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薄雾渐渐散去,清冷的日光透过办公楼的玻璃窗洒落进办公大厅。
褪去了清晨潮湿的雾气之后,整座司法鉴定中心显露出现实又冰冷的轮廓,规整肃穆的办公楼宇,划分明确的层级制度,看似井然有序的工作环境之下,早已被细密的暗流牢牢裹挟。
经过方才周明远当面隐晦的敲打试探,整间法医一科办公室的气氛变得愈发沉闷压抑。
所有人都能够清晰察觉到副主任近期情绪的微妙变化,往日里尚且维持着从容温和的处事态度,从城郊江边无名命案被上层下令封存之后,周明远便一改往常,心思变得愈发敏感多疑。
方才针对实习新人许无意的单独问话,看似只是寻常的职场关怀,实则绵里藏针,暗藏深意。
办公室内一众依附周明远的老法医,都敏锐捕捉到了自家上司的戒备心态。平日里他们向来善于察言观色,懂得揣摩上位者的心思,自然而然开始下意识留意许氏兄弟二人的一举一动。
无形之中,一张悄无声息的监视网,已然悄然铺开。
许无意端坐在角落的工位上,神情依旧恬淡安静,垂眸专注处理手中堆积如山的老旧卷宗文案。
表面看上去和往日毫无差别,安分守己,潜心做着分配下来的边缘琐碎工作,丝毫没有逾越本分的举动,完全符合一名底层实习生该有的状态。
但他的感官始终保持高度警觉。
周遭落在自己身上若有若无的视线,旁人刻意假意的余光窥探,空气里微妙变得拘谨的人际氛围,全部都被他尽收眼底。
短短一上午的时间,科室内部的风向已经悄然转变。
周明远没有选择直白强硬的打压手段,而是采用最为高明隐晦的方式,暗中授意手下的心腹人员进行无声监视。不产生正面冲突,不留下任何刻意针对的痕迹,只用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时时刻刻窥探兄弟二人的行踪与私下交流。
既不会落下刻意针对他人的工作把柄,又可以全天候掌握许凌安和许无意的所有动向,将二人牢牢把控在视线范围之内。
许无意指尖握着黑色水笔,笔尖轻轻落在泛黄的文件纸上,心绪冷静缜密。
他清楚周明远此举的用意。
清晨那次试探没有打探出任何有用的线索,无法从言语之间抓住他们私下查案的破绽,便立刻转变策略,转为全程暗中监视,严防二人继续私下追查江边悬案的真相。
对方已经从心底意识到,许凌安不会轻易顺从上层的指令就此收手。
只要一天没有切断所有探查的途径,这桩被刻意封存的凶杀案,就随时有被重新翻案的风险。
办公区中段,几名常年追随周明远的法医低声围坐在一起,压低音量窃窃交谈,目光时不时隐晦的瞟向角落的许无意,言语细碎隐晦。
“副主任今早特意叮嘱过我们,近期需要多留意许无意的行踪。”
“这名新来的实习生太过沉静内敛,心思藏得太深,完全不像普通刚入职的年轻人,加上他和许凌安的特殊关系,不得不严加防备。”
“许凌安向来执拗固执,执意要和上层的决策背道而驰,如今兄弟二人同在一间科室工作,私下必定会频繁串通商议案情,我们务必做到时刻留意,一旦发现异常举动,立刻上报给周副主任。”
几人交谈的声音压得极低,旁人无法听清谈话内容,但是其中的监视意味不言而喻。
他们奉命行事,充当周明远的眼线,在办公区域内全方位进行盯防,监视兄弟二人的来往接触,记录每一次私下碰面与交谈。
偌大的法医一科,看似是专业严谨的司法技术办公场所,此刻已然沦为处处设防、互相窥探的密闭囚笼。
人心隔阂丛生,猜忌遍布四周,每一个人都身处在这场无声的棋局当中,身不由己。
许无意听力敏锐,将这些细碎的低语尽数收入耳中,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凉意,面上却始终不起波澜,没有流露分毫异样。
他早已预料到对方会做出这样的应对措施。
言语试探无果,便开始行动管控,层层收紧束缚,一步步压缩他们暗中调查案件的空间,试图将两人彻底禁锢在科室的规则之内,逼迫他们被迫放弃追查真相。
此刻,地下一层解剖室。
远离楼上嘈杂的人际纷争,这里常年安静寂寥,只有仪器低鸣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缓缓回荡。
许凌安静坐于解剖操作台旁,修长的指尖轻轻搭在桌面,眉眼清冷淡漠。
方才他收到了许无意借着工作间隙悄悄发来的简短讯息,将楼上办公室现如今的现状完整告知于他。
周明远暗中安排人手进行全天候监视,科室内部眼线遍布,二人今后在大楼之内不能够再有任何私下碰面以及近距离交谈,所有沟通都必须格外谨慎。
看完消息,许凌安缓缓收起手机,屏幕暗沉熄灭。
狭长的眼眸沉下一层幽深的寒色,心底将周明远的行事手段看得一清二楚。
对方素来擅长这种绵里藏针的手段,从不直接撕破表面和平的关系,所有的算计全部藏于暗处,手段阴柔却极具束缚力,让人防不胜防。
明面之上依旧维持同事之间的体面客套,暗地里早已布下层层监视,严防死守,杜绝一切翻查旧案的可能。
“以为靠着这般禁锢监视,就可以永久掩盖所有罪迹吗。”
许凌安低声喃喃自语,语声清冷,带着一丝漠然的嘲讽。
权力可以暂时封存案件卷宗,人为可以强行搁置立案侦查,科室的监视可以限制他们在大楼内的行动,但是永远无法掩埋尸体之上确凿的伤痕证据,也无法销毁已经被找寻到的作案凶器。
真相一旦破土而出,便再也无法被强行压回黑暗之中。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私人加密储物柜前,目光落在紧锁的柜门上。
那枚从江边荒草深处寻获的医用钝器凶器便安稳存放于此,物证完好无损,痕迹完整保留,是目前能够制衡对方最关键的底牌。
只要这份核心物证没有暴露,周明远一行人就算手握科室管理权,拥有上层人脉撑腰,也始终会心存忌惮,不敢贸然做出过分极端的举动。
这便是他们如今最大的底气。
许凌安思绪沉静,冷静梳理当下全部的局势。
