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师和巨兽被困在了一起。
这是他从没设想过的情景,巨兽狂暴起来肆虐一切,他赖以为傲的傀儡术竟有失控的趋势。
被那个女修拍入符纸时,他便知道中计了,与巨兽的连系被强行中断,他遭直接到反噬,瘫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骨头。
吐出的血液被面具挡住又呛回去,堵不住的血就往下滴。
局势顷刻调转,巨兽百般不得自由,能量消耗颇大,供养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要么量多要么质优。
它需要血食,需要……腥红的眼珠看向他,涎水直流。
被捕食者盯上的身体本能颤栗,傀儡师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胜券在握,由惊到怒,再到恐惧,要逃……不能栽在这里……
他吓得肝胆俱裂,顾不上有个化神在虎视眈眈,燃烧精血逃跑,可出了阵法外面还有掠阵的人,左右挑了个薄弱点,自然是方越星。
断我一手害我至此,死也要拉你垫背。傀儡师想着。
新仇旧恨一起上来,看,我已经到她眼前,她仍然没有反应。我杀掉她就走。
于是他看见自己的脸。
冰冷的剑身上倒映出一张狰狞的兽角面具。
天穹之下,火海倒悬。
被风散送离后,方越星并不主动出击。她只握着剑,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凹出一种沉静的感觉。
没有雪海散华,她连出手都不大自信了。
反正醒尘不会让她们出事的。
“他要跑,拦住他!方越星!”风散的声音很果断,很沉稳。
她的声音和系统的话语混在一起,让方越星有些恍神,生死之际,好像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她看见傀儡师冲过来,操纵着的森白丝线像从骨头里刮出;地面在火焰烧灼下,明明晃晃一片模糊。
人声,风声,吼声,一切的喧嚣都远离了她,在一片解离般的安静中,方越星反手刺出一剑。
神兵破了护体罡气,噗嗤,穿过人体组织。
杀人而已。
*
傀儡师利用秘法逃出了结界,巨兽却没有这么好运,它没有灵智,失了控制,只凭本能行事,不可沟通。
兽类凭借躯体强度吃下伤害,在濒临绝境之时会拼命反扑。
咔嚓。蛛网裂纹布满钟罩。
“退。”凌落听果断地说。
它破阵而出,涎水与血迹混成一口腥风。风散在它的血口面前,不躲不避,指尖夹着的符纸落下。
轰!
高速的冲击之下,足够锋利密集的丝线织成网。
系统很爱借方越星的双眼观察百态,这次不仅方越星挪开了视线它没大喊大叫,还主动关闭了视角。满天碎块太扎眼晴了。
“你在想什么?”系统十分谨慎地说。
“我杀人了。”
方越星平静地说,打量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纤长白皙,看上去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
“我甚至没有应激。难道我真是反社会人格?”
系统说:“这不好吗?”
多少系统日志里都有血泪教训,合作者不适应弱肉强食的世界,要么被人所杀,要么陷入抑郁中,更极端的自己就抹脖子去了。
方越星那么优秀,简直就是为蓬莱而生的,错过了她,系统真不知道还能再去哪里找代餐。
非必要情况下,它比谁都希望方越星活着完成任务。
“当然不好了。”
方越星看着血水沿剑身的血槽而下,有点发懵,“我要失去对生命的敬畏之心了。”
这里信奉力量至高无上,与和平社会天差地别。
她该要记住这种感觉。
“万一我以后成了连环凶杀案的嫌疑人怎么办。”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忧心忡忡。
“现在才担心是不是太晚了一点,你也不止杀了一个人吧,”系统疑问,“难道秘境里的那个不算?”
方越星愣住了。
那个中年男人……被打败之后,他的身体就在场地上消失了。照先前了解到的情报来看,是秘境把他丢了出去,失败者连上祭坛的资格都没有的。
而她以为是游戏机制表现,并未在意,那还不如自己的校服重要。
迟来的情绪一经想起,排山倒海般的呼啸过来,她嘴唇嗫嚅,喃喃道:“我还以为是游戏呢。”
“这么想也行啊,”系统发出意义明确的赞扬,七拐八拐的又绕回到任务上,“我就知道你能振兴我们蓬莱的。”
如果系统能以实体出现在在面前,方越星一定会一巴掌拍飞它。“你一定要说这么煞风景的话吗?”
