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声,谷湄惊魂未定地抬眼张望,凤微憋笑的脸就明晃晃地现于视野中。
羞恼瞬间压过了恐惧,谷湄猛地爬起,指着房梁怒骂:“好你个宁王!深更半夜擅闯谷氏宗祠,还装神弄鬼戏耍我!你等着,看我不——”
正骂着,咔嚓一声猝然响起。
凤微预感不妙,仰起脖子朝头顶瞧,上方那截横木应声断裂。
好巧不巧,塌得特别准时。
“握草?!”
干坏事的报应来这么快!
她和惊昼的体重加起来有那么重吗?!
失重感立时袭来,凤微身子一歪径直下坠。
“女君当心!”
梁上的惊昼反应过来,脚一蹬借力那断掉的梁木,飞扑想去捞人,可惜慢了一步。
吊着的距离离地不高,凤微倒没多大惊慌,还有谷湄当肉垫,能有多大事。然而坠落之际,耳边忽闻一阵破窗锐响,动静来源还没寻到,她人已结结实实砸到谷湄身上了。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都是房梁的错。”凤微怀揣着两分歉意说。
谷湄气炸了,被压得险些背过气去,腰腹又酸又疼,刚想骂人,目光扫到某处,脸色骤变,一把推开凤微,捂着腰拔腿就跑。
“符水!快给我拿符水来!”
岭南一带素来有受惊见鬼便饮符水压惊的习俗,凤微表示尊重理解。
可她又不是邪祟,被人吓着了也要去喝符水吗?
下一刻,一个微凉且喘着粗气的怀抱将凤微提起,她悟了。
鬼在这呢!
方才的破窗声,是楚际醒了放心不下,得知她跑来谷家一路追了来,刚入宗祠就撞见梁上人这惊险的一幕。
吓都要吓死了,哪管自己身在何处,会不会暴露。
楚际拦腰抱着凤微,那双手勒得死紧,力道大的能揉碎人。
凤微侧首,楚际唇瓣紧抿,眼底的恐惧尚未散去,手指甚至失控地轻颤。
“妻主。”
语调平直,压着火。
凤微心里咯噔一下。
哦莫,完蛋。
“我从醒来就没见着你。”
“我很慌。”
楚际眼尾殷红发狠,把她的脸掰过来,拇指用力擦过她嘴角那片红印,“你总怨我遇事闭口不言,可你呢?是不是打算摔出个好歹,再托梦向我报平安?”
“你知不知道适才有多危险。你要做什么,先知会我一声,很难吗?”
他的动作不像平日那么温柔,带着难掩的后怕和怒意。
“拿自身安危当作玩乐,你如何才能叫人省心些?”
克制着吼完,楚际一愣,指腹沾上的红色触感、气味都不对。
“不是血?”
当然不是血了。
那是沾了水的胭脂。
知他急坏了将胭脂当成了血,凤微好笑之余自知理亏,但嘴上不肯认输。
她眨了眨眼,一头埋进他胸口,用一种极其做作的哭腔开始嚎。
“哇——阿楚你好凶!你刚才想勒死我是不是!勒死了你就没妻主了!没妻主了你就要守寡了!守寡了你就只能天天对着我的牌位以泪洗面。然后你就变成怨夫了!怨夫老得快,老了就不好看了!”
凤微一边嚎一边偷瞄他的表情。
话连珠炮似的,楚际插不上嘴,似乎听完她的哀嚎更生气了,一双黑眸都压低了。
见状,凤微赶忙转换策略,捧住他的脸,倒打一耙道:“哼,谁让你破窗的?伤好透了?”
楚际:“是你先——”
“好,是我先犯的错。”凤微打断,放软声调,“不是故意不跟你说,你那会在睡觉。”
“你可以叫醒我。”
“你睡得太香了,我不忍心嘛,你好久都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自从来了浔州,几乎每日都在奔波,要么就在处理事情的路上。
“不忍心叫醒我,就忍心让我醒来发现你不在,到处找你。”楚际眼眶也红了,他鲜少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心疼归心疼,凤微才不接他茬:“……你把重较当空气了?”
其实楚际根本没在意守在门口的重较,一睁眼感知到凤微不在宜其轩,直接就出来找人了。
此刻看家的重较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完了完了,全完了,正君凭空消失了!
他有罪,他对不起女君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君后对不起惊昼姐对不起小五哥对不起容郎君对不起所有人!
