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下的通道修得不算高,裴逾白走在下面还得时不时低头才能不碰到头顶的泥土。
两侧的墙壁是并未用材料多加修缮,只是用工具将泥土凿得光滑平整了些。
偶尔穿过一些洞门,头顶还有泥土往下滚。
井下的空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同样充满的未知也越多。
往前走了大概百米的距离,眼前出现了第一个三岔路口。
裴逾白站在原地,踟躇了几秒后,便抬脚跨进了左边的那个洞口。
三人眼神相互递交,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地跟了上去。
“裴先生,底下的路这么绕,我们不会迷路吧?”赵玲走到裴逾白身后,好奇追问。
裴逾白头也没回:“真迷路了也没关系,这底下再怎么绕,往前走总能到尽头的。”
几人不再多问。
空气越来越潮湿,呼出的气息立刻被冻成了冰雾,越往里面走,出现的岔路就越多。
有时通道两侧会有一些小房间,里面铺着一张稻草床、一张四方大的桌子,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抓痕,刻着各式各样的花纹,看上去应该是有一群人在这井底下短暂居住过。
一口那样小的井,内里却有这样大的乾坤,底下宽敞得像是把整座村子的地底都挖空了一般。
“滴答!”
“滴答……”
安静的甬道内兀地出现了水滴的声响。
在滴水声的间隙里,还掺杂着一道若有似无的人声。
有人在唱戏曲。
腔调婉转凄楚,尾音拖得极长,像在哭一般。
尖细的戏腔从更深处传出来,悠悠扬扬,又像女人在哭一般,惊得在场的人起了一身的鸡皮。
连裴逾白露在外的肌肤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往小臂上竖起的汗毛看了眼,不动声色拉下衣袖,抬脚就要继续往前走。
如今走到了这一步,再退缩就实亏了,三人虽然都被这突然出现的唱戏声吓得不轻,却没人开口说不往前走了。
裴逾白脚步没停,越往前走唱戏的声音就越近。
拉长的戏腔音调像一根根透明的丝线,缠绕着每一个人的颈脖,慢慢收紧。
他们已经完全没有了方向感,只知道跟着队伍最前面的裴逾白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直到狭窄黑暗的甬道口突然出现了一道幽暗的亮光,像幽冷的月光,戏曲声音也从那后面传了出来。
穿过捡漏的木栅门框,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处在一处宽敞的地下空间里。
四周的土墙壁被凿得很光滑,依次挂着一盏煤油灯,将这片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顶部很高,尽管底下有煤油灯灯光相照,头顶却还是一片浓稠的黑,漆黑里又稀稀拉拉地点缀着细碎的光点,忽闪忽闪,瞧着如夜里的寒星。
几人辨别不出这光点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像被无数只眼睛细细审视着,叫人脊背发凉。
而这片空间的正中间,是一座戏台。
戏台面积不大,台面上了暗红色的油漆,如今随着时间磋磨,也已变得斑驳起皮。
四角各立有一根雕刻着飞禽走兽的长柱,挂着玫红色的帷幔,被不知道从哪里刮来的风吹得飘扬。
戏台上站着一个女人,女人身着白色戏服,水袖拖地,脸如白纸,五官全无,银色长发及膝,裸露在外的肌肤甚至可以看见皮肉底下的青黑色血管。
她并无五官,却唱出了凄惨戚戚的戏曲。
底下一排排破旧腐烂的长椅上,零散地坐着数十具颜色艳丽的纸人,充当着这场戏曲的观众,它们与当初在祠堂所见的纸人一模一样。
“又是这些纸人。”方铮语气不太好,毕竟上次在祠堂的经历实在算不上愉快。
周祀下意识屏了屏呼吸,偏着脑袋听了会儿台上女人唱的戏曲词,“我听着这曲词像是在讲壁画上的故事。”
“其实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周祀将眼镜取下来,用衬衣衣摆擦了擦镜片,戴上后正要接着说,戏台上的舞就演到了高潮阶段。
见幕布后方走上来五只纸人与她一同唱曲。
女人的声音戚戚沥沥,哀怨连连。
水袖垂落在地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周围灯光暗了下去,她被那五个纸人围了起来。
裴逾白看得兴起,上前挑了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坐了下去,他双腿交叠,姿态松懈,一副悠闲模样。
目前看来,台上的女鬼和那些纸人暂时没有什么威胁,而且这间房似乎已经是这迷宫般的井底下的尽头了。
想来他们要找到线索应该也在这间房里了。
三人并没有看戏的心思,何况台上那没有五官的女人越看越叫人瘆得慌,三人低声商量了两句,就各自散开分别在房间里寻找起线索来了。
然而这唱戏的房间里面。
眼睛能看到的就是全部了。
除了那张戏台子,就是底下这些长椅了。
三人就打算等戏曲唱完了看能不能有机会近身戏台子瞧瞧。
仅一会儿功夫没注意台上,再看去,只看见那五个纸人将一个纯白的纸人围在中间撕得粉碎。
女人捧着纸人的碎片,仰天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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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整的脸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尖叫声震颤了整个地底下的建筑,泥沙从头顶掉落下来。
叫声似杜鹃啼血,撕心裂肺。
两行鲜艳的血泪从属于眼睛的位置灌了出来,顺着脸颊滴淌在白色的衣裙上,像点点红梅。
她猛地偏头,分明没有眼睛,可给人的感觉就是她在看他们,避开了坐在前方的裴逾白,直直地盯向了作为最后方的三人。
“你们还敢回来!”
她哀怨的戏腔转变成了尖锐的控诉。
整颗头‘咔嚓’一声后直直折下,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下,耳朵贴着右肩,脖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你们还敢回来——”
她继续重复。
台下坐着看戏的纸人们的脑袋全部九十度扭转,齐刷刷地盯向了三人。
红色朱砂点缀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它们重复着女人的话,“你们还敢回来!”
“你们还敢回来——”
“你们还敢回来——”
“你们还敢回来!!!”
几十张嘴同时发生,尖锐又刺耳,带着浓烈的谴责气息。
这下三人再蠢也知道这是冲着他们来的了。
尤其见纸人全部起身,身子扭转过来,避开座下的裴逾白,一点一点向着他们靠拢来时,周祀赶紧打开手电筒在它们之间扫了扫。
确定找不出任何的破绽后,他当机立断做出决策,大喊:“跑!”
决绝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果断。
其余两人半点没有犹豫,转身就沿着进来时的洞口往回跑了去。
即便脚下被凸起的石块绊得一踉跄,但立马就扶着墙继续往前跑了。
这种时候,跑得慢的就是垫背的了。
煤油灯的昏暗光芒疯狂摇曳,三人的影子被投影在墙壁上,被追赶上来的纸人大军全然吞没。
周祀跑在最后,鬼使神差地,他忽然想回头看一眼。
这一眼,他就看见那位温温柔柔,讲话客客气气的裴先生,他站在纸人大军中间,一只手搂着怀抱里的狐狸,另一只手提着盏煤油灯。
不知道哪里灌来的风,将他柔软的头发吹得肆意飞舞,他表情淡淡,唇角却总是压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浅笑,面对他们的落荒而逃,也只是表现得像是在看一场无趣的表演。
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和他怀中的狐狸无关。
周祀别回头,抓起墙上的煤油灯,猛地砸向地面,油烟四起,暂且隔绝了纸人的追击。
但潮湿的地板很快就将这点火星扑灭,纸人又闻着味道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