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尚且富余大半,天边那一缕浅淡鱼肚白被厚重山雾再度压回暗沉,距离天光彻亮还有许久。楼下长廊的脚步声只是零星响起,内勤不过是提前抵达岗位清点当日要用的调度文件,远未到全员开工的时辰,顶层卧房依旧裹在静谧慵懒的氛围里。
宋彤立在玄关稍作停顿,听着身后床榻上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料定许无意短时间内绝无苏醒的可能。方才等候天光时翻遍了手边闲置的书籍,连零碎的闲趣小本子都翻看殆尽,漫漫长夜枯坐干等实在乏味,心底忽然冒出一点无伤大雅的小念头。她素来不爱捉弄旁人,可今夜亲眼撞见对方卸下所有坚硬外壳,在梦里低声念着兄长,瞧见了他藏在城府之下柔软孤寂的一面,紧绷的戒备淡去几分,便生出一点打趣的心思。
卧房内侧立着一组嵌入式定制木柜,柜门雕琢着简约暗纹,里面收纳着她平日里闲置不用的零碎首饰、闲置发簪与布艺配饰。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捏住柜板把手缓缓拉开,避免金属合页发出异响惊扰床上熟睡之人。柜内层层隔板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小物件,珍珠碎钻发夹、缠花玉簪、浅色系布艺发带错落摆放,大多是早年闲置下来,长久不曾动用。
目光在一众配饰里逡巡一圈,宋彤挑出一支小巧圆润的珍珠缠花发簪。簪身纤细素雅,顶端缀着三两颗圆润冷白小珍珠,外围缠绕淡粉色细碎布艺小花,样式温婉秀气,和许无意平日里冷硬凌厉的气质反差极大,用来打趣再合适不过。她捏着簪身,指尖避开尖锐的簪头,缓步折返床边。
小夜灯依旧维持着昏暗柔和的亮度,映得许无意侧脸线条柔和不少。酒后泛开的薄红还残留在下颌与耳尖,眉头彻底舒展,睡得沉实安稳,四肢随意摊开,早已脱离先前蜷缩念人的姿态,整个人陷在蓬松柔软的被褥里,毫无防备。宋彤俯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拨开他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动作轻缓到极致,将那支小巧的珍珠缠花簪子稳稳别在他鬓边一侧的发丝之中。
发丝细软贴合簪身,不大的发饰卡在鬓角,衬着他冷调的眉眼生出几分滑稽的违和感。宋彤望着这反差满满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漫开难得的松弛趣味。她摸出揣在口袋里的私人手机,调至静音模式,镜头对准床上的人影,调整好角度接连拍下两张照片,一张是正对鬓角簪饰的特写,一张是完整的半身画面,将这滑稽又安静的一幕尽数定格。
拍完之后她迅速将手机锁屏,收回到口袋深处,生怕后续不小心滑落被对方察觉。做完这桩小事,她又抬手轻轻拨了拨簪子,确认固定稳妥不会轻易滑落,才直起身退回到一旁的软椅落座,撑着下巴静静打量。
窗外山风往复吹动玻璃,雾色在夜色里翻涌盘旋,楼下仓储区轮换值守的工人低声交接口令,安保巡逻的脚步声循环往复,外界的忙碌半点渗入不到这间私密卧房。床上的许无意对鬓边多出的饰物浑然不觉,呼吸平稳悠长,偶尔极轻地呓语半句,内容模糊不清,想来依旧沉陷在旧日的梦境之中。宋彤把玩着手机屏幕里刚拍下的照片,借着漫漫长夜消磨无趣的时光,心底打定主意,这几张照片只会私藏在相册深处,绝不会对外展露半分,仅仅当做今夜独一份的小趣味留存。
期间她又起身检查了一次室内恒温,更换了床头凉透的茶水,顺带替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好,目光扫过那支卡在鬓间的簪子,忍了又忍才没伸手取下来。就这般静静等候,天色一点点褪去浓黑,原本稀薄的雾霭被晨间天光冲散,暖融融的晨光穿透玻璃窗斜斜洒入卧房,落在床沿与地板之上,驱散整夜积攒的阴冷湿气。
长廊之内人声渐密,外勤汇报工作的声响、物资装车的动静、对讲机断断续续的电流音层层叠叠传来,园区正式迈入一日的运转节奏。光线落在眼皮上泛起温热的触感,沉睡许久的许无意睫毛猛地颤了数下,混沌涣散的意识缓缓收拢回笼。
宿醉带来的酸胀钝痛盘踞在太阳穴,脑袋昏沉发胀,四肢绵软无力,喉咙干涩发紧。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一片模糊,适应许久才看清周遭陌生的陈设。鼻尖萦绕着一缕清浅淡雅的香氛,并非自己常住卧房的冷调木质气息,身下触感柔软蓬松,被褥床单的质感也全然陌生。