“这里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审判你,”电子声带着些理所当然的意味,“就算我没有带你去错世界,你也不能置身事外,你不可能避开争斗,只要你不想死掉。”
系统冷酷地说:“方越星,你还想要回家的。”
方越星不说话了。看上去时被系统说服了,实际上是词穷了。
果然王道主角打嘴炮也是一门学问。
正想着呢,风散带着一群姐姐妹妹过来了,个个神情严肃,气势很足。
“怎么了?”她后知后觉,勉强扯出一个笑。
风散说过要杀了那傀儡师的,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抢了人头。
再一细看,醒尘已经不见了。
风散说:“我叫你越星可以吗?”
她走过来,神色歉意,“这次谢谢你了。只是不是在宗门里相见,是我食言。”
师姐们会来在她的意料之中,看到方越星却是实打实的惊喜。
听到有人说谢谢,你该说什么?
“不客气,”方越星条件反射地说,“我没有进宗门,在门口准备等你回来,是有一个接引的孩子说你在这里的。”
“接引的孩子?”
“扎着两个小揪,”方越星比划着,“她的木筏上还有一朵花呢,应该是鸢尾,还叫你师叔。”
风散在听方越星说第一句时就知道是谁,眼一弯笑了,“回去之后,她肯定会很感激你的。”
方越星看着那笑容,灵动得眼熟,快言快语,“你笑起来和师伯好像。”
呈酌也大大咧咧,“毕竟师妹是师伯带大的嘛。”
风散笑容不变,“大家都这么说。”
看上去大家都对自己多了个“师妹”毫无异议。方越星心虚地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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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
众所周知,破坏之后的重建也是最困难的部分,简单叙下闲话,众人商量起如何安顿这些百姓。
傀儡师死了,控制着他们的傀儡线自然消失,可灵力强行作用于凡人身上本就会带来极大的损伤,遑论是更精微更脆弱的脑子。
傀儡术虽解,但是他们的反应却依然浑浑噩噩。这也是傀儡术的弊端。
人毕竟不是死物,被控制期间的记忆不会消失,会记得自己曾经变成了怎样的行尸走肉,见过自己做出的离谱的事情。
沉浸在一个恐怖的旧梦里,不得苏醒,要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这个镇子已经空了八成,剩些老人家,夹几个中年人。风散认出了那个打更人。
她沉默一会,还是认为他们留在这里只会徒增伤悲,时刻触景生情,去到一个新的环境会更好,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老人家一般很念旧的,要落叶归根。”方越星说。
“当有天灾人祸时,人们也只能背井离乡,”风散思考了片刻,“人祸已过,该重获新生。”
她狡黠眨眨眼,“让城主府的人来头疼吧。”
方寸山实际上不算风陵驿的地盘,但犄角旮旯的没人管,接手也无不可。
城主府的人在路上,风散解释了近日来的遭遇。
其实也不复杂。
风散下山半载,游历到十万大山,恰逢秘境出世,她以为自己遇到了机缘。
符师对神识的要求很高,风散本就天赋异禀,还专门修炼过神魂功法,哪怕在她没有意识到之时也本能抗拒入侵,秘境的“规则”刻印对她的影响并不大。
待进到竞技场,将这竞技场里的挑战规则收入眼中,她笃定这秘境大有古怪。
权衡过后,她选择放弃,故意输掉挑战,同时谨慎地在身上也塞满了保命符纸。
不知是她同乌龟一样坚实的防御发挥了作用,还是对她如炸药一般一点就物理意义上炸掉的忌惮,她直接被传送了出来。
风散毫不意外,她见惯了好东西,区区一个秘境而已,并不可惜。只是有点担心方越星,这个新认识的朋友常识缺乏,容易吃亏。
她边修炼边守到了秘境结束,在那期间,上三宗的人看出不对,试图掌控秘境,但收效甚微。
得知对方全须全尾的出来了,风散准备打道回府了,岂料临门一脚却遇到了这档子事呢。
不论出于道义亦或个人的道德,她都不可能置之不理。
“这个傀儡师……”方越星犹豫了,“他是邪魔外道吗?以后遇到的话……”
“遇到会怎么样?”风散语气柔柔的,有点谆谆善诱的意味,“你会觉得他们都该死吗?”
“不会啊,我不是这么极端的人,”方越星吓了一跳,“我们家那边有人说过,存在即合理嘛。不是傀儡术该死,是用它作恶的人该死。”
方越星茫然,“笑什么?”
“我觉得你说得对,”风散笑意未散,关心道,“你不用伞了吗?”
方越星才记起手上还拎把剑,她面色变得很是愁苦。
“雪海散华帮我挡了雷劫,快碎了,”她很伤心,“我在等万宝阁的拍卖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