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楚际懵懵地揉了下脸。

    闻言,凤微炸了毛,卷走了他全部的被子,“痛?你活该!”

    “谁让你不告而别的?谁让你去英勇就义的?问过我了吗?”

    “你这个讨债胚子,还敢拿剑指着我,失忆了给你牛的!楚际我告诉你,这一巴掌算利息,本金还没跟你算呢!”

    楚际盯着裹成蚕蛹的某人,摸了摸她散出来的发丝,有些可怜地说:“我错了。”

    “哦,不原谅。”凤微把被子往头顶一拽,瓮声瓮气道:“认错有用还要衙差干什么。”

    可恶!

    她都攒好一肚子的狠话准备跟他算算账了,他怎么能认错认这么快!

    绝对不能心软!

    这次她要好好治治这家伙说走就走的坏毛病,不然以后他必定还有下一次!

    “那怎样,才愿意原谅我?”

    “自己想。”

    “给你钱,我还剩五两银子。”

    “不要,穷鬼。”

    “……”

    “我……写认错书好么?”

    这回凤微没吭声,只是往被窝里又拱了拱。

    她倒要看看楚际能写出个什么玩意来。

    接着,她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楚际下床了,再紧跟着,楚际的走动声,没一会,他又重新坐到了她身边。

    楚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下被衾圆溜溜的隆起。

    “干嘛?”闷闷的声音传出。

    “你看看我,好不好?”

    被子安静了许久,终于往下拉了半寸,露出凤微一双圆润清亮的眼睛,像只探头探脑的狸奴。

    第一眼,凤微就被楚际手上捏着那张麻纸吸引了注意力。

    纸面粗糙,边角撕得不太齐整,也不知道如此短的时间,他写了啥。

    凤微忽然有点好奇了。

    察觉到视线,楚际开始了第一句,语调惯常的平淡。

    “讨债鬼际,呈昭昭阅。”

    “那日仓促离你,是我过错,该怪。”

    “今日挨了一巴掌,昭昭好厉害。”

    凤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楚际续道:“原想盼你平安,当初顾着隔绝祸事,害你忧心,是我不好。”

    “可你就像山里的溪,安静不下来,我想活着再见到你。”

    “往后你想出气,差我做任何事都行,我都愿意。”

    只是,别在用手了,打人会疼。

    想闹脾气,同他拌嘴都无妨,只要她能消气,什么都可以。

    若还气不过,拿隙月捅也成,他绝不躲。

    他深知凤微受不了血腥,所以这话他断不会说出口,真到了那一步,他会自己动手。

    “你管这叫认错书?”凤微打趣道:“态度上嘛,良好。就是那句'安静不下来'是几个意思,又嫌我吵?”

    “不。”楚际摇头,“是我贪恋你的鲜活气。”

    “那算你夸我了。”凤微说:“你在认错书里夸妻主,这是贿赂。”

    楚际垂着眼,莫名低落了,“那我重写。”

    凤微一眼看穿,这人嘴上干巴巴道歉,实则藏了一肚子笨拙心思。

    楚际坐在那,脸上红印还没消,头发睡得有点乱,寝衣松松垮垮挂着,衬得人温顺无害极了。

    他再一耷拉眉眼,疏离寡淡的感觉淡了,透出几分软意,最显眼的是那双耳朵,不知何时又染开了一层浅绯,生生冲淡了冰冷,仿佛一只被主人训斥后乖巧蹲在原地,别扭示弱的黑猫,又乖又勾人。

    就会扮可怜惹她心软。

    她也是倒霉,栽在他手里了。

    “罢了,看你夸我厉害的份上,算你过关,本金留着以后跟你讨,再有下回就翻倍。”

    “不会了。”他默默地说。

    想着这事总要留个明证,凤微抱着被子坐起身,朝他摊手,“拿来,我当证据。”

    原以为楚际会乖乖递过来,毕竟方才他念得特别认真,语气虽淡,但显然是斟酌过的。

    结果他没动,眼神微微偏开了些许,手鬼祟地向后藏,犹似这样麻纸就不存在了。

    凤微:“……”

    楚际一心虚小动作就尤其明显,这一点凤微了如指掌。

    用的最多的时候,便是他受伤了死活瞒着。

    其余视情况而定。

    凤微眯起眼,伸手去抢。楚际下意识后缩,随即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干脆不挣扎了。

    成功夺到麻纸,凤微一看,这麻纸可真麻纸。

    她盯着楚际那无动于衷的脸,“合着刚才全是你现编的。”

    凤微扬了扬空白的麻纸,“一个字都没写,念得跟真的似的,你几时会骗人了!”

