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灵守了几夜,凤微特别失望。

    满心期待亓梳翎能显个灵,结果牌位还是牌位,纸灰还是纸灰。

    阴风在哪里?鬼影在哪里?

    哦,在阴曹地府里。

    闲的发慌,她一边烧纸钱,一边摇晃谵妄镜,企图把星谶摇出来。

    凤微想,穿书这种八百年难遇的事都叫她赶上了,那让星谶改一下设定,穿书文里加点灵异这不过分吧。

    奈何星谶装死装得一绝,任凭凤微如何疯狂输出骂骂咧咧祂也油盐不进。

    如果星谶是系统,那一定是最废物的。

    没有之一!

    唠唠叨叨好几晚,身边楚际全程旁听,老老实实听了凤微一整套对星谶的不作为投诉,顺便将花楼也喷了个体无完肤。

    楚际默默调侃了句,“没显灵,大约是被你吵得不敢来了。”

    凤微努嘴反驳,“你不懂,我这是帮忙活跃气氛,好不容易有人能唠嗑,说不准亓大人高兴呢。”

    楚际低头看着火盆里堆成小山的纸钱灰,再看了看嘴就没停过的某人。

    彼时夜风一来,纸钱碎片盘旋着飘向天际,楚际弯了弯嘴角。

    他说,“嗯,她高兴的。”

    喧闹的吐槽声里,楚际不动声色地捕捉一些有关于星谶的只言片语。

    原来,是这个世界的掌控者么。

    ……

    出殡那日,天色晴朗,还起了风。

    全城缟素,十里长街挤满了自发前来送葬的百姓,人声哀肃,满目悲白。

    纸钱一把把撒出去,被风吹得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厚厚一层,恰似岭南难得一见的落雪,到此迎来了真正的凛冬。

    外头人再怎么传亓梳翎为官的恶行,可在浔州,百姓感念她护佑一方平安,镇的住当地乡豪,于这座城而言,她是赖以依靠的脊梁。

    她一离去,这山便塌了顶。

    楚际以弟弟的身份,身着孝衣,端端正正捧着亓梳翎的灵位,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列。

    凤微头戴白花,陪在他身侧,文恪、谷满、双茂则跟在棺椁旁,随行相送。

    为防有人趁人多搞事,惊昼和重较带着影卫散于人群各处,戒备值守。

    惊昼视线在人群里扫了几个来回,在某几张脸上微微停了停,那几人站的位置很靠前,手缩在袖子里,也不跟周围的百姓一样面露哀戚,只一味盯着送葬队伍,好似在看凤微,又好似在看楚际。

    几乎是感知到目光的一瞬间,对方立马看了过来,惊昼迅速垂眸躲避,心下暗惊。

    好强的敏锐力。

    惊昼悄悄朝不远处的重较打了个手势。

    重较会意,压了压斗笠的帽檐,悄然往前挪动。

    送葬队伍行至街口。

    唢呐声凄凄切切,忽然被一声暴喝打断——

    “谷满!你到底是不是谷家的人!”

    “亓大人尸骨未寒,你竟敢跟害死她的杀人凶手厮混一处,你是疯魔了不成?还不速速过来!”

    人未到声先到,乌泱泱一群人堵住了去路。领头的赫然是谷家大娘,身后跟着数十名家丁,个个手持棍棒,蛮横地拦在街口正中。

    甚至还有些别家的人混在里头,阵仗不小,显然早有预谋。

    平日里,谷满跟谁说话都细声细气,永远是一副圆脸含笑、温吞和善的模样,街坊邻里人人都夸她待人热忱,是软和性子。

    眼下,那张常年挂着笑意的圆润脸庞,头一回沉了下来,眉眼间染上愠怒,就连上回在堤上同谷家大娘争执都不曾有过的疾言厉色。

    “谷湄!我看疯魔的是你!今日亓大人出殡,谁给你的胆子来此放肆!”

    谷满气得胸口起伏,眼睛里闪着泪花,双茂心疼坏了,急急忙忙拿帕子给她拭泪,不断低声劝慰不值得与此等恶人动气。

    “我放肆?”谷湄冷笑,手指着楚际大声道:“诸位乡亲!亓大人生前身体康健,怎么说走就走了?他们掩盖了真相,说亓大人是病死的,实则她是被人害死的!而凶手就在你们眼前!”

