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谁?

    费全唰然抬头,脑子还懵着,双膝已经砸在了地上。

    他压根不敢抬头。

    同一时间,屋外几个耳朵灵敏的侍从也猝然跪地,巴不得把耳朵割掉。

    所幸内室里外都是亲信,暗处的东厂秘卫没有动手。

    全场寂静中,徐大夫痛心疾首的声音更加清晰:“怀澈啊,你有啥事告诉徐叔啊!究竟是哪个挨千刀的敢把爪子伸向你,我非把他手指头给毒烂了不可!”

    嚎完之后,徐大夫狂拍大腿:“我对不起你爹啊,我对不起你娘啊——唔唔唔!”

    这是越听头皮越发麻的费全出手了。

    费全捂住徐大夫的嘴巴,在他耳朵求饶似地急道:“徐大夫,我可求求你了,你小点声吧!”

    裴清晏面色漆黑,脸色已然阴沉到了极点,他抬手道:“费全,你先松手。”

    费全心惊胆战地松了手。

    徐大夫没好气地挣出来,一拍衣袖,重新靠近裴清晏。

    “脉象如此,真是怪了,我之前从未在你身上探出阴阳双生的体质。”徐大夫的脸色认真起来,语气缓和的同时,也夹杂了一丝真切的疑惑。

    裴清晏不语,只是伸手向前。

    意味明显——再探!

    徐大夫一边伸手,一边嘟囔:“你这是对我医术的深刻质疑……”

    他拧着眉,探了足足一刻钟之后,才撒手长叹一口气。

    “确确实实。”徐大夫脸色凝重,“怀澈,喜脉无疑。”

    “荒、唐——”裴清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细长凤眼里压着戾气。

    徐大夫道:“你最近是不是兀兀欲吐,择食嗜酸?”

    不等裴清晏回复,旁边竖着耳朵的费全连连点头:“不仅如此,督公近日倦怠嗜卧,在吃食上也没什么胃口,今日更是什么都没吃。”

    徐大夫一边听一边点头道:“如此如此,就是如此。”

    裴清晏的脸色已经无法更难看了,他眉心死锁,眼神冷冷扫过费全。

    费全瞬间噤声。

    “徐……叔。”裴清晏语气放低,“有没有其他可能?若是毒呢?外邦诸毒数不胜数,若是其中有毒能让男子呈假孕脉象,是否有这可能?”

    徐大夫摸着胡子,因这许久未听的一声“徐叔”乐了。

    他细细思索,最后摇头叹气:“怀澈,若有此毒,可改脉象,却无法将妇人孕育的各类反应全数复刻。你若存疑,只消再等几月,只看你是否身重,孩子有没有动静,那时结果就分明了。”

    裴清晏沉着脸不说话。

    费全识趣地离开,关上门同时,也叫走了内室外的几位侍从。

    内室此时就只剩下两人。

    裴清晏这才道:“徐叔,我并没有碰过人,也没有人碰过我。”

    “你看看你,怎么当了太监也清心寡欲。”徐大夫语气中竟有几分遗憾。

    裴清晏只当听不见:“因此即使我真是阴阳双生的体质,也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有喜。”

    他指尖冰凉,放在腹部上,仿佛能感觉到那团奇异的温暖。

    裴清晏一字一句道:“这、是、妖、孽。”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徐大夫收拾东西,道,“既然子从天降,不如去一趟白马寺,问问高僧。”

    他似乎看透了裴清晏,说:“如果真是妖孽再说。”

    裴清晏的脸色阴晴不定,眼底最先流露出来的是有违伦常的厌恶。

    徐大夫轻咳了一声:“需要开点安胎药吗?”

    “费全,送客!”

    门啪地一下在徐大夫身后关上。

    “诶!”徐大夫气得左右拍袖,“你家祖宗最近脾气越来越大了,说一句都闹脾气,以后怎么养孩子!”

    费全在旁边陪笑道:“徐大夫,您就不要总是逗弄督公了。”

    徐大夫一扯医箱,“谁逗他了!老夫是那么幼稚的人吗?!”

    费全应着是,小声询问:“徐大夫,您老刚刚说得真假啊?”