    楚际转开脸,“没有骗,怕你等太久,气坏了身子就先说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含糊其辞没声了。

    瞧着他明明心虚却偏要维持冷静的样子,凤微笑出了声,直接将麻纸拍到他胸口。

    “适才说的那些,现在去写,要完完整整的,一个字不许漏。”

    “哦。”

    楚际接过纸去写了,凤微也下榻开始洗漱,等更衣完毕,她丢了件能外袍给楚际披上,坐到屋子里唯二的竹板凳上,歪着头看他写。

    “你之前为什么不肯吃解药?怕回了花楼被发现你没中毒?”凤微冷不丁问。

    楚际笔尖一歪,纸上顿时划出一道黑墨,他换了张纸重新落笔,并道:“是,诡师和楼主很警惕,即便留我性命,也会百般试探,确认我尚可驱使。”

    凤微说:“你早清楚他们不会杀你?”

    楚际点了下头,“自入花楼起,楼主便时常传我过去,旁敲侧击盘问各类药材药理,这些年,她从未歇过心思。”

    凤微脑子里啪地两条线对上了,容殷说过这回事,燕无痕那天在医馆也说楼主在找一个失传的古方。

    “难不成根源在林家?比如有什么秘传药方?”凤微大胆揣测。

    林家世代行医,到了林韫这一代仅剩这一根独苗,全家希望都压在他身上。他幼时便要尝遍百草,随母游诊,足迹遍布州县,结识的医友、拜过的老师数都数不过来,嵇老掌柜便是其中一位。

    于是乔问荆得知后,就想去嵇泉那里碰碰运气。

    楚际说:“楼主要寻能解乔家怪症的法子。”

    玉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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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炼制的解药仅能暂时压住病灶,治标不治本,难断病根。乔问荆年近三十,她要活,乔家人也要活,病急乱投医,自然任何途径都要尝试。

    凤微问:“咱爹就没跟你提过类似的疑难杂症?”

    楚际摇头:“父亲未曾想过让我继承家学。他曾言,待他身故,所有医案手记都赠予心怀仁善、愿救黎民的医者。可惜那场大火之后,大半手记都葬身火海了。”

    凤微面露忧虑,“那乔家族人就只能等死了吗?”

    乔问荆组建花楼、买卖人命、私挖矿脉有罪,可乔氏老小没沾过手的,他们无辜。众生皆有求生本心,身染怪病非他们之过,平白受牵连,未免不公。

    转瞬,凤微想开了,“算啦,这个难题留给大夫们吧。正所谓八方有阡陌,莫作停波人。”

    愁闷没用,举步才有出路。

    “你方才说话的模样,倒挺像个大夫。”楚际轻缓地弯了一下嘴角。

    凤微一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楚际又说:“不是治病的,像治心的。”

    凤微忽觉眼一酸,却喜极而泣,她笑颜盈盈,嗔道:“少来这套。”

    说完,她想起另一事,问:“你失忆什么情况?燕无痕说,花楼没给你下过药。”

    楚际道:“是场误会。”

    凤微道:“怎么说?”

    “老四给我吃的药里含有玉髓,能暂时压制浮生断的毒性,可其中一味辅药,会与忘忧根相融,导致了我短暂失忆,只有赤霄花能解。”

    恰好,针对浮生断的解药有赤霄花。

    “还真是误打误撞了。”凤微笑说:“恭喜你,喜提一月失忆体验卡。”

    “那早前宜其轩你终日昏沉嗜睡,也是这药性作祟,是吧?”

    “算是发作的前兆。”楚际颔首,目光不自觉又偏了。

    凤微看他那疑似心虚的表情第二次来了,严肃地问:“你是不是早有察觉又不说?”

    楚际嘟囔:“老四说的。”

    这些都是他失忆期间,乔鹤知偷跑来告诉他的,还被他打了一顿。

    “好啊!”凤微一拍桌子,瞪眼逼视:“说!还有多少事藏着掖着瞒着我?”

    楚际唇瓣抿得紧实,犹豫半晌,才慢吞吞吐出一句:“亓大人出殡那日,我听见了诡师的铃音……”

    尽管话说一半,凤微也懂了,“那一天你就知晓他是来抓你的?”

    “嗯……”

    凤微气极反笑,“你跟你的闷葫芦嘴过一辈子去吧!”

    她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

    凤微背过身去,把竹板凳往墙角挪了挪,以实际行动表明她现在非常生气,非常命苦,而且不接受反驳。

    见她真动了气,往日冷淡寡言的人瞬间慌了神。片刻后,楚际也把板凳挪到了她身边。

    凤微怒道:“你跟屁虫啊。”

    楚际握住她泛凉的手,想了想说:“你是屁虫。”

    凤微难以置信:“……你骂我?!”

    她火上心头,完全不给楚际狡辩的机会,扯住他的寝衣就要打人,“你死定了!”

    楚际不敢躲避,边退边说,“没骂你,是说你在哪我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