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落定,天地间飞雪萦回,风声萧萧簌簌,树下人久久无言。

    玄衣覆雪,楚际就那么微仰着头凝视凤微,眸光沉沉,专注且认真。

    饶是凤微向来坦荡恣意,也吃不消这深邃的目光,她浑身发毛,明明对方无任何杀意。

    静默太长,凤微忍不住了,她妥协道:“不愿意?那我跟你回家也行啊,我不挑。”

    反正不管怎么算她都不亏。

    跟他回去,赚;把他拐回家,更赚。

    他若真舍得杀她,早在医馆那一剑就就劈下来了,何必拖拖拉拉到现在。

    良久,楚际说:“我来杀你。”

    言下之意,你为何不逃?不怕吗?

    凤微心思何等剔透,当即品出了他话里有话,理直气壮地回道:“逃了你还得追,多麻烦。这茫茫夜色、风雪交加的,万一你追得急了,不慎弄丢了我,往后余生,上哪再去寻一个我,这么遗憾的事,让你遇上了多令我痛心啊。”

    楚际:“……”

    他嘴笨,吵不过这人的歪理邪说。

    刀光血影里没认输过,败在了一张嘴上,说出去有没有人嘲笑不知道,但绝对有人不信。

    谁信一名刺客手下能活过一个爱找死的。

    见人说不出话了,又去摸他那抱在怀里的长剑,凤微眼底笑意更甚,搓了搓快没热乎气的手,再不下去,她得冻死。

    凤微飞快地丈量了下自己和楚际的距离,眸中闪过一丝促狭,忽然故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随后她手一撑,整个人顺势从树杈上滑落。

    寒风猎猎,雪沫纷飞。

    楚际原本垂敛的眼睛一抬,墨瞳里瞬间褪去了冷静,根本来不及想凤微是不是装的,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前冲。

    待他回过神,双臂已经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凤微。

    淡淡暖意驱散了些许寒冷,凤微发丝沾了点碎雪,一双清亮的眼笑眯眯的,宛若偷了腥的猫。

    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凑近贴在他耳边,呵出的热气在雪夜里凝成了一小团白雾,“现下还想杀我么?”

    楚际僵得像一尊冰雕,动也不敢动,心跳变快,几近紊乱无序。

    他自问冷心冷情,更无软肋,但面对怀中人,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每每能轻易牵动他全部心神。

    见她委屈心脏就抽痛,怕她摔伤便本能去护,无端生出不受控的好感,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很陌生,也很鲜活,令他万分不解。

    “为何?”

    为何放不下你?为何独独对你心生异样?又为何那般熟悉却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经常午夜梦回,他能嗅到一抹浅淡的馨香,桃花、桂花、梨花……各类香膏的气味,夜夜不重样,他觉得榻的另一侧应该还有个人,能听见对方梦呓,可从来瞧不清面容。

    凤微瞧他那纯粹困惑的茫然表情,特别想笑这不就是初遇时的楚际嘛!

    不待楚际再多思多想,凤微一个猝不及防的仰头,趁他没防备,吧唧一口亲他唇上了。

    一触即分,轻柔温热,好似一点雪没等感受完就化了。

    骤然,楚际张圆了眼睛,耳尖爆红,显得又呆又愣,险些将凤微扔出去,幸好快脱手时重新捞了回来。

    他不讨厌这个触感。甚至,诡异地还想要。

    凤微笑弯了眼,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回荡在雪地里。

    “这就是答案。”

    “因为,你心动了。”

    “心动?”楚际抿了抿唇,低声咀嚼了一遍。

    似乎什么词用于他对她的感觉都不奇怪,楚际认为特别适配,即便他不懂这无厘头的认同是哪里来的。

    “可它平时也动,只是今日又蹦又跳,动得要死了。”他说。

    凤微:“……”你以为你很幽默吗?

    蓦然,楚际耳朵突然轻微一动,神色立刻由温和转为冷淡,凤微察觉他神情有异,小声问:“怎么了?”

    不及言语,楚际直接抱着凤微,足尖踩上古木,借力凌空掠过高墙,转瞬消失了。

    二人刚一没影,墙角处便鬼鬼祟祟摸过来一行人。

    燕无痕猫着腰走在最前头,走一步回头看好几眼,面部表情严肃中夹杂着一丝神经兮兮,就表现出一种觉得四周有鬼,又肩负保护其他三人的悲壮感。

    重较被他时不时一回头搞怕了,低声道:“小五哥你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

    燕无痕嘘了他一声,“你不懂,这是刺客的直觉,刚才绝对有人在附近,而且不止一个。”

    他闻到了两个大活人的味道!两个哎!这不值得警惕吗?!

    再后面跟着惊昼,她始终保持着警惕,对前面两个人的拌嘴置若罔闻。

    断后的是容殷,双手抄在袖子里,走得二五八万,跟回自己家似的。

    他们几个是如何凑到一起的,说来话长。

    爆炸声一响,燕无痕首先从暗处现身,满拍卖厅找凤微和惊昼,他很幸运,站在二楼到处扫视时,瞥见了逆着人流回来寻凤微的惊昼和重较。

    当然,也有点倒霉。燕无痕准备带惊昼、重较去找失踪的凤微,结果在黑市岔道口撞上了正被三名花楼刺客追杀的容殷。

    同僚相见,分外懵然?。

    当时周围没什么人,惊昼与重较戴着面具,花楼追兵没认出来,见到燕无痕,生怕他抢功劳,干脆叫他滚远点。

    一般让燕无痕帮忙,他兴许二话不说就上了,若让他滚,他就不干了。

    他又不是蹴鞠,凭啥说滚就滚,他不要面子的?!

