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酒楼今日格外热闹。

    京城是大梁王朝的政治中心,任何风吹草动这里都是起点。

    平日酒楼里聚会的学子本来就多,三日前朝堂上敲定的佛供改革一事,发酵到今天,已经成了聚会时的热门论题。

    朝会上那群大佬还会讲分寸,酒楼里正年轻的学子们却没这个顾忌。

    “乌州出了普慈寺僧侣下毒案,我还以为削减佛供这件事早就该提上议程,没想到三日前才正式敲定。”

    一年轻学子道,他说话很平静,眼中带着光。

    “可不敢说。”同伴低声道,“这件事可麻烦着呢,两件事最好还是分开来谈。”

    年轻学子偏头,好奇道:“章兄,不如细说?”

    同伴晃着酒杯装模作样:“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如果借着下毒案提出佛供一事,日后下毒案若是被推翻,只怕好端端一件事,也有了坏处。世上总是有愚笨的,到时候要是说什么有伤天德,再借题发挥,就掰扯不清了。”

    “章兄聪慧,我自愧不如。”年轻学子叹了一声,主动举起酒杯,矮了一头碰上。

    “乌州今日频发事端,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解决的。”

    同伴笑道:“当今陛下不行寻常事,裴督公行事也有章法,只怕快了,若是如此下去,我们迟早能够冒头。”

    两杯酒又传出一声清碰。

    酒楼最近的热闹有目共睹,楼上打开的推窗边,大都是年轻学子,部分身着锦袍。

    他们的声音不大,只是无数道声响汇聚,动静颇大。

    酒楼下方的官道上,一道挂着牌子的马车平稳驶过,一只手缓缓掀开半角车帘。

    从半角缝隙向里看,里面那张脸正是前段时间在朝堂上舌战群雄的户部右侍郎曾子安。

    不过他听着耳边的动静,脸色却不算好看。

    等他回到曾府,从马车上一踏而下,两边的袖子都要晃出火星,迎面正撞上他的长子曾昌。

    曾昌立刻迎上前:“爹,你可算回来了。”

    曾子安臭着一张脸,“什么要紧事?”

    他向里走,曾昌连忙跟上,手中拿着一个帖子,语气急速:“周阁老刚刚差人递了帖子,邀请爹明日府上一叙。”

    走在前面的曾子安脚下一趔趄,最后他扶着廊柱,心虚地喘了好几口气。

    周阁老全名周立坤,当朝内阁次辅兼任户部尚书,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位正是曾子安的顶头上司。

    曾子安:“行,我知道了,你回个帖子,再去库房挑挑,明日一起带着过去。”

    曾昌小声道:“爹,你干嘛非要和那裴阉牵扯在一起,小弟说他这几日上学,国子监里同窗都不爱约他一起玩了。”

    “玩玩玩!”曾子安气得一巴掌糊长子后脑勺,“你弟都多大了,就知道玩!这两日把他按家里,禁闭抄书,给他在国子监请个假,最近别让他出门乱跑!”

    “还有,少一口一个裴阉,当官的喊在朝堂,他们能落一个清流的名声,你整日喊来喊去,有他们那个底气吗?祸从口出知不知道,等你有朝一日站到你爹后面,再这么叫!”

    说完,曾子安咬牙:“那裴阉!”

    曾昌默了下:“……爹,你还没说。”

    “马上朝堂又要见血,你爹我在明哲保身。”曾子安没有多说,他接过周府的帖子,打开看过,脸色变得严肃。

    “好在最大的那条鱼,吃的不算多。”

    曾府关于那帖子的动静在子时传入了裴清晏的耳朵里,外面的更声刚停,暗探说完之后,就单膝跪在地上保持安静。

    屋内只能听到烛火的轻微声响。

    裴清晏正在拟一份名单。

    他用的朱砂,颜色鲜红,字迹落在素白的宣纸上,一时触目惊心。

    裴清晏偶尔会接过秉笔太监的活计,朱笔批红,断的是国运。

    而现在,他一笔下去,再抬手便是数条人命。

    “曾侍郎倒是个有意思的。”许久,裴清晏笑了一声。

    说完,他扯过一张新的宣纸,头也不抬道:“退下吧,继续盯着。”

    “是!”

