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琉璃易碎,彩云易散,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认认真真地活在当下就好。”

    柳清晏轻声道。

    沈知微瞟了他一眼,垂眸道: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活在当下,呵……活,在当下?”

    柳清晏叹了口气,提起茶盏来,抿了一口:

    “沈先生,这个世道是随时会死人的,今日还见的人,明日就可能见不着了——那不如活得满一点,把每一日当最后一日来活,活得轰轰烈烈,这样就算哪一天死了,也不枉了。”

    沈知微笑了一声:“轰轰烈烈……确实要轰轰烈烈的才好。”

    她指了指本子,笑道:

    “那这出戏,您可要给我唱出轰轰烈烈的感觉。”

    柳清晏惭愧道:

    “这方面我并不是什么大家,只是和班里的老师傅学过尺工谱。如今这不过是个草稿,想要成本,还是得请有名的师父来修。”

    沈知微托腮望过去:

    “我并不识得什么曲艺的老师父,这怕是要拜托你了。新戏里的韩玉娘,就让你来唱,好不好?给我唱一段,让我听听?”

    柳清晏轻轻吸了一口气,唱道: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胡儿铁骑豺狼寇,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

    “尝胆卧薪全忍受,从来强项不低头。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洲!”

    “这段配西皮流水,起悲调,但不能唱哀了,要有恨,国仇家恨。”

    沈知微幽幽叹息:

    “唱得好,柳老板,你是懂我心思的。来,咱们过一下本子?”

    柳清晏欣然应下:

    “这段唱由【二黄导板】起,接【散板】、【回龙】、【慢板】、【原板】。”

    “耳边厢又听得初更鼓响,思想起当年事好不悲凉……”

    “我虽是女儿家颇有才量,全不把儿女情挂在心旁。但愿得我邦家兵临边障,要把那众番奴,一刀一个,斩尽杀绝……”

    两人正细细磨着戏本子,嬷嬷忽然迈着小碎步快速地走了进来,将一份报纸放在了沈知微面前,与她耳语了几句。

    沈知微冷笑了一声,翻开报纸看了两眼,对柳清晏道:

    “有人在报纸上骂你呢,不光骂你,还骂了厉戎。”

    她指着报纸上那个笔名,轻轻点了点。

    “换了个名字,但就行文方式而言,能看出来是赵智尧。毕竟我和他在报纸上骂了这么些个来回,还是能看出来他是怎么藏的。”

    沈知微的手指在那方铅字上绕了一圈:

    “这里骂你之前的骨气都是假的,无非是待价而沽,还说你带坏了梨园风气……”

    “瞧瞧,‘而今观之,不过数月,清流已成浊水,婉转杜丽娘终成少帅帐中侍儿’;‘某名伶者,台上以杜丽娘、洛神闻名,台下则出入帅府,与某权贵同寝共食,俨然如夫人。其同侪或羡或妒,纷纷效仿,风气日下’……”

    她将报纸一撂,哼了一声:

    “这是从正面骂不过我,开始诟病私德了,偏偏这些个花边新闻是大家最爱嚼舌根子的。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骂回去?”

    柳清晏拿过报纸,快速扫了一遍,轻轻笑了一声。

    “挺有文采的,赵记者倒是很有才华,这是记恨我上次顶他呢。”

    “‘其同侪或羡或妒,纷纷效仿,风气日下’……这句且不对了,权贵们玩戏子早成惯例,前头占着渊京的那位玩死的也不止一个两个,我那许多年不肯低头,也只是怕遇到这种事,不是什么有骨气。”

    他侧过头,微微一笑:

    “赵记者是个文人,总有些文人的清高在,不免以己度人了,殊不知我们这些下九流,谈不上什么骨气、风气,不过是仗着一身能耐,博一条活路的俗人罢了。”

    柳清晏也将报纸一撂,托腮道:

    “要这么说,我低头的无非是华夏的军阀,说来说去,都是肉烂在自家锅里的事儿。但是……这位赵记者却替小日子办事吧?我不算忘本,这位可是叛国呢,也不知道我们两个谁更没骨气一点。”

    沈知微拊掌而笑:“赵智尧大概没想到,他花了洋洋洒洒一篇文章骂的人,用两句话就把他骂完了。”

    她兴致勃勃地拿起报纸:“他起个笔名,那我也换个笔名,和他好好骂一场,不然他还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呢!哼,我可看不惯他得意!阿嬷!快给我拿纸笔来!”

    她哼着“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的调子,拿着一只崭新的钢笔,蘸着墨水,在信笺上留下一串行云流水的字迹,眼睛亮得像星星。

    见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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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清晏也笑了。

    他见到的不是一个闺中的怨妇,不是一个守寡的活死人,而是一个将军,一个和霍岚一样的将军。

    只不过她的战场在笔尖上,在报纸上,在诗文里戏文里。

    文人的笔啊,比枪还快,比刀还利。

    写了半晌,沈知微一抬头,见柳清晏还坐着,赶紧挥了挥手:

    “待着干嘛?本子留下就行,我让灶上炸了春卷,脆脆的,可香了,你赶紧去吃。放心吧,这些事儿有我呢。你既然是厉戎的人,我就把你和他一块护着了。”

    柳清晏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向沈知微郑重一礼,柔声道:“那就拜托姐姐了。”

    沈知微的笔尖顿了顿,头也不抬地说:“快去吧,春卷凉了就不脆了。”

    柳清晏走出院门的时候,步伐比迈进来轻快许多。

    他往大厨房慢慢地走,远远看到阿笙拎着食盒快步走过来。

    “柳老板!”

    阿笙见了他,眼前一亮。

    “这是厨下新炸的春卷,韭菜鸡蛋馅儿的,又香又脆!您快吃!”

    柳清晏诧异地打量着阿笙。

    小孩儿半长的头发剃成了板寸,晒得肤色发棕,个头儿拔高了一寸多,身板儿也厚了,脸颊上也有了肉。

    若非骨相和声音没变,柳清晏还真认不出来他。

    他拉着阿笙的手,愉悦地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好,真好,结实了不少,沈先生还是会养人,这才几个月?瞧你被养的多好!”

    阿笙嘻嘻一笑:“春卷就是沈先生吩咐的,您快吃!食盒里闷久了有水汽!”

    柳清晏笑着应了一声,两人就近去了西花园的凉亭,打开食盒就着风景吃春卷。

    阿笙对柳清晏有一种难得的亲近感,絮絮地说着自己最近的生活。

    他不唱戏了,每日早起先绕着内院跑圈,还学会了军队里用的破锋八刀,每顿都能吃饱。

    如今嗓子是吊不上去了,但是挥刀的手格外有力,终于有了健康孩子的模样。

    他之前像是一株病梅——不是不美,但终究是病的。

    如今,他终于解开了束缚,自由而舒展地生长。

    柳清晏浅浅一笑,摸了摸阿笙毛茸茸的脑袋。

    “好,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