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子外边,被打发出去的穗儿和陈副官面面相觑。

    是啊,他们各自的主子在里头卿卿我我呢,谁那么想不开,进去碍眼啊?

    陈副官垂眼看着穗儿——这还是个小孩儿呢!

    “要不,你歇着去?反正这儿有我,你玩儿去吧。”

    穗儿的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我才不!你是少帅的人,我是我们柳老板的人,我得等着,万一他要我伺候呢!”

    陈副官笑着摇摇头。

    果然还是小孩儿,少帅既然在,能让别人伺候柳老板?他肯定自己亲手上啊!

    正说着,阿笙手里拎着个食盒,远远地跑过来,在门口气喘吁吁地站定:

    “陈副官!穗儿姐姐!这、这是后厨刚做出来的栗子饼,沈先生让我送一盘子过来,还热着呢,可好吃了!”

    陈副官接过食盒,小心翼翼地转身望了望里面:

    “快算了吧,他们两个怕是没这个口福了。咱们几个分了得了——这时候别说送栗子饼了,你送金子进去都得挨削。”

    话音刚落,就听见园子里头传来柳清晏的轻呼,像是疼了,又像是在笑。

    陈副官牙疼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挥挥手:

    “分了吧分了吧,后厨做的栗子饼热的时候吃最香,快别进去碍眼了。阿笙,一会儿你让厨房再做一份,等吃饭的时候送上去。”

    阿笙捧着栗子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真香,真甜。

    他控制不住地将目光投在了花园里的两人身上。

    一个在闹,一个在笑。

    他一直以为,柳老板应该是像云生哥哥那样,在主子们面前陪着笑讨好,只有回屋后才能露出一丝疲惫的。

    但是柳老板在笑。

    他笑得那么轻松,那么恣意,像是直冲云霄的翠鸟。

    看着这一幕,阿笙想到了什么,有点局促地低着头:

    “我、我能多拿两块吗?我像给云生哥送点。”

    陈副官愣了一下,一拍脑门:

    “哎呦,这段时间忙得,都把这人忘了。你拿,你随便拿,帅府还不缺这一口。他的事儿我会和少帅提,你也问问他有什么打算。”

    阿笙眼睛亮亮地点了点头,极有分寸地包了两块栗子饼,蹦蹦跳跳地跑了。

    望着他的背影,陈副官欣慰地笑了笑。

    “嗯,这才像是个孩子嘛。”

    云生已经在客房里住了十几日,从开始的忐忑到后来的焦虑,此时已经是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了。

    反正再怎么样,也不会比在登云班更差了。

    他正坐在院子里无聊地看天,就看到阿笙欢快地跑了进来:

    “云生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他举起手里包着栗子饼的油纸,献宝似的递过来。

    “云生哥,这还是热的呢!沈先生说吃甜的心情好!”

    云生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小孩儿。

    短短几日的功夫,他居然高了一截儿,身板儿也壮实了,脸颊变得红润饱满,自然而然地带着笑意。

    这孩子,才在帅府养了几天,就养得这样好!

    想到这儿,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暗中失笑。

    他自己不也长膘了么?

    在戏班子里顿顿吃芥菜疙瘩、熬白菜配豆面窝窝,肚子里没二两油水,还得练功,全靠去主子面前伺候席面才能得点残羹;或者自己掏钱,去吃一份卤煮火烧,才算开开荤。

    吃饭没油水,出恭都困难。戏班子里那些赚不上钱的小戏子,哪个不龇牙咧嘴的蹲半天?

    在帅府,虽然也不可能顿顿有肉,但起码菜是油炒的,这已经是极难得的事情了。

    更不要提他作为半个客人,隔三差五还有个鸡蛋,吃的也是二合面馒头。

    他自己出不了院子,但这里起码没人用异样的眼神看他——包括执勤的卫兵、送饭打扫的仆役,看着他,和看平常人没有区别。

    从阿笙手里接过一块栗子饼,云生轻轻咬了一口。

    饼皮是用猪油揉出来的酥皮,里面的栗子泥碾得很细腻,看颜色放的应该是珍贵的白糖,温热的,又香又甜。

    云生用手托着,慢慢吃完了这小小一枚栗子饼。

    他本来是提着一份豆泥饼,来给阿笙收尸的。

    但他现在,吃到了阿笙送过来的栗子饼。

    原来,这世道,还真有义人在啊。

    “云生哥,你在这里还好吗?”

    阿笙小心翼翼地问。

    云生温和地笑了笑。

    “很好,你也知道,府里的主子都是好人。班子里的人如今怎么样了?”

    阿笙的眼睛登时亮了,两手一拍:

    “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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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已经被砍了头了!菜市口人头落地!嘿!”

    “班子里大伙儿的身契都被放了,军爷们让他们各自奔前程去。不过大伙儿除了唱戏的把式也不会什么,估计也只能再去其他的班子了——那也比登云班好!”

    听到这话,云生的眼睛也亮了亮。

    至于小玉……是知道他的体己和钥匙放在哪里的。

    那孩子性子灵,心思细,不容易让人欺负。若是将那些东西都拿了去,哪怕是投奔新班子,也够他过好日子了。

    云生忍了忍,又问道:

    “上面的主子,有没有说,该怎么安排我?”

    阿笙拍了拍额头:

    “对了,陈副官让我问问您有什么打算,帅府里到时候给您安排!”

    云生一愣,眼里漫上了迷茫。

    打算?

    有什么打算?

    在此之前,他只是不想再被送来送去席间卖笑,只是想得自由——想笑就笑,想不笑就不笑的自由。

    如今自由真的摆在他眼前了,他又该去哪儿呢?

    “……我不想再待在渊京了。这里太多人认识我了,我想离开。至于去哪儿,做什么……”

    云生叹了一口气。

    “……我还不知道。”

    活到现在,他都在唱戏,他也只会唱戏。

    离了戏班子,他还能做什么呢?

    阿笙眨着眼:

    “云生哥,您读书识字,写字也好看,为什么不去当个先生?”

    他笑嘻嘻地一拍手:

    “沈先生教我读书写字,说识了字就能有出路,云生哥你比我厉害多了,肯定能教别人!”

    云生苦笑。

    当先生?

    那是受尊敬的文化人!

    人家先生是受街坊邻里敬重的,他不过是个下九流的戏子罢了,怎么配呢?谁会让他教孩子?

    阿笙还兴奋自己想到了好办法:

    “对了!沈先生正发愁没人帮她抄檄文呢,云生哥您可以先去给沈先生打下手啊!”

    云生茫然地望过去:

    “我……可以吗?”

    “可以的!您一定可以的!我这就去和沈先生说!”

    阿笙飞奔而去,像是冲向天空的小麻雀。

    云生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阿笙的背影,像是望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