    得,又遇到一个质疑他医术的家伙。

    徐大夫冷哼一声:“等着吧,这宅子要多一个小祖宗了。”

    说完,他双手背在后面,顾自离开,走出了几分儒风的洒脱。

    费全谴了人去送,扭头回去的时候,莫名忐忑。

    他在外面徘徊了一会,听到里间传来瓷器打砸声,噼里啪啦地,外面伺候的没一个敢出声,路过这边都踮着脚走路。

    费全看了眼天色,接过送餐小厮手中的饭菜。他咽咽口水上前,在门外小声喊道:“督公,您吃点吧。”

    内里沉默过后,才传来回应。

    “进来。”

    费全这才松口气,他迈过满地碎片,避开倾倒的架子,将几碟菜搁在桌上,眼神溜着,快速看了眼撑头坐在书案后的督公。

    红袍黑发,气势凛冽。

    裴清晏起身,没等动筷,先呕了一口酸水。

    他反手甩了筷子,去了后间。

    等他再出来时,眼角唇边都带着水渍,几道剐蹭出的红印子也尤其醒目。

    这么一露面,浑身阴森森的。

    裴清晏:“准备准备,半月后去趟白马寺。”

    “是,督公。”

    半月后,出发那天小雨霏霏。

    一辆马车没挂任何牌子,从距离司礼监掌印很远的宅子低调出发。

    费全在前面陪着车夫驾车,搓着手反倒是感觉到有些闷热,他抬头看天,然后抹了一把脸。

    小雨蒙在脸上,怪难受的。

    马车避开了热闹的主街,专挑僻静的小路走,一路上或吵或静,马车里面的主都没一点动静。

    就在拐过一个街角时,一个玩球的小孩被马车吓了一跳。

    竹编球骨碌碌装在了车轮上,又骨碌碌滚了回去。

    费全在前面陪着车夫,视角有限,看不到这里,完全没注意到这点小动静。

    小孩偷偷把球抱回来。

    他一抬头,顿时愣了下。

    马车的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只手掀开,车里的老爷正看着他,就像是画上的神仙一样。

    小孩抱着球,望着远去的马车傻笑。

    裴清晏放下车帘,眸色不明,他想的却是当年和那小孩一样岁数的侄儿。

    裴家满门抄斩,一个孩子都没逃出来。

    而他……

    裴清晏闭眼,向后一靠。

    至于肚子里的那个妖孽,他压根没觉得那是个孩子。

    到了白马寺。

    裴清晏上香的时候,惹了不少香客偷偷侧目。

    大梁风气开放,看久了歉意笑一笑,倒也不显得失礼。

    今天裴清晏穿了一身青色常服,玉貌绛唇,举止从容,冷冷淡淡垂下眼,完全一个清雅贵公子。

    任谁都想不到,眼前这位风姿出众的公子,会是一个太监。

    上完香,又捐了大笔香火钱后,裴清晏被单独引到了后院。领路的小沙弥双手合十,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着。

    裴清晏笑道:“这位师父,我好像还没说要见谁,你就知道要带我去见谁了?”

    小沙弥说:“师父等的就是施主。”

    “师父说,今日施主不来,日后施主还是要来。”

    裴清晏问:“不知道你的师父是?”

    “到了地方,施主就知道了。”

    故弄玄虚。

    裴清晏若是真信佛,他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而是一把割了自己的脑袋,诚惶诚恐地求佛祖原谅。

    他走得漫不经心。

    徐大夫不会开玩笑。

    因此裴清晏早就下定决心,肚子里的妖孽不能留。

    这世上哪有男子怀孕生子的。

    这世上的腌臜事被他撞上了这么多,绝不可能再多一件。

    等被引入方丈室,茶香袅袅。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眉垂肩,正闭目转动着手中佛珠。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对着裴清晏平和一笑。

    裴清晏略感意外挑了下眉,倒也双手合十见礼道:“慧空方丈。”

    慧空方丈是年少成名的佛学天才,更有传言他是出身不凡而遁入空门的世家公子,但不管是什么猜测,眼前这位,确实可以称得上得道高僧四字。

    “施主与佛有缘。”慧空抬头,打量裴清晏好一会,竟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与佛……有缘?

