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倒春寒，天气不是很好，雨蒙蒙的下，低温中混着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发霉般的低沉质感，男人踩着湿滑的泥地回到住所，神情一顿。
他家的院子年久失修，藏在巷子深处，平常没有人来造访，挡不住生人。
那人倒也很规矩的在院门口等候，长身玉立，穿一身白色的长裙，纱质裙摆散开，发饰亮亮的，眼睛也很亮。很年轻。
“道友，”她声音轻柔，慢条斯理地说，“我名方越星，出身东海蓬莱。我来交货的。”
对面这么有礼貌，在茶楼见面那次也是，并非因他仅筑基便看轻。可人对外的面具是能装的，男人心中极警惕，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嗯了一声，越过她，推开形同虚设的院门。
“道友怎么称呼？”方越星跟在他后面。
“柳非白。”
门轴发出的吱呀声里，柳非白丢下这三个字，跨进内室，取出一只古旧木盒，眼神复杂。
能够伤到紫背妖王，方越星的实力毋庸置疑。他有了一个更稳妥的、更好的选择，可这个前提是对方愿意接受。
没想到，意外得到的这个地图，竟将他的计划更提前了。
方越星打了个哈欠，摩娑着手腕上的镯子。
这个镯子是系统给她开的背包快捷键的拟态，左右形状挺简约的，便戴着了，没事喜欢摸一下。
系统说根据数据分析，她是焦虑症犯了，手里总想有些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被方越星臭骂一顿。她以前又不这样的。
屋子里杂七杂八的堆着很多东西，书册典籍堆着，角落里有一只丹炉，许多药材整齐的码放在一侧。
方越星站在堂屋中间有些无处落脚，脚下踩着一张写满字的方子，她一进门就踩到了，可能是丹方，或者实验记录，她有点尴尬的挪脚，挪到窗台附近。
柳非白捧着盒子出来，丢在桌上。这张桌子年头也久，桌面满是乌黑的磨痕。
方越星说:“要验货么？”
柳非白打开盒子，“当然。”
盒子里躺着半张地图，方越星看不懂，但她只道:“有没有什么东西垫一下？”
柳非白奇异的对上了她的脑回路，铺开一张大大的草席，又在席子上垫上了一把干草。这席子本就是他晒药用的。
“可能会把屋子弄脏，”方越星说，“去外面吧。”
柳非白于是又拽着席子铺在院子外面。
所幸柳非白并没有邻居，这里也人迹罕至，不然风陵驿的巡逻队可能就要把两人都抓起来。
紫背妖王修炼这么多年，修为深厚，体形庞大，身躯坚硬如铁，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柳非白其实并不看好这个年轻人，甚至自己也觉得提出的要求太过天方夜谭。但他已然决定，只要是紫背妖王身上的一部分，哪怕是它的爪子，这份残图也是会给方越星的。
方越星取出这块血淋淋的肌肉时，皮朝上摆，腥气先一步冲上脑门了。肌肉组织的切口锋利，切面通红，血丝渗透了席子，绛紫得几乎发黑的硬皮上布满疣粒。
不论这标志性的颜色也好，散发的气息也罢，货真价实。
“我们此行不易，很困难，差点没有命回。紫背妖王毕竟太强大了，”方越星说，“我的朋友们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柳非白更惊讶于这块肌肉组织这么大，尽管它目测只有三尺左右，比起紫背妖王的体形来说只是一个不太大的豁口。
可它是一个元婴妖王的身体的一部分，这尺寸便大得惊人。
“这……”柳非白说不出话来，更担心方越星下杀手，自己人财两空，只是半张残图，真能得到这么顶级的药材么？
“你真的只要残图？”
他还是问，这块肌肉组织不仅是皮，血肉也极珍贵，放到万宝阁去拍卖，依他们锱铢必较的拍卖手段，也许价钱连一座小城都能拿下。
方越星看他紧张僵硬的神情，大概也猜到了，她便退远一些，摊开双手。“钱货两讫，我不会动手的。”
溪安一剑硬生生是砍下了紫背妖王的下半背部的皮肉，得之不易，她只拿出了一半。
柳非白把盒子交给她。
“是我占了便宜，”他说，嗓子还是很哑，像是曾经把嗓子喊坏了，“这些丹药便送给你吧，用以固本培元，效果不错。”
商家赠送赠品呢，方越星接过盒子，沉甸甸的，能听到瓷瓶的轻轻晃动声，堆得很满。
靠得近了，便能看见她眼底的乌青，修士也是人，不刻意抹除身体状态，尽管灵力一直在身体游走养护，当然也会出现一些明显的小毛病。
她分明没有怎么说别的话，柳非白却不由自主问了出来，“没睡好吗？”
这很家常，方越星愣了下，记忆却先闪回了。