    此话一出,整条街都炸开了锅。

    围观的百姓一愣,随即呼啦啦地远离送葬队伍,无数道猜疑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向楚际。

    周遭议论声沸沸扬扬,愈演愈烈。

    楚际面无表情,捧着灵位的手指逐渐收紧,眸中戾气暗生。

    谷湄说的话,他入了心,亓梳翎是死在他剑下,不管他当时有没有意识,是否自愿,那一剑是他刺的,这罪责无可辩驳。

    的确,他不配捧这块牌位,也不配站在这里。

    但……这人更不配来惊扰他姐姐的灵驾。

    太聒噪了。

    该死。

    顾及到在场尚有百姓,楚际用尽全力压着那股想杀人的冲动。

    蓦地,一只手从边上伸来,轻轻覆盖他的手背,楚际浑身的杀气顷刻间溃散。

    “吓傻了?表情那么灰扑扑,跟要下大雨似的。”

    凤微随口一句调笑,楚际的面色直接阴转晴。

    “无碍。”想了想,他又说:“难受。”

    凤微:“……”到底有事没事啊?

    猜猫猫是这会该玩的吗?!

    懒得喷。

    楚际外表看上去有些低落,心里却异常困惑。

    怎会轻易就被一两句话勾起杀意。

    往日断然不会这样。

    凤微瞧他神色渐渐恢复如常了,才抬眸注视着前方闹腾的众人。

    昨夜文恪提醒过她,浔州远非表面这般平静,此地宗族树大根深,向来排外跋扈。昔日亓梳翎手腕狠绝,尚能压住这群豺狼虎豹的野心,如今斯人已逝,朝廷新派任的刺史还没消息,那些暗中蛰伏多年的势力,怕是要借丧事搅乱局势,以此瓜分浔州。

    说白了,就是一群欺软怕硬、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

    谷湄瞧见百姓躁动,趁热打铁道:“这位宁王正君,出身花楼,手上沾了的人命,没有成千也有上百,这样的恶鬼,有何资格捧着亓大人的牌位?应该把他押去衙门,当众问斩,以告慰亓大人在天之灵!”

    话音刚落,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严惩凶手”,周围的百姓群情激愤疯狂往前涌,禁军拼命维持秩序,架起的人墙被冲得摇摇晃晃。

    混乱中,先前惊昼盯上的那几名可疑百姓,见场面失控,同样向前冲,直奔凤微的位置而去。

    惊昼立即打手势,重较已经扑了出去,贼人见状,当即放弃目标,继而趁乱逃窜。

    重较只来得及扑向其中一个,两人滚到一旁扭打在一起,惊昼紧随其后,一把扣住那人的肩膀,卸了他的胳膊,终于将人按住。

    喧嚣满城,楚际牢牢护着凤微,一只手将她圈在怀里,另一只手还捧着牌位。

    陡然,一阵陌生细微的铃音缠上耳畔,与凤微的寸心铃不同,那声响令楚际精神恍惚,头痛欲裂,杀念几欲破笼而出。

    好吵,太吵了!

    不,不能杀人!

    两个念头在脑海里撕扯着,楚际意识到不对劲,抬眸四处扫视。

    就在他眼神快速扫过右侧酒楼的二楼窗柩时,一抹黑影转瞬即逝。

    那是……诡师!

    凤微察觉楚际环着自己的手在发抖,侧首一看,对方颊惨,额角都渗出冷汗了。

    下一刻,凤微骤然挣开了他的怀抱。

    “昭昭!”

    楚际一下子慌了,下意识去捞她,手指堪堪擦过她的袖口,没抓住。

    随后凤微回头,反手轻握了下他的指尖,并说:“你伤没好,不准动。”

    闻言,楚际听话地站了回去。

    他眼睁睁凝视凤微左避右躲,见缝插针地挤到小摊旁。那摊主是个老头,正缩在摊子后面看热闹,冷不丁手里的铜锣和铁勺就被人抽走了。

    “大爷,借您锣一用。”

    “哐——!”

    震耳欲聋的声音炸开,霎时鸦雀无声,所有人安静地都看向了声源。

    凤微扛着铁勺,嘴角牵起一丝欠揍的笑,“谷湄是吧?”

    “本王看你哪是来讨公道的,你是肠子连着嘴,张口就往外拉。你说亓大人是我家正君害死的,你说他是花楼刺客,空口无凭,证据呢?拿出来给大家伙看看!”

    有百姓反应过来,附和道:“对啊!证据在哪?给咱瞧瞧!”

    “没凭没据的,凭啥乱扣屎盆子?”

    “就是啊!咱清清白白可不兴这一套!”

    谷湄一噎,脸色一会青一会白,正欲开口,凤微的话就阴魂不散地追了上来。

    “人家出殡你赶集,当这菜市场呢?!你想表忠心,行啊!亓大人身边正巧缺个端茶送水的,要不本王送你去试试?”

    全场百姓目瞪口呆,谁见过皇室中人骂人如此直白叫人去死的?

    有幸了有幸了!

    谷湄又气又怒,厉声呵斥:“你疯了!你敢咒我?!”

    “我告诉你,这儿是浔州,不是京城,休要摆劳什子王爷架子!”

