中的汽车之内。
没有当场将少年控制扣押,眼下尚且没有完整确凿的抓捕证据,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待到回到车内,他立刻拿出手机,第一时间联系司法鉴定中心,同步告知方才偶遇的全部情况,将少年张东这个关键姓名如实上报,通知警方立刻展开户籍溯源调查。
夜色愈发浓郁,整片老城胡同陷入更深的寂静之中。
张东依旧坐在原地,抬眸望着缓缓驶离巷道的车辆,漆黑的眼底不起半点波澜,静静目送车子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周身萦绕着与世隔绝的孤寂与阴冷。
收到线索通报的警方行动迅速,连夜调取辖区户籍档案,顺着张东这个名字展开全域排查。
短短数个小时的连夜筛查,关于这名诡异少年的完整家庭背景与身世履历,全部被清晰查证出来。
张东,现年十岁,籍贯隶属于城郊偏远的落达村。
家中户主名为张二,是张东的亲生父亲,少年便是张家的长子。
而三天前城东诡异案件之中,那名被强行藏匿封入猫体内部、年仅三岁的昏迷幼童,正是张东同父异母的亲生弟弟,张家的小儿子。
两条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受害孩童与诡异少年,竟然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这份突如其来的身世真相,让所有办案人员全部心头一震。
警方顺着户籍资料继续深挖二人的家庭过往,一段破碎残缺、满目悲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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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往事彻底被掀开。
张东与幼童弟弟的原生家庭早已彻底破碎,父母在多年之前就已经办理离婚手续,感情破裂,从此两两离散。
母亲狠心抛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彻底离开落达村,远赴外地生活,从此杳无音讯,常年不曾归家,也从未过问过两个儿子的生死起居。
父母离异之后,两名年幼的孩子全部判给父亲张二独自抚养。
常年跟随性格沉闷孤僻的父亲在偏僻的落达村内生活,家庭氛围压抑阴冷,家中从来没有寻常人家的温暖与温情。
父亲张二性情沉默寡言,为人沉闷麻木,平日里疏于对两个孩子的照看管教,整日沉默度日,极少和孩子沟通交流,对两个儿子向来放任不管。
从小生长在破碎残缺的原生家庭里面,缺失母爱,漠视父爱,无人管教,无人关怀。
长年浸泡在冰冷压抑的家庭环境当中,造就了长子张东异于同龄孩童的扭曲心性。
从小缺少人情冷暖,从未感受过世间温情,不懂正常的善恶观念,没有人教导他何为对错,何为悲悯生命。
在荒芜孤寂的成长环境里,慢慢滋生出偏执阴暗的癖好,逐渐迷恋上改造动物躯体、进行诡异缝合禁锢的特殊方式。
最初只是私下摆弄小动物,久而久之内心的阴暗不断滋生膨胀,最终将目标转移到了自己尚且年幼懵懂的亲生弟弟身上。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整场诡异案件之中,凶手仅仅只是将三岁幼童禁锢在猫的体内,刻意留足性命,始终没有痛下杀手。
纵使内心扭曲阴暗,可血脉之间与生俱来的亲缘羁绊依旧存在。
张东的所有极端行为都带着分寸,他憎恨破碎冰冷的家庭,厌恶破碎的亲情,却依旧无法对年幼的亲弟弟痛下杀手,只会用这种诡异畸形的方式,宣泄心底长年积压的压抑与怨恨。
破碎的家庭催生了扭曲的孩童,荒芜冰冷的成长环境,孕育出了这一桩荒诞离奇的人猫嵌合惨案。
远在司法鉴定中心的化验实验室内,彻夜留守进行药剂比对的许凌安,同步收到了警方整理完毕的张家全部身世调查报告。
清冷的目光落在落达村、张二、兄弟双子、父母离异这些字眼之上,狭长的眼眸骤然覆上一层深沉的晦暗。
阴河沈逾寒的罪孽,是被世人恶意长年逼迫,绝境之下不得已酿成的悲剧;
而如今城东少年张东犯下的诡异罪案,是残缺原生家庭催生出来的孩童阴暗,无人救赎,无人引导,在荒芜之中自行坠入深渊。
两座黑暗,两段截然不同的悲凉宿命,分别盘踞在这座城市的两端。
一边是成年人被人心险恶逼入黑暗,一边是幼童被破碎家庭推向深渊。
此刻得知全部身世真相的许无意,驱车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之上,脑海里不断回想方才深巷之中张东那张稚嫩却漠然的脸庞。
十岁本该是无忧无虑嬉笑玩乐的年纪,可他的内心早已被阴冷和荒芜填满。
无人救赎的年少黑暗,远比成年人蓄谋已久的罪恶,更加让人脊背发凉,也更加无解。
而偏僻的落达村深处,昏沉的深夜里,父亲张二尚且浑然不知自己的长子犯下的隐秘罪案,依旧麻木的居于冷清破败的农家屋内,对两个儿子身上发生的一切灾祸全然懵懂无知。
潜藏在乡村底层的隐秘悲剧,才刚刚浮出表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