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放学铃声彻底消散，校园里的学生、教职工陆续离校，天色蒙上一层灰蒙的暮色。陆舟如常收拾好教案，将讲台抽屉里残留的糖果碎屑清理干净，锁上三楼办公室的门，不紧不慢走出三中校门。
他身上换下了课堂的针织衫，套了件深色连帽外套，压低一点帽檐，沿着街边人行道往租住的小区走。这条路线僻静，行人稀少，是他刻意挑选的通勤路，尽可能避开人流，降低暴露过往的风险。
转过十字路口拐角，对面人行道走来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男人身着深色工装外套，胸前别着法医中心的工作证件，手里拎着简易勘查工具箱，眉眼清冷，气质沉静，正是法医许凌安。
陆舟心脏猛地一沉，脚步下意识顿住。
他清晰记得多年前那桩旧案，当年他处理完受害人尸体，耗费整夜细致清理现场，擦拭所有指纹、抹去脚印，销毁一切随身痕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彼时许凌安赶赴现场勘验，全程冷静客观，没有凭借现场痕迹武断下定论，出具了一份完全贴合客观证据、不掺杂主观揣测的公平尸检报告。
两人当年在案发现场有过短暂碰面，只是那时的陆舟，还是一张未经雕琢、轮廓粗犷的原生面孔。如今他斥重金完成全套整容，削骨改眼，五官彻底换了模样，身形也刻意调整体态，他笃定，仅凭一张全新的脸，许凌安绝对不可能将眼前的青年教师，和多年前案发现场一闪而过的嫌疑人联系在一起。
压下心底骤然翻涌的慌乱，陆舟打算装作普通路人，径直从对方身侧走过。可潜藏多年的恐慌刻进本能，视线对上许凌安那双锐利、擅长捕捉细微痕迹的眼睛时，他不受控制做出了下意识的躲闪动作。
他猛地偏过头，肩膀微微向内收拢，左手飞快抬起，下意识往侧脸遮挡，指尖无意识蹭过下颌线条——这是从前案发后，他害怕有人看清自己面部时，反复做出的应激反应，这么多年刻意压制，却在撞见许凌安的瞬间不受控制暴露。
这个仓促、僵硬、毫无来由的小动作，短短一瞬，恰好落在许凌安眼中。
许凌安脚步微顿，目光淡淡扫过陆舟躲闪的侧脸，视线在他刻意遮挡下颌的指尖、紧绷僵硬的肩线停留不过两三秒。常年和各类凶案、嫌疑人打交道，他对人细微的应激反应极度敏感，眼前这人明明只是普通路人，却在视线交汇瞬间产生极强的回避欲，肢体僵硬紧绷，浑身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戒备心虚。
许凌安快速在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怀疑。
这人的躲闪反应太过刻意，不像是普通人偶遇陌生人的自然回避，更像是害怕被认出、被仔细打量的逃犯。可他仔细打量对方整张脸，五官柔和清秀，眉眼轮廓、骨骼线条，和多年前案发现场见到的那名可疑男子没有半点重合之处，身形气质也截然不同。
仅仅几秒，那点转瞬即逝的疑虑便被外貌上巨大的差异压了下去。许凌安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如同对待寻常路人一般，没有开口问话，也没有过多停留。
陆舟全程屏住呼吸，头皮阵阵发麻，维持着僵硬的步伐，飞快和许凌安擦肩而过。两人肩膀几乎相触，许凌安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擦着鼻尖掠过，陆舟不敢侧头回看，只能死死盯着前方路面，脚步不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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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快。
走出数十米远，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他才悄悄放缓步伐，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帽衫内侧黏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方才那短短几秒对视，那个不受控制的遮挡动作，险些毁掉他多年的伪装。他原以为整容能隔绝所有旧识的辨认，却忘了长年累月刻在骨子里的应激本能，不会随着一张改动过的面孔消失。
他回头飞快瞥了一眼十字路口，许凌安的身影已经走远，朝着另一侧的刑侦大楼方向而去，没有回头，没有追上来，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偶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擦肩而过。
可陆舟心底的不安久久散不去。
许凌安是业内顶尖的法医，观察力远超常人，方才那一瞬间的迟疑，分明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即便当下没能凭借面容锁定他，那一丝怀疑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他攥紧外套口袋里的家门钥匙，快步拐进小区偏僻的侧门，刻意避开小区正门的监控镜头。上楼时每一步都格外谨慎，反复确认楼道里没有旁人，打开家门后立刻反锁房门，拉上所有窗帘，隔绝窗外暮色。
空旷寂静的公寓里，再也没有人前温和从容的模样，陆舟靠在门板上，粗重的呼吸声在屋内回荡。
精心改造的皮囊、反复打磨的教师人设、用来混淆警方视线的学生证词，所有伪装在方才与许凌安对视的瞬间，险些裂开一道致命的缝隙。
他清楚，今日只是擦肩而过，躲过一劫，可只要许凌安心底留存一丝微弱的疑虑，未来某一日，两人再度相遇，一点点细微的破绽叠加，他潜藏多年的两桩大案，迟早会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