    凤微嗤笑,不好意思,她天生反骨不服管教,蹬鼻子上脸是常事,不爱看就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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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王有爵位,就摆。有种你打我啊!”

    “再者,你煽动百姓聚众闹事,拦棺阻灵,拿逝者当争权夺利的棋子,脸都不要了,还好意思跟我论尊卑礼法?”

    谷湄被怼得面色青白交加,进退两难,百姓们纷纷倒戈,质疑她无事生非。

    谷湄脸面挂不住,双目赤红,她这辈子在浔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被个无权无势的疯子指着鼻子骂。

    谷湄理智断了线,气急了开始无差别攻击。

    “呵,楚际,你以为换身衣裳就没人认得你了?克死了爹娘不够,还要克死亓大人!这种天煞孤星也配捧牌位——”

    “啊!”

    谷湄还在那儿愤愤不平,说得唾沫横飞。凤微掏出弹弓,瞄准,拉弦。

    “啪”地一声,听的人肉疼。

    谷湄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人,“你、你打我?!”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本王今天本来不想打人,毕竟是亓大人的葬礼,见了血不好看。”凤微甩了甩手腕,笑眯眯道:“但你这张嘴实在太臭了,今早出门前是用泔水漱的口?”

    “你——你——”谷湄嘴唇哆嗦,里面牙碎了,混着血她没敢吐,生怕凤微再来一发。

    紧跟着凤微第二发真来了,打在她膝弯。谷湄双腿一麻,“扑通”跪在亓梳翎棺椁前,挣扎着想爬起来,膝盖钻心钝痛,试了两次都没站住。

    谷湄仰头望着这个笑眯眯的女子,第一次骨子里生出畏惧,骂人的时候在笑,打人的时候也笑,问她话的时候还在笑。

    光明正大拿个凶器还笑得一脸如沐春风,谷湄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京城传言宁王有疯病果然是真的。

    时不时就犯个病,多瘆人,多可怕。

    凤微蹲下身,用弹弓敲了敲谷湄的肩膀,“谷女郎,今日你骂我家正君,等同于公然打本王的脸,本王心善,不跟你计较,只是吧——”

    凤微拖着调子,磨得谷湄的心高高吊起。

    “既然你口口声声喊冤,那就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账算清楚,可别胡乱攀咬人。”

    凤微桀桀桀地笑,没等谷湄喘过气,又话锋一转:“对了,还有件事,文府丞递了话,说近年来谷家生意不景气,税银也常有拖欠,你说这算不算偷税漏税啊?巧了,本王最善核查钱粮,要不要我帮你分分忧?”

    早年间,谷家仅是浔州一户寻常门第,家境平平,世代庸碌。直至一代祖辈出了名擅长经商的女儿,谷家才慢慢兴旺。

    接到谷满手上,更是后浪推前浪,更上一层楼。

    可惜,族中长辈贪婪成性,靠山吃山,收钱收到手软还不满足,变着法儿要从谷满身上榨取更多好处。

    心灰意冷下,谷满不愿再受裹挟,自请离族。没了能稳住大局的掌事者,谷家生意屡屡出错,账上的窟窿越来越大,短短数年光景,家业一落千丈。

    谷湄哪敢让凤微查账,一旦由官府出面彻查,查出问题来,那是掉脑袋的大祸。

    她吓得脸上的肉抖了又抖,只恨出门没看黄历,招惹了宁王。于是本能后退,凤微就步步紧逼。

    “不是要替亓大人讨公道吗?退什么?公道烫手?”

    街边百姓听到这番对话,有胆子大的窃笑,谷家那点烂账,谁人不晓都烂进根子里了?自打赶走了个能干的谷满,这家族早剩个空壳子,全靠拆东墙补西墙勉强撑着。

    谷家族人也犯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上前帮腔。

    “谷女郎慢慢考虑。”凤微直起身,居高临下道:“今日之事,本王先记下了。最迟明日,本王要听到答复。”

    说罢,她倏然俯身,凑到谷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最好把背后挑唆谷家来闹事的也一并交代了,万一本王一开心,就不找你家麻烦了。”

    那么多宗族,偏就来了几个无足轻重的。枪打出头鸟,谷家这群人,只怕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当然。”凤微刻意放大嗓音,“亓大人安然下葬后,谷家若能寻到确凿的新证据,本王随时欢迎你们来指控,如若没有——”

    稍作停顿,她露齿一笑,“那就带上一副好膝盖。”

    “跪祠堂很疼的哦。”

    岭南一带宗族观念极重,祠堂供奉着祖先,也代表着家族在当地的根基和脸面。

    谷湄不怕跪祠堂,没办成事大不了挨顿家法,但凤微的笑让她无端感到凉意。

    犹似对方说的不是跪祠堂。

    是想烧了她家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