目前科室内部人员立场已经彻底划分清晰。
以周明远为首的派系势力,占据科室大半话语权,手握高层人脉,刻意包庇命案真相,阻挠案件侦查,是整场风波的始作俑者。
剩余少部分保持中立的工作人员,性情圆滑怯懦,只求安稳完成本职工作,不愿卷入派系争斗与刑事案件的是非当中,向来遇事冷眼旁观,从不轻易站队。
而偌大的司法鉴定中心之内,唯独他与许无意二人,孤身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坚守法医本该恪守的职业本心,执意追查被刻意掩埋的凶杀真相,不肯向扭曲的行业潜规则低头妥协。
孤军奋战,四面皆为暗流。
许凌安深知眼下的处境越发艰难,楼上监视严密,行动处处受限,稍有不慎露出破绽,便会立刻被对方抓住把柄,借机进行严苛的职场打压。
如今二人身处对方的地盘之内,周明远掌控着科室的考核评定、工作调配以及人员升迁,想要随意拿捏打压两名人员,简直易如反掌。
思虑过后,许凌安编辑好一条回复信息发送给许无意,措辞简短隐秘,避开所有敏感字眼,防止手机信息被后台刻意筛查。
【减少私下联络,保持距离,隐忍蛰伏,静观其变。对方越是刻意封锁,内心就越是惶恐,耐心等待时机即可。】
简单几句,便是兄弟二人当下最稳妥的生存对策。
身处暗流汹涌的局中,眼下最需要的便是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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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不动声色。
刻意疏远彼此的关系,减少一切多余交集,顺着对方布下的监视伪装自己,降低对方的警惕心,才能够在紧绷的环境之下稳步周旋,静待合适的破局时机。
楼上办公区,许无意收到消息,目光淡淡扫过屏幕内容,随即快速删除记录。
他心中了然兄长的考量。
现在全局的主动权看似掌握在周明远手中,对方可以随意掌控工作安排,布置监视眼线,利用层级权力不断施加压迫。
但实际上对方一直都在被动防备,终日惶恐真相败露,内心的不安从未消散。
真正深陷困局的从来都不是他们兄弟二人,而是那群依靠谎言与包庇维系秘密的人。
一整个上午的工作时间就在这样压抑紧绷的氛围当中缓缓流逝。
办公室内所有人各司其职,表面工作有条不紊,气氛平和融洽,一切都看上去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许无意清楚,整片空间早已被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
周遭每一道不经意的目光,每一次刻意的闲聊闲谈,全部都是周明远布下的暗中监视。
临近正午午休时分,办公大厅渐渐变得松散,不少员工准备停下手头工作前往食堂就餐。
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目光隔着空旷的办公区域,遥遥看向安静坐在角落的许无意。
他望着少年始终无波无澜的侧脸,眼底深处翻涌着深沉的思索。
经过一上午的暗中观察,他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许无意行事规矩克制,工作安分守己,待人谦和有礼,完全没有私下串联许凌安调查案件的迹象,一言一行都挑不出丝毫问题。
可越是这般毫无破绽,周明远心中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许家兄弟二人过于冷静沉稳,面对刻意的敲打与全方位的监视,竟然没有产生半分慌乱,这份超乎常人的心理素质,让他隐隐感觉到了深深的忌惮。
他隐约能够察觉到,自己似乎始终都没能摸清这两名兄弟的真实底牌。
江边那桩无名溺亡命案被强行封存之后,他一直笃定所有线索都已经彻底断绝,所有痕迹都随着江水秋雨尽数消散,再也无从追查。
可从许凌安反常的执拗态度开始,再到许无意莫名对该案产生的过度关注,种种反常迹象堆叠在一起,让他始终无法彻底安心。
有些埋藏在黑暗深处的旧事,仿佛正在不受控制的慢慢浮出水面。
午休铃声响起,许无意缓缓合上桌面的文件,收敛所有心绪,起身准备去往食堂就餐。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容易引人注意的路线,行事低调内敛,全程不和任何人主动搭话,顺着人流缓步前行。
在路过周明远办公桌旁时,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神色淡然从容,仅仅只是礼貌性低头颔首示意,便径直离开。
看着他从容离去的背影,周明远眸色愈发幽深。
绵里藏针的试探,密不透风的暗中监视,层层收紧的职场管控,尽数施加在对方身上,却依旧无法撬动这兄弟二人分毫。
他渐渐意识到,这场无声的博弈,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难以掌控。
地下一层的通道入口处,许凌安恰好从解剖室缓步走出。
二人隔着一段长长的走廊遥遥对视一眼,没有言语交流,没有多余的神情示意,仅仅只是转瞬即逝的目光交汇,便已然读懂彼此心中所有的处境与想法。
白昼的阴郁笼罩整栋鉴定大楼,明面上是克制隐忍的职场周旋,暗地里是步步紧逼的人心算计。
被封存的江边命案真相依旧深埋水底,暗藏医学背景的幕后真凶尚且隐匿在城市之中不见踪影,科室内部的监视牢笼越收越紧。
隐忍蛰伏只是暂时的退让,属于他们的反击契机,正在这片层层叠叠的黑暗暗流之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