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兰身上带着雪夜的寒,在怀里倒也不觉得冷。
裴逾白腾出一只手将玻璃门带上,锁栓‘啪嗒’一声扣紧,将雪花与冷风隔绝在了外面。
房间内的暖意重新聚拢。
裴逾白单手捏了捏怀里人的脸颊,寒凉从指尖漫开,他微微蹙着眉问:“不冷吗?”
“我不怕冷呀。”荼兰垫着脚尖在他脖子处嗅来嗅去,随口回道。
这倒是。
裴逾白总忘记荼兰的真实身份。
他们险有五天没见面了。
幸好荼兰找了过来。
对一般的情侣来说,分开五天并没有什么,毕竟他们还可以通过手机联络。
但他和荼兰分开五天就是实打实的五天,听不到彼此的声音,也无法与彼此联络。
他实在想念荼兰。
“亲爱的。”裴逾白轻轻拍了拍荼兰的后腰,嗓音不自觉地压得温柔起来,“先过去吧。”
一直站在这玻璃门后也不是一回事。
荼兰说了声好,抱着裴逾白送上前来的玫瑰花,跟着他坐到了沙发上,然后低头嗅了一口玫瑰花的清香,道:“好香。”
“不太新鲜了,我本来打算早上就给你送来的,但我没看见你。”裴逾白伸手将他耳侧的白色碎发别到了耳后,手还极为不老实地拨弄了一下他耳朵上的红色玉穗。
荼兰将花放在了桌上,挽住了裴逾白的胳膊,靠着他说:“不过我看见你了。”
“嗯?”裴逾白眉尾微地一挑,“什么时候?”
“你刚到这里的时候吧,三祭去接的你,我在山上看到的。”荼兰回忆说。
裴逾白有了点印象,当时是察觉远处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但他还以为是错觉。
“看见我了也不来找我呀?”听语气,裴逾白还微微有点埋怨。
荼兰笨拙地比划着解释:“那时候另一个副本出了点状况,我去帮忙了呀,等我回来的时候,这边玩家就已经到了。”
临时拉NPC去别的副本顶班,这在《荒境》游戏里并不稀奇。
裴逾白是理解的。
但他又想到晚上在副本休息室没见到荼兰的事情了,“晚上在休息室也没见到你,还以为我们今天见不了面。”
和荼兰的这段感情,裴逾白的不安感是很重的。
因为如果荼兰不主动出现来和他见面,他连去哪里找荼兰都不知道。
荼兰听出了他语气间的失落,主动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往下又在他唇上点了两下,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安抚。
“不会的!”荼兰眼神真挚,“我也想要见你,我不去休息室是因为我以前也不去。”
这一连串小动作成功安抚好了裴逾白。
愉悦攀上了他的眉梢,他唇角翘起,伸出手捏了捏荼兰的脸颊,变戏法似地摸出了两颗糖果在手心。
这是刚才在休息室的时候顺手拿的。
以前来探望荼兰时,只要是食物都不能带进副本。
现在或许是因为他的到来,游戏策划那边便给副本休息室进货了不少人类的食物。
他想荼兰大概不会讨厌糖果。
“这是糖果。”裴逾白剥开糖纸,露出了里面晶莹剔透的糖球,“我们人类休闲时候的零食。”
“尝尝看?”
荼兰张开了嘴。
裴逾白便将糖果送进了他的嘴里。
荼兰将嘴里的糖从左腮顶到右腮,眨了眨眼慢慢回味,“甜的,还有奇怪的味道。”
“这是橘子味糖果,奇怪的味道应该是橘子。”裴逾白解释。
荼兰点头,凑上前盯着裴逾白的唇说:“和这里的味道一样。”
他应该是想说两人接吻时,裴逾白的嘴很甜。
裴逾白失笑。
这句话但凡换一个人来说都多少显得有点油腻了,但从荼兰嘴里说出来就只余直白的暧昧亲昵了。
他又抬手轻轻捏了捏荼兰的脸颊,问:“吃好了要一起睡觉吗?还是要去忙别的?”
“要和你一起睡觉。”
“明天呢?”
“明天也和你一起睡觉。”
“明天白天呢?”
“在山上的庙里呀,因为这次我是山神。”
这不用说裴逾白也看得出来。
“所以我们白天就是异地恋了?”裴逾白起身去将窗帘拉好,又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套睡衣出来。
荼兰跪在了沙发上,趴在沙发的靠背上看着裴逾白,“你想要和我见面吗?”
“想呀。”裴逾白走过来弯腰吻在了他额心那颗惹眼的朱砂痣上。
荼兰唇角翘高,歪着脑袋看他说:“可以呀,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荼兰仰头看着裴逾白的脸:“要保密啦。”
“亲爱的学坏了。”裴逾白捧着他的脸说,眼底的温柔将要溢出来了。
荼兰闷闷笑了两声,觉得这是夸他的话。
裴逾白也没追问,带着他去洗漱换上了睡衣。
窗外风雪吹刮,拍打着玻璃窗,烈风在山谷里迂回,发出呜呜咽咽似精怪的嘶叫。
裴逾白关上了台灯,屋里顿时暗了下来。
荼兰往裴逾白怀里钻了去,整个人都快挂在他身上了,而后关切道:“小白,你适应这里吗?”
