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天高云淡。
赵婆婆的影子越过层层树影,透过浮动的溪面,沈桉看见了她手上叠得齐整的一袭玄色端服,水光荡漾,红蓝交织,竟分外绚丽。
这时,宁安语气怨怼道:“中秋夜,本是团圆的日子,咱们七公子还要行了冠礼再来,要守那些古板的规矩,奴婢想想,便替他觉着辛苦。”
言语间,竟有愤愤不平之意。
被宁安牵动着情绪,沈桉手下的动作,也不觉放慢了。
她说,“咱们”七公子。
就好像他们是一家人一样。
哦,似乎本就是一家人。
可远没有亲切到“咱们”的程度,宁安如此说,因为她是公主的丫鬟,七公子是公主的亲儿子,他们之间自然是关系亲密的,她对任何人说“咱们公子”都是合理的。
一些失望的情绪在沈桉心口漫开,她不愿再想。
似是看出她的沉默,宁安自知失言,忙说道:“奴婢记得库房中刚进了几坛上好的武陵香,公主特意吩咐我取来,谁知事情一多就忘了,奴婢这就去取,这里也布置得差不多了,小姐坐下吃点果子,歇会吧!”
走时,她细细地查看了一番沈桉的神色,见八小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才放下心来。
八小姐是个老实本分的,自己一时情到深处,别被她察觉到异样就好。
偌大的园子,对沈桉而言,却是陌生的。
她坐下来,救命稻草一般抓着身后椅子的靠背,寥寥夜色将对面的桃花林染成了黑色,婢女手中的提灯,在水面上跃动着,发出温暖的光。
这时,不知是谁在林中吹了一声口哨,引得不远处的几人一阵笑。
此园名为桃园,园子四面环山,北面的山下有一处桃林,越过桃林便能看到一条长长的小溪,两岸有一坐石桥连着,经过石桥翼翼然几座竹亭,便是夜宴所在之地了。
此时此刻,花姨娘一等人便聚在那桥上,观赏着溪中的池鱼。
赏得累了,不觉想要去吃点东西,看到亭子里坐着的人,却又都停了脚步。
只见沈桉静静地坐在亭子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瓜果看。
似乎百无聊赖,似乎等待着谁。
“年纪轻轻地,倒活成了八十岁的样子。”见此前景,六姐姐笑着说。
花姨娘不觉发出一连串不明所以的笑。
“第一次来桃园,不知该怎样无助呢,八妹妹也是可怜,不如我们过去陪她吧!”四姐姐说道。
不等几人回应,她便提着裙摆,率先离去了。
“哎!”
望着这个不成器的女儿,花姨娘怒中火烧,“死丫头,就知道和你娘唱反调!”
沈桉听着渐渐走近的脚步声,看着小径上缓缓亮起的石子,那是灯的轮廓,她知道是四姐姐过来了。
估摸着这个声音到了她面前,沈桉起身:“四姐姐来了!”
手,依然紧紧抓着身后的靠背,仿佛一松开,便会在这硕大的园中找不见方向。
四姐姐:“八妹妹,你别怕,我们都在。”
一句话,竟说得她心暖了几分,无助的人是最听得了这种话的。
这时,从桃林间走出来几道身影,靴子踩在脚下的枯树枝上,竟传来不小的声音。
其实声音也没有那样大,只是那动静太过遥远,而她,正期待着那遥远的动静。
如果四姐姐手中的灯笼,她看见为首的正是宁安。
原来是宁安叫了几个家丁,将储藏许久的武陵香取来了。
他们的身影亮了,沈桉眼底的光灭了。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忽逢桃花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恰似眼前这片林子,花开时以花作诗,花落,以桃酿酒,入口香醇,满园桃香。故而将此酒取名为“武陵香”。
看见家丁手里面捧着的东西,四姐姐笑了:“八妹妹,今日倒好,正赶上了新酿的好酒,不知妹妹平日里酒量如何?”
酒量?
沈桉摇头,她不知。
到她可以喝酒的年纪,家里已经买不起了。
四姐姐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了窘迫,便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今晚便尝尝新酒吧。”
宁安走到她们面前,笑着问:“怎么就二位小姐在这里,素方呢?”
沈桉摇摇头:“应该去忙别的了,只可惜,我帮不上什么忙。”
刚说着,便听见身后的假山传来脚步声。
等沈桉反应过来时,她已站起身来了,手边的枇杷被她骤然收回的手拨弄到了地上。
她低首,四姐姐和宁安神情慌乱,纷纷道:“好好地,这是怎么了?”