    笔尖悬在纸上,这次用了红墨,蘸满了的墨撑不住,正将落未落。

    室内焚着香,不算浓郁,是专门开来沉心静神的。裴清晏平日没什么感觉,但是近日总觉得香有点太浓了,身体感官似乎变得更敏锐了。

    裴清晏刚要抬头唤人撤了香:“来人——”。

    话刚出来,他浑身突然顿住。

    一下轻踢从腹部传出。

    肚子里的小家伙很乖,除了那日,最近像是躲懒,偶尔才给一点反应。

    裴清晏嘴巴里的话,又硬生生卡在喉咙。

    他像是在等着什么,腹腔深处往外又顶了一下,这一下比上次要重,似乎在疑惑外面的安静。

    “啪嗒。”

    笔尖的红墨啪地一下落在了宣纸上,于是这张干净的宣纸,还没落上一字,就先溅下一滴血似的斑点。

    “……”

    “放肆。”

    良久,裴清晏吐出两个字。

    腹内踢来欢快的第三下。

    心头突然软了软。

    裴清晏搁笔,手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辨认什么。

    像他这样的人,余生都注定深陷于权力倾轧的漩涡中,越陷越深,死后无名。

    然而此时,一条灵动的“小清鱼”,在闹腾过后,于此刻又安静下来,正乖顺地睡在他掌心下。

    裴清晏垂眸,身后垂下的黑发缎子似的,白色的寝衣又鲜明,黑与白撞出了几分阴森森的鬼气。

    他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

    外面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后续吩咐的侍从,大着胆子喊了一声:“督公?”

    裴清晏猛地收回手,下意识去握笔,指尖拨在笔杆,没能立刻拿起来,就见笔咕噜噜地滚了几圈。

    原先只有一个红色斑点的宣纸,现下溅开了红色的水花,根本不能用了。

    裴清晏沉了沉心气,平静回道:“无事。”

    外面安静下来。

    裴清晏重新落笔,抽出一张新的宣纸,写着剩下的名字。

    或许没人知道,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

    但是裴清晏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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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竟忘了……自己原本要杀谁。

    .

    晚上入睡时,那滴溅落的红墨,在灰暗的梦境中无数倍放大,就像是清洗乌墨的池子,突然落下了一滴红色。

    红色不断晕染,最后砰地一下在眼前炸开。

    它变成了一张张罪证,雪花一样从天而降,每一份文件上都写着通敌叛国,如同一张张坚不可摧的封条,堵死了八年前的裴府大门

    有人摸着裴清晏的头,哈哈大笑道:“我裴府麒麟儿!等你日后金榜题名,爹爹一定大摆流水宴!”

    厚重的大手拍在头顶,总是让裴清晏无法抬头,于是梦境中,他也无法抬头,再看一眼那张脸。

    有人拍着裴清晏的肩膀,语气坚定道:“三弟,天下百姓苦战久矣,我无法再忍,我要上前线,哪怕不姓裴,也要证明给陛下看,我大梁能赢!”

    裴清晏想说,别去了,你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有人温柔地摸着他的脸,素帕下绣着最新的花样,温柔道:“晏哥儿,日后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不要总是温书,有时也多出去走走啊。”

    娘亲二字卡在喉咙里,裴清晏在梦中,却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小弟小妹侄子侄女们,抱着左右两腿,拖着裴清晏叽叽喳喳,他们都像是好久不见,将朝堂上的九千岁拽在旧日的梦里。

    好拥挤。裴清晏心想。

    自从世上再无裴家后,裴清晏活得像个孤苦伶仃的恶鬼,偶尔做一次梦,也只能停在原地,看着昔日的亲人一个一个地向前走。

    他们永远背对着他。

    再没有热闹可言。

    然而很快,淅淅沥沥的血,从头顶脸侧肩膀双腿……从每一个被触碰到的地方流出来。

    一道道身影变成了血影,扭曲阴森,他们不再说话,就像真正的恶鬼,开始疯狂折磨着裴清晏。

    ……好疼啊。

    脑子里、骨头缝里、皮肉里。

    疼是他熟悉的。

    刀伤、剑伤、内伤、毒发,每一种疼他都能叫出名字,知道从哪里来,什么时候会走。

    但这不该由他们带来。

    裴清晏在地上疼得打滚,他下贱、他残缺、他毫无体面。

    裴清晏好恨!

    圣贤书救不了天下,也救不了他,所有人都该死,可他总过不去心里那关。

    天下何辜,百姓何辜!

    灭世与救世的念头像是一分为二的裴清晏,他们厮打在了一起!

    血肉糊满梦境,无数道血影子哈哈狂笑。

    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从他身体最深处,隔着骨血,隔着皮肉,轻轻敲了敲他。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说:你在干吗?

    裴清晏猛地睁开眼。

    腹部凸起一个小小的包,忽上忽下,里面的小东西气得四肢并用。

    裴清晏有些没回过神,眼底还藏着几缕猩红。

    他摸上腹部,茫然地拍了拍。

    晨光迫不及待挤进屋子里,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着的灰尘。

    ——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