裴逾白搂着他,想了想说:“适应的。而且对我而言有点奇妙。”
以前还是玩家的时候,裴逾白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成为副本‘NPC’的一员,如今站在拥有剧本的角度去看通关的玩家,这种感觉是说不上的微妙。
老实说从去年经历了那些事后,他的社交圈就缩小得近乎没有了,而今这个圈子却似乎在朝着诡异的方向慢慢扩展。
只是有点出乎意料的是,裴逾白并不觉得不适应,好像他本该就属于这里。
“那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裴逾白颔首。
那就够了。荼兰心里想,然后将脸埋在了裴逾白柔软的胸膛,闷声道:“晚安,小白。”
晚安是裴逾白教他的。
代表他们该睡觉休息了。
荼兰是不需要睡觉的,但他能闻到裴逾白身上疲惫的气息。
他知道人类是需要依靠睡觉来补充体力和精力的,所以想和裴逾白说的好多好多话只能放到以后了。
“好吧,晚安亲爱的。”裴逾白低头亲了亲荼兰的额心,将爱人往怀里拥紧了一些,呼吸轻轻交缠着。
屋外风雪还在肆意吹刮呼啸。
鹅毛大雪扑簌簌地砸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在山谷里迂回地吹,发出悠长的呜咽。
夜幕渐深。
枕边人的呼吸渐渐均匀,进入了梦境深处。
荼兰却缓慢掀开了眼皮,他盯着裴逾白安静的睡颜看得出神。
黑暗并不能束缚住他的视力,在将裴逾白清俊的五官描摹了好几遍后,他还是没忍住将脸往前凑到了对方脖子上,嗅了嗅,吻了吻,又伸舌头在他的喉结上舔了下。
他讨厌在小白身上留下气息的人类!
荼兰默默将自己身上的味道渡往到了裴逾白身上,让对方浑身上下都染上了自己的气息。
光是这样还不够的。
他又舔了舔自己那颗尖锐的犬牙,仰头亲在了裴逾白的喉结上。
慢慢的,亲吻就变了味道,他的犬牙开始发痒,对裴逾白的占有欲占据了他所有思想,他要吃掉他!
可搭在腰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移了上来,裴逾白闭着眼,像哄小孩似的拍了拍荼兰后背,又低头亲了几下他的脸颊。
黏糊着嗓音道:“亲爱的,改天再吃掉我吧,我今天好困啊。”
!
荼兰瞳孔骤地一缩,而后默默将脑袋移开,钻进了裴逾白怀里后呆呆地“哦”了一声。
爱人想吃掉自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裴逾白知道这是他爱人表达爱的方式,所以就算抓包了荼兰无数次,他也没想过要教育荼兰不准再这样做。
他觉得这不过是和天神一般的人谈恋爱的考验罢了。
夜再度安静了下来。
听着外面风打窗户的声响,荼兰微微拧眉,索性抬手轻轻一挥,天地便陷入了不尽的沉寂。
雪还在往下落,风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荼兰唇角提高,心满意足地闭上眼,重新钻回了裴逾白的怀抱里。
一夜静好。
*
只是有人就不那样好了。
小胖本就因为自己住在旅店的尾房而担惊受怕。
结果外面的风雪却越来越大,窗户被风拍打得啪啪作响,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他已经看出来了。
自己被队伍里的那五个伪君子抛弃了。
他们发现了旅店的秘密,却没有人来告知他,可恨,可恨!
结伴的时候明明说好的大家一起努力,为什么却第一个抛弃他!
小胖蜷缩在床上,被子拉过了头顶。
屋里很温暖,可小胖却只觉得从脚底到头顶都是冰凉的,他怎么都捂不热被窝。
他知道在这样的副本里面,保存体力养好精神才是最重要的,可外面风声太大了,他又冷又怕,实在睡不着。
好不容易等风声小些了。
外面走廊又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脚步声。
从楼梯口一路慢慢走过来,他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地祈祷千万不要往他住的房间这边走来。
偏事不遂人愿,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很明显地停在了他房间的门前。
小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贪图钱财来到这该死的鬼地方。
“咚咚。”
“咚咚咚。”
房间门被敲响。
小胖死咬牙关没发出半点声音。
“胡先生,我是店里打杂的徐三,晚上火炕旁编竹篓那个,老板娘让我烧了热水来送给你们,你开门我给你送进来吧。”沙哑低沉的中年男声自门外响起,语气和蔼慈祥,莫名就拉低了人的警惕心。
小胖没出声。
‘徐三’继续说:“店里房间冷,我已经给前面几位客人送过水了,你要是醒着,就开开门让我把热水送进来吧。”
房间的确冷。
小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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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窝里蜷缩有一个小时了,脚却还是冷得像冰块。
热水泡脚对他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他张了张嘴,小声问:“你给他们都送了?”