    原本容殷不想在人多的地放毒,怕伤及无辜,碰巧没人了燕无痕也来了,那为了燕无痕的卧底之路顺顺利利的,这群刺客必死无疑。

    容殷在那边跟花楼刺客缠斗,燕无痕挂一旁说风凉话,“喂!要小爷帮忙不?现在你们面前的,可是咱们前第三杀手哦!同僚一场,你们求求小爷,小爷就考虑考虑,怎么样?”

    一名要坚持不住的刺客还敢挑衅道:“求你?只怕加了你也打不过他!”

    下一刻,这名刺客就被容殷抹了脖子。

    “嘿!”燕无痕不服气,“小爷会打不过容老三?!笑话!今日我定要替楼主清理门户!”

    一句话,追兵们大喜过望,只当天降助力。

    容殷遭了背叛,也不恼,懒洋洋往下接,“哦?燕小五,你我昔日的交情竟如此浅薄?”

    “叛贼无交情可言!”燕无痕张口就来,“今日斩你这逆贼,我就是老三哈哈哈哈!”

    闻言,追兵们都松了一口气,有燕无痕加入,这场仗也不会那么难打了,他们完全可以坐收渔利。

    燕无痕拔出匕首,身形骤闪,猛然前刺。

    众人皆以为他要挥刃跟容殷来个不死不休的决斗。

    哪知容殷不躲不闪,那弧面匕首擦着容殷面颊而过,刀刃一偏,直接一刀剜进了最近那名刺客的心脏里。

    “噗通!”

    又是一声闷响,另一名领头刺客在临死前连声都没发出就倒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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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无痕扬声骄傲,“包庇叛贼,杀无赦!”

    围观的惊昼、重较:“……”

    叛贼容殷收起毒粉,没好气说了一嘴,“戏演够了就收。”

    燕无痕:“你过河拆桥!”

    容殷不理他的气愤,转而看向惊昼,随口问了句:“宁王呢?”

    “走散了。”重较说完,不忘问:“容郎君你不是说死也不来吗?”

    容殷面不改色,“小亦求我来护着你们。”

    燕无痕:“小爷咋不信呢。”

    远在王府写课业的楚亦莫名其妙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哥念叨他了吗?

    容殷说:“先找人。”

    于是四人找了一圈,外面客人和刺客都散完了也没找到凤微,楚际更没影,燕无痕已然开始提议是否去楼主那遛一遛了。

    刚好天黑了就剩苍山刺客聚居地这没找了,几人一合计决定这处再没有,他们就要冒着暴露的风险强闯乔问荆居所了。

    古树下,燕无痕望雪由衷道:“你说咱多有缘,一个叛徒两个敌对一个卧底,凑一桌正好打马吊。”

    惊昼:“打什么马吊,找女君要紧。”

    她急得已面露忧虑,怕凤微出了意外,她就不该听女君的去弄那劳什子的爆炸,至少也要留一个看着女君才对。

    燕无痕瞧她眉头紧蹙,上前几步,正要发挥一下他的暖心去宽慰一二,重较忽地叫出声,“你们看,树上有记号。”

    话落,惊昼一把推开燕无痕,快步过去查看。

    燕无痕:“……”心碎。

    树皮上有一道新刻的划痕,呈箭头形状,指向高墙之内。

    惊昼确定道:“是女君留的,她在里面。”

    “在里面?”燕无痕挠头:“可此处是刺客的居所,微姐进去干啥——”

    他话说一半,忽而敲了自己的脑袋,“你看我这记性,我给微姐画了地图啊,她应该是去找老大了,破案了,安心了诸位。”

    即便如此,惊昼仍有顾虑,燕无痕适时道:“放心吧,老大就算失忆,他也玩不过微姐。”

    寒夜深沉,四人悬着的一颗心,逐渐落地了一些。

    容殷道:“既然人暂时平安,不必急这一时半刻。天色已晚,先修整。”

    “重较和小五住我屋去,我那离阿际屋子近,夜里也能探一探宁王在不在他屋。”

    “小五的屋子腾出来给惊昼。”

    燕无痕瞪大了眼说:“三哥,你如何笃定离开之后,你住处没被清理了?”

    容殷翻了个白眼,“你冻傻了不成?我那间里头全是毒虫毒蚁,谁活得不耐烦,去收拾那鬼地方。况且年末擂台赛尚未开赛,这排名不变,住处自然也不会变。”

    花楼刺客的排名,也意味着住处的前后,数百刺客分片区住着相连的单人小屋,一旦排名变了,寝舍也会更换,除死亡外,私物须随主迁离,否则一概清走。

    重较默默道:“那晚上会有虫咬我吗?”

    容殷上下嘴皮子一碰,幽幽道:“就你这身皮肉,毒虫都嫌寡淡,瞧不上眼。哦有小五呢,轮不到你。”

    燕无痕大叫:“凭什么是我!”

    叫完他急忙捂住嘴,还压着声贴心道:“说话别太大声,你们对花楼能不能有点危机感,这里很危险!很危险!”

    重较老实道:“哦。”

    惊昼冷脸:“哼。”

    容殷不屑:“嗤。”

    燕无痕:“……”

    好极了,一个比一个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