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日,临川薄雾轻笼,细雨蒙蒙。

    今晨堤下的土路潮湿泥泞,成群扛着工具的工匠堤夫揣着热乎的包子馒头,边走边啃,往堤上去。

    有人路过木棚时朝里瞅了眼,见凤微正咬着肉包,歪着头跟谷满、双茂妇夫说笑,身旁楚际垂眸静立,目光始终落在凤微身上,温和专注。

    众人见怪不怪,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凤微性子活泼,跟谷满越聊越投缘,没两天就混熟了,日常搭把手、唠家常,处得如同多年老友一般。

    此刻凤微蹲在木凳上,手舞足蹈地同谷满说京城的事,谷满听得认真,偶尔出言附和。一旁双茂在整理食盒,金宝趴在他肩头,眯着眼打盹。

    忽然,金宝耳朵一竖,四条小胖腿一蹬,从双茂肩上跳下,咣当一落地,一爪子拍向碎石堆里一团绿色的东西。

    “金宝?”谷满同时呼唤。

    那抹青影不甘示弱,弹射而起。

    说时迟那时快,一块碎石子破空而出,“嗒”地砸在金宝脚边。

    金宝受了惊,“喵嗷”一声跳上木桌,朝楚际疯狂喵喵叫,音调拔高,似乎骂的特别脏。

    楚际瞥了眼金宝,又把视线投向凤微,墨瞳里明晃晃展露“翻译一下”。

    凤微:“……”听不懂听不懂。

    这时凤微才想起来问,“阿楚,怎么了?”

    楚际抱臂没吭声,微抬下巴示意方向。

    谷满和双茂匆忙转头,望向那堆碎石。

    只听石缝里传出嘶嘶声,一颗翠绿色的三角状小脑袋探了出来,尖利的獠牙露在外头,闪着寒光。

    金宝要是被这毒牙咬上一口,绝对当场毙命。

    几人恍然大悟。

    谷满安抚暴躁的猫,冲楚际道谢,“多谢阿楚公子救了金宝。”

    楚际轻轻点了下头。

    凤微揉揉眼,戳了戳楚际的胳膊,“阿楚,我是不是眼花了?这蛇怎么那么像翠花?”

    话音刚落,翠绿小蛇收了尖牙,旁边又钻出一颗脑袋,红黑相间,吐着信子。

    凤微:“……我好像还看见二妞了?是我没睡醒吗?”

    楚际低头瞧她,嘴角弯了下,“妻主没看错,就是翠花和二妞。”

    谷满好奇地凑近:“这两条蛇是你们养的?好别致的名字。”

    凤微正要解释,前方稀薄雾气里,倏然响起轱辘轱辘的车轮滚动声。

    一辆破得快散架的牛车现于视野,车上糊满了泥巴,似赶了很远的路,颠沛流离到此。

    牛车上安详地躺着个戴破旧斗笠的男人,衣裳破烂,补丁摞补丁,还沾着泥污,乍一看像乞丐又像尸首。

    木棚下,翠花与二妞齐齐嘶鸣两声,径直朝那辆牛车游去。

    牛车在木棚前停下,好似察觉到了地方,那宛若尸首的男人,一个探手,抓住边上扶手,慢吞吞坐起身。

    再一抬首,哼哧哼哧地爬下牛车,蹲下身,捞起两条小蛇,随手揣进脏乎乎的袖子里。

    随即悠哉悠哉踱到几人面前,扬手一掀斗笠,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满面憔悴,还糊着泥巴灰尘,瞧不出原本的长相。

    即便凤微已经猜到了是谁,但仍旧问:“您哪位?”

    那人当即不悦地轻啧,没半点客气,“我啊,容殷!月余不见,你俩就把我忘干净了?”

    “不信。”凤微摇头,“容殷那黑眼圈比浓墨都重,你都没有,骗人也不做足功课,装谁呢!”

    闻言,容殷骂骂咧咧,胡乱抹了把脸,擦掉厚厚的一层泥巴,底下浓重得堪比熊猫的黑眼圈立刻显现,人总算顺眼了。

    凤微满意颔首,这才对味嘛。

    她上下打量,“你伤好了?大家都好吗?”

    “还成,死不了,杀个把人够用。”容殷没好气道:“大家嘛,有好有坏吧。”

    后半句多少有点子幸灾乐祸。

    “陛下照常上朝,君后照常管后宫,云黛说时常能瞧见他二人在御花园散步,想来感情依旧。”

    说到这,容殷顿了顿,表情变得跟吃了苍蝇般难看,“老子在宫里养伤期间,不知哪个不长眼的传的谣言,说老子是你送给陛下的新宠,那什么宋贵君,领着一群侍君跑到君后那儿哭闹,说我来路不明,不配入宫伺候。”

    “哈哈哈哈哈!你?新宠?”凤微捧腹大笑,笑得眼冒泪花,“我不行了,太好笑了!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容殷脸都黑了,晦气道:“君后寻了个借口,说我是宁王府的旧友。那帮人面上信了,背地里小动作就没停过,日日派人来昭和宫外头嚼舌根。”

    “老子养个伤容易吗,还得被人当猴看。”

    容殷阴恻恻地笑:“老子懒得跟他们废话,顺手往那些侍君的膳食里下了点无伤大雅的毒,一个个就全老实了。”

    凤微乐得鼓掌,“不愧是您老,干得漂亮。”

    容殷勉强应了她的奉承,续道:“苓姐挺好,医馆皇宫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也就花楼派过几拨刺客来找麻烦,有影卫护着,没掀起什么水花。”

    凤微凝神听着,等他的下文。

    “那小亦呢?”