“是。”‘徐三’答话。
小胖颤抖着手掀开了床上的棉被,摸索着打开了房间的灯。
昏黄色的灯光瞬间充盈了整间客房,却并未驱散半分寒意。
他穿上鞋靠近门边,又问:“他们都要了吗?”
“当然,这么冷的天,没有热水泡泡脚,客人怎么能睡得好呢?”‘徐三’嗓音依旧和蔼低沉,像是有蛊惑力一般,引诱里面的人把门打开。
小胖咽了咽口水。
‘徐三’说得对,他太困了,可是脚冷得他睡不着,而且他们不也开门接水了吗,所以应该没什么事。
这样想,小胖就慢慢把手抬起来搭在了门把手上。
“胡先生?您需要热水吗?”‘徐三’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句话宛如一锭重锤,狠狠锤在了小胖的天灵盖,叫他幡然清醒!
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过他的姓名,这旅店的打杂伙计究竟是从哪里得知他姓氏的?!
何况那姓裴的今天离开前说过了,在十二点以后他们就不会为客人服务了,这老头怎么会来给他们送热水?!
冰凉的门把手此刻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吓得小胖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床边地板上。
“呼——呼——”他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大力喘息着,汗水汩汩地往下滚,眼神惊恐地盯着紧闭的房门。
好险……好险!他差点就把门打开了!
在来副本之前,他玩过类似的模拟游戏,知道副本里有些怪物会把人哄骗出门吃掉,他肯定就是遇到了这种怪物!
小胖后怕地滚出了眼泪。
他后悔自己为了钱来玩这劳什子游戏。
现在他的队友抛弃了他,他还被鬼给盯上了。
恨!恨啊!
如今身上烫起来,可他却半点瞌睡都没有了。
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唯恐外面的怪物冲了进来,半点不敢松懈。
察觉到里面的人已经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雪女索性也不装了。
本来上夜班就烦,结果到嘴的鸭子还飞了,带着满腔愤恨和埋怨,雪女抬起手‘哐哐’砸了两下门,才手叉着腰慢慢往四楼飘了去。
白色的影子很快消失在了长走廊里。
……
一直到外面天微微亮了,胖子才敢裹着被子,坐在床边地板上眯上一会儿。
但好不容易眯着了过去,房间门又被敲响了。
“小胖。”门外是队友赵玲的声音,“小胖,该起床了。”
小胖没敢出声,他担心是昨晚那怪物卷土从来,故意伪装成自己队友的声音在欺骗自己。
“你醒了吗?我们已经起床了。”这次说话的是方铮,他还不耐烦地敲了两下门,“你抓紧起床吧,今天要忙的事情可不少。”
“我们先下去了。”最后一道声音过后。
小胖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往楼梯口走了去,伴随着几人说笑的声音。
他往外面看了一眼。
即便隔着一层窗帘,也能看出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
刚才说话的可能真的是自己队友。
他撑着发麻的腿慢慢站起身,裹上外套,走到门边却没急着开门,他趴到地面从门缝往外看了眼,确定没人在门外后,他才起身小心给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呼——
谢天谢地没什么人。
楼下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早餐的香气飘了上来,小胖摸了摸肚皮,才后知后觉自己肚子饿了。
他回头带上门,拖着发麻的腿,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往楼梯口走了去。
刚到楼梯口,三楼也正好有人下来,两人险些撞上。
小胖本就腿软,踉跄两步险些一屁股摔坐在地上,被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抓住手腕稳住了身形。
他连忙道谢。
抬头却对上了裴逾白笑吟吟的眼睛。
“裴,裴兰先生。”小胖后退了半步。
裴逾白语气温和地提醒:“该好好看路呀。”
“好,我下次会注意的。”小胖不敢看他,敷衍地应了一句。
裴逾白余光往楼下厅堂瞄了一眼,看见餐桌前的五人,唇角慢慢提高了些,用像是幸灾乐祸的语气说:“你的同伴似乎抛下了你?”
这句话像触碰到了小胖的逆鳞,他猛地抬起脑袋,恶狠狠盯着裴逾白:“没有!他们没有!”
人总会为自己没有的而狠狠破防。
裴逾白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主动道了歉:“抱歉,是我误会了。”
他后退半步,将楼梯口让给了小胖,说:“你先走吧。”
小胖倒也不跟他客气,将手搭上扶梯,一瘸一拐地往楼下走了去。
盯着他的背影,裴逾白眸光暗了暗,掺进了一抹意味深长的情绪,他缓缓掀唇,用一种平淡的,带着几分蛊惑的语气开口:“先生,也许我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