心头咯噔一下,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大半。他撑着胳膊想要坐起身,手臂抬起的刹那,鬓边发丝跟着晃动,卡在发间的珍珠簪饰轻轻剐蹭耳廓,细微的异物触感贴着皮肤传来。许无意动作一顿,下意识抬手抚向侧边鬓角,指尖触碰到冰凉小巧的簪身,以及缠绕其上的布艺小花。
他眉头骤然拧紧,眼底漫开错愕与困惑,指尖捏着簪子缓缓取下来,摊开掌心打量这支风格温婉秀气的缠花珍珠簪。宿醉带来的昏沉褪去大半,零碎的记忆片段断断续续涌入脑海:躲在后方生产间独自饮酒、意识翻涌醉倒、模糊之间听见宋彤的声音,之后的画面便彻底断档,全然记不清后续发生了什么。
他环顾四周,看清这间卧房的布局陈设,心头骤然了然——这里是宋彤专属的顶层私卧,是整片园区里旁人半步不得踏入的区域。昨夜醉酒失态,竟是被对方扶到此处睡了整整一夜。而自己鬓边多出这支格格不入的发簪,想来也是昨夜被人悄悄戴上去的。
坐在一旁等候许久的宋彤见他苏醒,神色如常地站起身,面上挂着淡淡的从容,仿佛方才簪饰拍照一事从未发生,只平淡开口:“醒了?宿醉的滋味不好受吧。昨夜你躲在生产间喝得烂醉,我撞见之后没法放任你待在阴冷的库房,只好把你安置在这里歇息一晚。”
许无意捏着掌心小巧的簪子,耳尖不自觉泛起淡淡的窘迫,平日里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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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帷幄、冷静自持的模样裂开一道缺口。他低头看向身上盖着的陌生被褥,又瞥了一眼手中的簪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多谢宋姐费心照料,昨夜失态,叨扰你的私卧,实在抱歉。这支簪子……”
“闲来无事,夜里枯坐乏味,随手拿配饰逗弄一下熟睡的人罢了。”宋彤轻描淡写接过话头,刻意隐去拍照记录一事,只淡淡解释簪子的由来,“你醉得不省人事,睡得安稳沉实,半点动静都无,我便顺手戴上去玩了玩,没有别的意思。”
许无意指尖攥紧簪身,窘迫之感愈发浓重。他素来在意自身行事分寸,在岗饮酒本就触犯内部规矩,醉酒之后错闯他人私密卧房,还被人趁熟睡打趣簪饰,一桩桩小事叠在一起,让他难得生出手足无措的局促。昨夜梦里呢喃兄长的画面他半点印象都无,可单单醉酒失态这一桩,便足以让他心头不自在。
他撑着床沿缓缓起身,双腿依旧带着酒后虚软的钝感,垂眸将簪子放在床头矮几之上,沉声道:“昨夜是我逾矩破戒,后续我会自行领受内勤的内部惩处。今日园区堆积的账目、园区分成核对还有渡口值守诸事还等着处理,我不便久留,先行告辞。”
说完便整理皱巴巴的衣摆,打算尽快离开这间处处透着窘迫气息的卧房。
宋彤看着他略显仓促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不必急于一时离开,床头备着醒酒茶水,喝下缓一缓头部的酸胀再走不迟。昨夜的事我不会向外吐露半句,你也无需放在心上。”
许无意脚步顿住,看向床头摆放的白瓷茶杯,心底清楚对方所言属实。宋彤一心置身权力纷争之外,不会将自己醉酒失态的闲话散播出去,昨夜种种插曲只会烂在这间卧房之内。只是鬓边簪饰、错卧私床这两件事,成了独属于二人之间隐秘的小插曲。
他端起茶杯抿下微凉的醒酒茶,喉间干涩的不适感稍稍缓解,余光扫过床头那支孤零零的珍珠簪,耳根的窘迫迟迟散不去。他尚且不知道,昨夜自己熟睡的模样连同鬓间簪饰的滑稽画面,早已被定格在手机相册之中,成为宋彤藏在心底、不会外露的独家小趣味。
窗外晨光彻底破开浓雾,铺满整片园区的楼宇与渡口,楼下传来内勤催促核对月度分成报表的呼喊声。许无意喝完茶水,稍作整理便迈步踏出卧房,离开这片让他晨起倍感窘迫的空间。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重新敛去晨起的局促,眼底恢复往日深沉冷冽的模样,只是心底牢牢记下昨夜这场突如其来的醉酒闹剧。
卧房之内重归安静,宋彤走到窗边望向对方离去的背影,抬手摸出手机点开相册,看着照片里鬓边簪花、睡得毫无防备的人影,唇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随后锁上屏幕,将这份小小的趣味妥善收好,永远不会被第三个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