    裴清晏唇角扯了扯,险些笑出来。

    他没说什么,入座后,伸手碰到茶盏才微不可察地顿了下。入手的温度恰到好处,显然是早有准备。

    裴清晏面色淡定,抬手饮下一口耳:“不知道方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徐大夫说的。”慧空方丈乐呵呵出卖了徐大夫,顺带着解释了一句,“徐大夫医术高明,整个京城都知道。前些时日庙里得了病,徐大夫过来的时候,和我聊天的时候说过,裴施主这段时间应该要来白马寺。”

    “他让我说些吉利话哄你开心。”

    裴清晏险些呛到,“什么吉利话?”

    慧空方丈依旧乐呵呵的,“徐施主自然是让我说些好听的,只是我观裴施主,并不信佛。”

    “既然不信佛,老衲说好话还是坏话,想必对裴施主都没有任何影响。”

    裴清晏唇瓣扯开,红渗渗的,他推开手边的茶盏,“方丈看出什么了吗?”

    徐大夫不可能将裴清晏怀子的事情告诉慧空方丈,只是裴清晏心中怪异,总觉得这老和尚有些不对劲。

    慧空方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观施主,阴煞尽退,吉星高照,冥冥中有贵人搭桥,命盘已然倒转。”

    “方丈说的话确实让人高兴。”裴清晏淡笑了一声,眼角透着凉意,“不知方丈还看出了什么?”

    他那腹中妖孽可还在,对方却只字不提,只算他的命数。

    但裴清晏压根不在意自己未来是死是活,这条命本来就是偷来的。

    慧空方丈又阿弥陀佛了一声,“施主,有些事情你说了,老衲才能算,你不说,老衲算不得。”

    裴清晏点头,道:“我发现一妖孽,能杀吗?”

    慧空方丈沉默过后,叹气:“杀不了。”

    裴清晏重新端起茶盏,眉眼细长,神色淡淡,他嗅着茶水的暖香,突地一笑:“既如此,慧空方丈,我们来谈谈乌州普慈寺僧侣下毒案吧?”

    .

    直到回去,裴清晏都在想着慧空方丈那句话。管那老秃驴有没有真本事,对方面对他能不能杀的问题,最后却只说杀不了。

    不能杀和杀不了,可完全是两种概念。

    裴清晏靠在马车上,指尖缓缓捻动一串老紫檀佛珠,深紫色的木料质地坚硬,光华内敛。

    这是他刚刚从老方丈那里花大价钱买下的,虽然对方又是开光又是质地的说了一堆,但是裴清晏全当刚才的谈话是场交易。

    现下他捻了一会就失去了兴趣,在手上甩着玩。

    珠串扫过空气,传出飒飒的风声。

    外面费全突然低声道:“督公,有情况。”

    这句话说完,马车行驶的速度也跟着放慢。然而就在裴清晏抬头的那瞬间,一只箭矢穿窗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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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直扎入脸侧车木中。

    箭矢尾羽震颤不止,一张纸条钉在尖头那端。

    费全闻声进来,就见督公手中盘弄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的内容清晰可见。

    ——适可而止。

    督公嗤笑一声,“竟比咱家还嚣张。”

    督公一松手,纸条顺着窗飞远,外面的寂静刹时被打破,无数箭矢破空而来,却在半空传来叮叮当当的落地声。

    费全:“督公放心,这次一定能抓着活口。”

    然而这句话很快打脸。

    东厂番役跪地汇报:“禀厂公,刺客口中有毒,全死了。”

    裴清晏从马车上下来,踩着脚下尸体走向平地,衣服下摆沾了血,又带到了透着土腥的地面上。

    费全在旁小心撑着伞。

    裴清晏的脸被倾斜的伞面一分为二,他垂着眼,和站在车轮旁的车夫对上,猩红唇瓣扯开,“这不是还有一个么?”

    话落,一抹银光刺破空气,直直冲着裴清晏眉心而来!