就差以死谢罪了。
“好啦,我承认你破窗很帅,但这同样危险。我保证,以后不吊房梁了,你也不许破窗了,大不了下次我补偿你,带你一起扮黑白无常啊。”
凤微像小狗崽般狂蹭楚际的下颌,顺带坏心地亲了他脖颈两口,留下了好几个浅红印记。
楚际微微一僵,耳尖泛红。
沉默须臾,他说:“……没有下次了。”
惊昼立于几步外,见两人旁若无人地秀恩爱也松了口气。
不吵架好啊。
与此同时,院外火光亮起,脚步声杂乱,谷家家主到了。
谷家主是位五十出头的中年女子,锦袍绣袂,端凝飒然。
她一跨过祠堂,身旁两名侍女便将方才闹着要喝符水的谷湄押至地上,勒令跪好。
这一屋子鸡飞狗跳,谷家主愣是没皱一下眉。
“宁王殿下深夜造访,却不走正门,所为何事?”
楚际侧过身,半挡着凤微,眼神不善地与谷家主对视。
凤微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上前半步道:“自然是来兴师问罪。”
“哦?”谷家主打量着凤微,哼笑道:“昨日亓大人出殡,谷湄当众拦阻灵驾,殿下可是为此而来?”
“正是。”
谷家主冷冷扫了眼谷湄,道:“此事不代表谷家的意思,族中已罚她跪祠堂思过,扣半年月例,涉及此事的其余人等,一并禁足。”
而后她话锋一转,“但谷湄是谷家女儿,做错了事,谷家自会按族规惩戒,轮不到外人置喙。”
听她维护谷湄,凤微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谷满。
先前在堤上督工歇息时,谷满同她闲聊,说:“我打小就贪嘴,凡是好吃的,总想尝个遍。开心了吃,不开心了也吃,甜的咸的、热的凉的,吃一顿就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凤微当时打趣说:“一顿不行,那就来两顿。”
久而久之,谷满就养得圆滚滚的,胳膊像藕节,脸庞像刚出笼的菱粉糕?,白里透红。
谷家一众人匀称清俊,大家站在一块,谷满倒似个走错门的。
逢年过节有客来,人人都夸她面相喜庆,谷满当真欢喜过,觉得胖些是好事,是福气。
后来偶然一次,无意间听到访客私下议论,“谷家这三姑娘,经商本事再好,奈何体态粗笨,白白令谷家蒙羞。”
凉薄言语入耳,谷满尚且懵懂,只觉有些低落,回房多用了两碗饭就抛到脑后。
而至亲的冷淡,才后知后觉让她觉出味,最后寒了心。
父亲重门面,嫌她食量大丢了人,总骂她,“吃吃吃,就知道吃。瞧瞧你那些姐妹,再看看你,若非是亲生的,我早把你丢出门了。”
母亲一心打理族中事务,鲜少关爱小辈,谷满几番想倾诉,得到的回应永远是敷衍,要么随意应着,要么让她去寻父亲。
同姐妹们出游,独独瞒了她行程。空等一日,谷满心想大概是自己太胖了,站在人群里扎眼,她们不想带她。神思恍惚间不慎办砸了差事,父亲勃然大怒,罚她跪了两日祠堂。
她满心委屈,躲在廊下默默垂泪。母亲路过,她下意识寻求安慰,可母亲淡淡施舍她一眼,走远了。
谷满也曾劝慰自己,许是他们一时疏忽,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是她太钻牛角尖,太矫情了。终究心有憋闷,不求旁人全然懂她,也别漠视,问一句怎么了也好。
攒够了失望,谷满决意离开家族。
浔州商贾多如牛毛,纵有天赋,眼光,没有人脉和本钱,加之年少,商铺掌柜都推脱不用。
无数个黄昏,谷满蹲在码头边,望着江面千帆往来,担忧自己会不会饿死。
就在即将穷困潦倒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了她。
对方穿着身旧官袍,问:“丫头,懂算账吗?”
谷满懵了,脱口而出:“懂。”
对方又问她,“愿随我入府做事?”