窸窣的草叶摩擦声中，露出一只硕大浊黄的眼睛，瞳孔细细缩成一条钱，带着无机质的冰冷。画面一转，血盆大口咬来，涎水包裹头脑的窒息感下，毒液先扎进身体，刺痛麻痹着神经。
方越星惊醒时，人已在参横宗。
紫背妖蟾受伤发狂，大闹一场，几乎要把湿谷搞塌。她晕过去了，风散强行提升修为的后遗症也来了。
那一剑几乎抽干了溪安所有的灵力，三个病残弱小无助，关键时刻，是昔雪变大剑身，载着她们夺命奔逃。
昔雪虽有灵性，但没有主人的灵力供给也支持不了多久，逃出湿谷便连人带剑的栽下去，差点一剑三命。
幸亏风散还留了点瞬发符纸，才避免了三座坟包的出现。
凌落听亲自赶过来把她们带走，神色冰冷很像万年不化的寒冰。
方越星醒来后，把蟾衣给溪安，循着地址，去找柳非白。苦都吃了，报酬一定要拿到。
“还好，”方越星福至心灵，“柳道友，我的朋友因使用秘法强行提升了修为，现在正在闭关。我担心会留下什么隐患，你知道要炼制什么丹药吗？”
“有一味丹药，名叫殊身养还丹，品级为六阶，比较符合你描述的情况。”
略一思索，柳非白给出了方案，“但很惭愧，我的资质有限，恐怕不能成功炼制出来。”
“没关系，有丹方就行了，”方越星说，“方便给我一份吗？”
“自然。”
若非秘而不传的传承，丹方不算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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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秘密，但能炼制成功的人仍然只是那一小撮。
方越星明白的，就算在现代，高数、微积分这种知识流通社会放到所有人面前，学不会的依然大把。她不会炼丹不要紧，她还有人脉可能求助。
柳非白快速滕抄了一张丹方给她。
“你还有话要对我说吗？”方越星直白道，“我自认我身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你一秒看三次。”
柳非白动作一顿。
他神情挣扎，面皮都有些扭曲，身形更佝偻了。“你说你出身蓬莱。”
“嗯。”
“蓬莱是什么门派？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它很厉害？我是说实力。”
“算是？”
“这么说，你背景很大。”
“起码我不怕被报复。”方越星说。她已经从步步试探中猜到了蛛丝马迹。
“你的实力也很强。”
“……对。”
方越星补充说，“我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柳非白微笑道:“那么，比起日复一日的悬赏等待，我更希望是你能接下来这件事。”
于是方越星听到了一个故事。
有一个女孩子，家住澜城。这是一个很小的小城，生活很慢节奏。她从小就很幸福，爹娘宠爱，家中虽没有大富大贵，因着父亲是筑基修士，日子过得还不错。
她十岁那年，娘亲去世了，父亲把她养成半大姑娘，出落得落落大方，温婉贤淑。
变故发生在一个夏日，女孩子及笄的第二天，一个年轻男人游历至此。
女孩子根骨极佳，更是所谓的沉水体质，男人见猎心喜，自称是瀚流门长老，你我相见便是有缘，自证身份后，提出收她为徒。
瀚流门在中州也算有名气，更何况女孩子本身也在父亲的指导下修到了练气三层，对仙途是向往的。父亲不能给她提供更好的平台，大宗门却可以。
女孩子深思熟虑后，决定认下这个师父。
人往高处走，她从小就很有主见，父亲便也支持她。
女孩子一开始经常报信回来，净拣好的说，后来，信越来越少。她二十岁那年，父亲实在很想念女儿，去到瀚流门一问，人家说从来没听过呀。
这不可能。父亲说，他报出女儿师父的名号，守山门的弟子恍然大悟。
周长老呀，他们说，周长老没收过什么徒弟，他修炼的功法和瀚流门不是同一路数，只是养了很多炉鼎呢。
炉鼎。
炉鼎这么有违人伦的事，为什么他可以正大光明的做？
男人停顿了，他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嗓子干渴，咳嗽起来，眼眶也红了。
“你后悔了？”方越星说。
柳非白说:“我倒希望，我当时后悔了，哪怕强硬地留下她。”
方越星有点坐立不安，“那后来呢？”
“阴水体质，他们说，也叫纯阴体质，这是最好的炉鼎体质，可助人一日千里。”
可是谁来助他的女儿呢？
柳非白眼睛里冒着火，熊熊燃烧的不熄的火，声音冷硬，像过刚的刀锋，不知何时就要金属疲劳。
“我亲自收殓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