    本该是这样的。

    这一幕在裴清晏脑中已经有了预设,他甚至做好了躲避的准备。

    却见那饿虎扑食一般窜上来的车夫,脚下踩滑,上半身重心不稳,绑着暗器的那只手甩向下,银光冲向了地面,最后擦着裴清晏的靴尖刺入地面。

    现场有一瞬的沉默。

    东厂番役反应很快,当即踩住车夫,卸了他的下巴。

    费全将这一幕完全看入眼中,虽然还在发懵,却也立刻伸手检查,最后捏着那银针道:“这针有毒。”

    车夫动手显然是下下策,对方明显是安排在裴府上的暗桩,活着远比死了更有价值。

    但背后人的安排,显然不包括车夫身份早已暴露这个事实。

    裴清晏想开口说些什么,嗓子里却开始滚酸味。

    结合着刚才阴差阳错的戏剧一幕,就像是某个小东西在迫不及待地表功。

    这个想法实在荒唐。

    裴清晏脸色阴晴不定,最后也没了多余交代的心思,跨上马车前的其中一匹马,居高临下地吩咐道:“将人押回东厂,收拾现场。”

    “是,厂公!”

    回到府上,裴清晏坐在书案后。

    他先喝了一口清茶润润嗓子,等到嗓子眼那股味道压下去,才吐出一口长气,莫名感到疲惫。

    裴清晏提笔,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停在了半空。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墨色小花。从回忆中回神的裴清晏开始落笔,随着他的动作,那张字条上的内容与笔迹被他完美复刻出来。

    裴清晏摸摸宣纸,正在沉思,喉咙一滚,熟悉的味道再次出现。

    裴清晏的脸出现裂痕。

    两个月后。

    这天皇帝打量着裴清晏,突然出声问道:“怀澈,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裴清晏脸色一僵,随便寻了个理由匆匆退下。

    回到府上。

    内室中,被提前找过来的徐大夫翻了个白眼,道:“这下你终于信了?”

    裴清晏无法再自欺欺人,他脸色难看,坐在榻上摸着自己的小腹,几次呼吸过后,他说:“徐叔,这是个妖孽。”

    徐大夫不乐意听这种话:“你怎么比我还固执?”

    “……我两月前就服了落胎药。”

    这句话低不可闻。

    话落,室内静了一瞬。

    徐大夫脸色也变得难看,他斥道:“胡闹!!”

    说完后,徐大夫脸色铁青上前把脉,好一会才松了口气,奇道:“你莫不是在吓我?这脉象平稳,你身体也没有亏空,哪里像是服了落胎药的样子?”

    “所以我说,它是个妖孽。”裴清晏咬牙,“如果它真是个孩子,怎么可能丝毫没有影响?”

    徐大夫摸着胡子,突然道:“服了落胎药孩子不掉的情况并非没有,母体康健胎儿稳固,一碗落胎药并非一定成功,这样的例子不少。”

    裴清晏凝眸思索,“原来如此。”

    原是量少了。

    徐大夫看出他在想什么,气得脸□□:“男子孕育本就伤身,这药要是真起作用了,只怕你自己半条命也要没了。胡闹!”

    裴清晏不为所动。

    他是个太监。

    某种程度上,他已经不是人了。

    这个孩子不管怎么来的,老天都不该塞到他的肚子里,日后若是被人发现,孩子是个太监生的,他们两个都要被当做妖孽烧死。

    他孤身一人,无所畏惧,来个孩子算什么?

    裴清晏担不起。

    一碗药都落不下,想必是个小福星,又有些说不出的运气在,定然是迷了路,还是早日送走,投到个尊贵的妇人肚子里享福的好。

    裴清晏这么想着,手竟不敢碰一下微微凸起的小腹。

    “你有没有想过,落胎药终究是伤身子的,你的脉象却平稳,如果它真是个孩子,恐怕是将药物的害处全担了,日后生下来只怕是个病秧子。”

    徐大夫突然叹了口气。

    裴清晏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半响慢吞吞道:“生下来遭罪,那更要送走了。”

    徐大夫说不过他,黑着脸挥笔写下一个方子道:“算了,你若是执意不要,就按这方子煎药,保准让这投错胎的孩子离开,对你的身体伤害也能小些。”

    说完,他气呼呼甩袖离开。

    莫了,徐大夫终究还是回了头。

    他说:“怀澈,你想好了,它若生下来,就是裴家最后的血脉。”

    “有些时候,你自私一些,没有人会怪你。”

    “这个孩子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