不管这人因何用她,有机会就要抓住,她连忙应下,隔日就进了刺史府。
这才知晓,那人是浔州刺史,亓梳翎。
刺史府账多,原本有个万事通兼小账房名叫双茂,因为算盘打得慢,账本对不齐,写的字像鸡爪扒的,屡屡遭亓梳翎嫌弃。
生的圆脸圆眼睛,笑时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头回见谷满结巴了半天,还失手弄掉了账本。
每每不好意思地夸谷满,说她的字圆圆得可爱,笑起来也是,他稀罕她。
惹得谷满脸红许久。
二人相处异常投缘,又同样嗜吃,以至那成天的饭量在亓梳翎眼里,就成了能吃是福。
有道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时挨了亓梳翎的骂,两人就缩在一处角落偷偷抹眼泪,谁也不笑话谁。
亓梳翎刀子嘴豆腐心,从没真的想赶走他俩。
刺史府的日子安稳平静,彼此体谅,一路扶持,曾经的伤痛都渐渐无足轻重了。
谷满时常暗自庆幸,半生最好的际遇,是遇到亓大人,其次是遇到了双茂,老天把欠她的,都连本带利还给她了。
晚熟或许不是一件坏事,一粒误了春耕的麦子遗落在田埂外,无缘照料。没关系的,有土就扎根,攒一攒旱季的雨,麦浪起了自有穗香。
……
凤微为谷满感到不值。
“谷家主如今倾力护着谷湄,不知当年谷满离家时,您可曾像今日这般,护她一回?”
谷家主记得这个女儿,即便如此,她依然不会认为自己有错。
“谷满当年离族,是她自己的选择。”
至于谷湄,她蠢得不够能干,闯了祸还要家族替她收拾,护着也仅是为了家族体面。
“还是那句话,何人管何事,不与殿下有关,殿下最好当做没看见。”谷家主说:“谷湄有错,谷家认。但殿下深夜入祠,扮鬼吓人,是否也该给谷家一个交代。”
凤微眯眼,对方不愿在谷满身上多做纠缠,这话题再继续下去,只会变成扯皮。
况且,提起谷满是她心血来潮,谷满如何想,需不需要谷家道歉,她一概不了解,也没资格替谷满做决定。
顺着台阶下或是最皆大欢喜的局面了。
可凤微并不觉得得劲。
“凭什么是本王给谷家交代,昨日谷湄在亓大人灵前骂本王的正君是杀人凶手,骂他是花楼刺客,泼脏水泼到本王跟前了。本王给她一天时间分说明白,她竟敢不来,是欺负本王好说话吗?!”
谷家主皱了皱眉,对凤微的胡搅蛮缠感到厌烦,“那殿下想要如何?”
凤微:“当着本王的面,重新罚。”
谷家主道:“那就再加抄家规百遍。”
凤微摇头:“不够。”
“出府做义工?”
“不够。”
“受杖刑二十?”
“不够。”
“那你要怎样?要她的命吗?”谷家主已然不耐烦了。
“对啊,谷家主给吗?”凤微冷冷道。
“你放肆!”谷家主气的甩袖。
一旁跪着谷湄眼见加码加上自己的命了,吓得瑟瑟发抖,脸色煞白。
“本王看放肆的是你们!”
凤微一脚踹飞了边上的蒲团,那蒲团哐当一下扫落了案上一排贡品。
“你谷家的人都敢勾结花楼害人了,本王不敢要她的命,不能要她的命吗?”
当日因谷湄的挑拨,百姓闹了起来,推搡间许多人跌倒、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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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无人死亡,否则谷湄难辞其咎。
凤微出手太快,谷家主没料到她还敢破坏祠堂里的物件,当即再度估量起眼前人。
当今陛下最疼爱的胞妹,手中实权微薄,单单占着宁王的头衔,谁能轻易动她。朝廷向来十分忌讳花楼作乱,纵然宁王正君是花楼刺客,但凡宁王咬死不认,无凭无据的,说破天了那也是诬告。
但谷湄却是实打实为花楼做了事,那些谷家族人皆可为证。
宁王犯了错,自有陛下兜底。
谷湄惹了祸,想保住她,保住谷家全族的声誉,光靠摆家主架子和说理已经没用了,除非将宁王一行人摁死在此处。
只是外面有禁军,里头还有影卫,动武胜负难料不谈,就说朝廷限制商籍者考科举,谷家费尽周折,才打通门路,让官府酌情改谷家几名孩子为儒籍,得以参与科考,得罪了宁王,万一她记仇事后刁难谷家学子,那便得不偿失了 。
注定这场闹剧谷家会败。
那就只能认栽。
思及此,谷家主恨铁不成钢地剜了谷湄一眼。
刚想开口求情,院外有小厮来报,言陈家家主到访。
“谷家姐姐别来无恙。”
陈家主比凤微预想的年轻,约莫三十多岁,论辈分,她叫谷家主一声姨应当都叫得起。
果然,谷家主听来人喊姐姐,眉头又皱了,就像昔日晚辈突然某一天能跟自个平起平坐了,荒谬感油然而生。
陈家主轻飘飘瞧过满堂狼藉,以及跪地的谷湄,慢悠悠道:“半夜被请来喝茶,还以为谷家祠堂着火了。看这阵仗,火倒没有,倒是有人被架在火上烤了。”
“陈逐嫣,深夜来我谷家有何贵干?”谷家主不善道。
“来当和事佬啊。”陈逐嫣笑语朗朗,“文府丞都拿着阿翎的情面来求我,本家主当然要来瞧瞧热闹。”
阿翎?好亲昵的称呼。
凤微灵光一闪,莫非这位陈家主跟亓大人是好友?