沈桉恍然若失。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她刚想坐下,就听见素方和公主的说笑声从身后传来,四姐姐也忙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喊了声“母亲”。
沈桉抬头,只见公主手执一把绒花金绣牡丹花扇,神态自若:“阿漫,听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娘又和秦姨娘闹了?今日大伙高兴,我便不训斥她了,你回去告诉她,下次再寻衅滋事,被打板子的时候,可不要想着向侯爷求情,这个家,我还是做的了主的,素方,叫她们过来。”
丫鬟过去吩咐了,几人忙往亭子间走来。
一眼望去,除了兰姨娘、五公子、七公子、九公子,柳姨娘,其余人都到了。
兰姨娘说自己身体抱恙,五公子又马上要娶亲,忙得抽不开身,便推辞了。
九公子被侯爷拘在家中保养身子,因而也不能来。
沈桉去看望时,连东院的门都没跨进去。
“柳姨娘呢?”
公主脸上已然不爽了,既不告假,又缺席,是什么意思呢?仗着自己受侯爷宠爱,连自己这个正室也不放在眼里了?
就着往日的情分,沈桉也不得不开口了:“目前,姨娘和我住得近,今日走的时候便看见姨娘在忙,女儿便和赵婆婆一起来了,应是有事情耽搁了,这桃园这么大,许是第一次来迷路了也说不准呢!”
听了沈桉的话,公主果然担忧起来,忙吩咐人去找,剩下的人围着石桌坐了下来。
因吃过了晚膳,几人都想用瓜果解解腻,又开了武陵香,新酒劲儿果然大,公主喝了两杯便觉得乏了,便由宁安与素方送着回去了。
秦姨娘和花姨娘也由丫鬟搀扶着走了。
几个年轻的小姐又喝了一会儿。
“八妹妹酒量这么好,喝了七杯,脸都没红呢!”二姐姐笑着,往沈桉杯中又添了一些酒。
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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桉摸摸自己的小脸,烫的要炸了。
怎么不红,哼,二姐姐就知道唬人。
她气呼呼地将面前的酒一饮而下,赌气似的。
又喝了几杯,不但脸开始烫,两只眼睛都开始冒星星了。
好不容易定睛一看,二姐姐四姐姐六姐姐倒成了一团,连边上的丫鬟也都喝得不省人事了。
哎!
沈桉心底一震,她们怎的都成了这副样子,自己不认得回去的路啊!
就在这时,突然从溪面的倒影中,映出来一道颀长的身影。
脚步声,像一片片的雪花,落在了水面上。
她仰着头,看着这人从一副桃园秋景图中走了出来,来到她面前。
是沈砚。
“七哥哥!”
看清来人的面容,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欢欣。
沈砚点头:“酒好喝吗?”
她一脸惨白地摇头:“好,好喝,不醉人,桉桉喜欢。”
她挥手时,打翻了桌上四姐姐喝剩下的一点酒,酒水浸湿了她的衣袖,小女子毫无愧意地收了手,看着沈砚为她收拾残局。
一抹桃红色从女子脸颊上蔓延开。
沈砚看了许久才别过了眼神。
“七哥哥,你怎么才来?”
借着沉寂的夜色,沈桉开口,语气傲慢又可爱,仿佛在撒娇。
沈砚觉得他的心要变成水,他一边摆弄着女子不断晃动的双手,一边享受这难得的温存。
“你在等我?”
他的声音很轻,很悦耳,像一块冰落在了清泉里激起的潺潺水声。
他的称谓,由八妹妹变成了“你”。
沈桉并不看他,依然生气:“那你还不来。”
她的称谓,也由七哥哥变成了“你”。
“你为什么等我?”
沈砚停了动作,那两只小手,便整个落在了他掌心。
“不知道。”
她觉得自己很清醒,说得也全是实话,心里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对他的消息如此在意,不知道自己如此执意地要他来,是为什么?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来?”
她仰头,一轮明月落在她眸间,噢,不是明月,是他看向明月的眼睛。
“你想要我来?”
“不。”沈桉说。
她声音迷离魅惑,望着男子错愕的神情:“我想要你为我而来。”
她真的醉了,也是真的清醒。
沈砚眉间柔和了,他轻轻地问:“为什么?”
趁她喝醉,他要听所有的真心话,关于他,关于她,关于他们。
沈桉摇头:“不知道。”
“你想念我。”他斟酌着开口,“是不是?”
“嗯。”
女子仰着头,对上他的双眼:“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来?你还没有回答我。”
说着,竟生气起来,眼底渐渐红了。
沈砚不敢开口:“我说了,你不许记得。”
“好,我不记得,谁记得谁是小狗。”
沉默半晌,他又改变了主意:“不,我说了,你不许忘记。”
“好,我不忘记,谁忘记谁是小狗。”
寥寥几句,当了两回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