“陈家主要消遣看戏,自去戏楼,谷家今日要处理家事,不便待客。”谷家主沉下脸。
“本家主偏不。”
“你!”
陈逐嫣不理谷家主,反倒绕着凤微和楚际瞧,“宁王殿下和……阿翎的弟弟?”
“初次相会,我是陈家家主——陈逐嫣。”
闻言,凤微朝她先点头示意了下,随后凑到楚际耳边,用手掩着嘴,光明正大地小声蛐蛐人。
“文府丞办事效率太高了,不久前他跟我提了一嘴,今晚人就来了。还有你听见了没,她叫亓大人'阿翎'哎,叫那么顺口,不是好友就是死对头。”
楚际不解:“死对头为何会……”
凤微道:“有种关系叫做敌蜜。”
楚际:“……”不懂。
陈逐嫣冷不丁道:“我听到了。”
凤微一惊,心虚地捂住了楚际的嘴,嫁祸道:“哎呀阿楚,你怎么能当面说人坏话呢,这是不对滴。”
楚际:“……”
“行了殿下,莫贫嘴了。”陈逐嫣皮笑肉不笑,“您接下来是不是想问,若我是阿翎的旧友,为何昨日出殡没现身呢?”
凤微乖巧点头。
“殿下应感谢我。”陈逐嫣说:“昨日要闹事的可不止谷家一家,料理他们废了些时间才没赶上,不然现场怕是会更乱。”
凤微撇了撇嘴,感谢?
陈逐嫣作为浔州第一大宗族的家主,会镇不住所有宗族?不服者会有,如若她震慑了仍敢前来搅事,是她放了水,还是根本没法服众呢?
凤微不打算撕破脸,于是佯装道:“陈家主昨天在外大杀四方辛苦了,感恩,比心。还好心地留了几个小虾米给本王练手,用心良苦,用心良苦。”
宁王不好糊弄。
陈逐嫣笑意加深,“殿下说笑了。”
“说完了没有。”谷家主不耐道:“说完了就走。”
陈逐嫣道:“谷姐姐何必心急?有件新鲜事,文恪要就任浔州刺史,姐姐还不曾听说吧?”
“你说什么?”谷家主蹙眉道:“让一个男人当刺史,哪个疯子提的奏疏?”
凤微弱弱举手:“我这个疯子。”
谷家主:“……”宁王果真是疯子。
“收回,我不同意。”她厉声道。
“陈家同意。”陈逐嫣说。
谷家主瞪她:“你也疯了?!”
“姐姐冷静些。”陈逐嫣笑眯眯道:“阿翎在时,浔州一众宗族安分守己,稍有异动她就整治。如今她不在了,花楼随便撺掇几句,谷湄就敢去拦灵驾。今日谷湄能被人当枪使,明日别人家的孩子也能,到时闯下塌天大祸,何人来庇佑?”
“浔州经不起内乱折腾了。”
“新刺史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阿翎留下的人,是朝廷点了头的人。不为别的,只为今后再有人搅局,咱们先有了章法,不必等朝廷来收拾烂摊子。保不齐陛下对此满意,也能宽宥浔州一二。”
“所以呢?”谷家主隐隐猜到什么,“你想要拿谷湄去献祭?!”
“哎——”陈逐嫣道:“话不能说这么难听,这哪叫献祭啊?是赎罪。”
“谷湄认了罚,陛下才不会追究谷家的罪责。谷家面子已然丢了,里子要是再不要,那才真叫亏。”
“不如趁此机会,把态度摆到明面上,陈家和谷家以刺史府为尊,其余宗族自行权衡。殿下你说呢?”
不愧是陈家家主。
消息灵通,这脑子转的也快。
凤微认为她说的已是当下的最优解了,浔州不会被各方势力瓜分,能安安稳稳至少几十年。
陈家亦能绑定在浔州的话语权。
“本王可以放过谷家,但谷湄不行。”
谷家主正欲争论,凤微抬手制止道:“要求不高,只需她素衣披麻,由谷府徒步至亓大人灵前,当众行三叩大礼道歉,届时浔州士绅、周边百姓到场观礼,谷家亲笔立契,许诺绝不再犯,这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