    “小亦……”容殷忽地不自在刮了刮鼻子,视线乱飘,想看楚际又心虚,最终一番挣扎,破罐破摔道:“那小子趁我伤重难动弹,偷了我的毒药和状元。”

    凤微震惊:“偷毒药和状元?偷去干啥?我跟他说过,不许给夫子下药的。”

    “那倒没有。”容殷说:“拿去学馆吓唬同窗了。”

    “听说这事闹得挺大,都捅到陛下跟前了。所幸陛下暂时压着,等你赈灾回去再处置。”

    凤微嘴角狠狠抽了抽,太阳穴突突直跳。好好好,一离京,各种坏事全吻上来了。

    “你弟惹的祸,你去解决。”她对楚际说。

    楚际拧了拧眉,一贯冷静的眉眼第一次流露出棘手,旁人只当他是杀伐果决的刺客,刀光剑影没怕过,生死一线没慌过,只要能保命、能护住楚亦活着,其余事都是无关紧要的。

    楚亦闯祸,倒并非头一回,打架、咬人、给对手下毒,以往闯就闯了,捅破天也没事,不触及花楼的利益没人会在意。

    现今偷毒药、偷蜈蚣,放在寻常人家,算得惊天大祸。于楚亦而言,这是他从小到大见惯的玩意儿,不拿这些害人,仅仅是吓唬,已然是他能想到的最无害的玩法了。

    上蹿下跳,不必打打杀杀,不必刀尖舔血,快乐就行。

    良久,楚际淡淡应了声,复又自言自语道:“……欠收拾。”

    凤微同样头疼,能进崇文馆的娃基本都是家里有权有势的,只要楚亦是正当防卫,其他的都不算事,怕就怕是那家伙主动调皮捣蛋。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算了,有阿姐在,小亦出不了大事。”凤微朝容殷道:“话说你怎么搞得跟逃荒似的?跑来临川做甚?”

    “我这样还不是为了躲开花楼的眼线!老子潇洒二十几载,几时如此憋屈过!”

    “至于为何来?当然是来给你们送信了,再瞧瞧我的窝头,被你霍霍成什么鬼样了。”

    随即斜眼一挑,颇为得意道:“老子可告诉你,窝头金贵,把你和阿际一块儿卖了,都赔不起,要瘦了我跟你俩没完。”

    尽管不懂有啥可得意的,凤微翻了个白眼,“我吃饱了撑的饿你的窝头?它顿顿有肉,吃得比我好,毛都亮得发光,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容殷哼哼,“那我就期待期待。但凡窝头瘦了半分……碰巧新配了几味毒药,正愁没人试。”

    凤微:“……”歹毒的刺客!

    言罢,容殷眼神飘向楚际,忽而咧嘴一笑,张开胳膊凑上去,“阿际,来让哥抱抱!想我不想?”

    楚际面无表情,似嫌弃般侧身闪开。

    容殷深知他必然不会让自己抱,也不恼,毕竟相识以来,楚际就这死样。

    刚欲吐槽两句,瞅见二人身后的谷满妇夫,不知瞧见了谁,他眼睛一眯,语气陡然一凉,“万事通?居然能在这看见你。”

    双茂脸色瞬间变了。

    但他很快镇定,勉强扯出笑容,“这位郎君,你认错人了。”

    “认错?”容殷嗤笑,“老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认人这块,还没错过。你要再嘴硬,我就让翠花二妞咬你两口,尝尝毒牙的滋味。”

    两条小蛇闻声探头,弓起身子,嘶嘶声不绝。

    双茂圆润的脸僵住,盯着蛇不敢动。

    谷满一步跨到他身前,眉头一竖,沉声道:“容郎君,此处乃是朝廷修堤重地,周遭皆是官差,你若敢寻衅滋事,休怪我们报官!”

    容殷听得好笑,侧目看了凤微和楚际两眼,且不说仅靠他自己,就能令这二人无声无息地消失,更别提现下官位最大的宁王就在这儿,他怕什么官差!

    若非害怕双茂暴露他和楚际的行踪,遭到花楼追杀,他才不会先发制人。

    “报官?”容殷指了指凤微,戳破道:“报给谁?她么?”

    谷满攥紧了手指。

    凤微这才反应过来。

    万事通?

    独立于花楼以外的万事通?

    按理说,花楼作为最大的杀手组织,消息网这东西,必是覆盖所有地方,再来一个万事通,不太合理。

    那就有可能,是服务于私人的,例如消息灵通的幕僚。

    不过这些暂时不重要,重要的是原著里谷满是有夫郎,也确实是双茂,但双茂没有特殊身份。

    要么是她看书看漏了或者忘了,要么就是这小世界出现了偏差。

    反正这剧情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偏差什么的,爱咋咋地吧。

    可若容殷所言为真,那她和楚际的身份,这妇夫俩岂会不知道?

    凤微不爱藏着掖着,踮脚附耳问,“楚际,你知道万事通吗?”

    楚际轻声回复:“听过名号,但未留心。”

    容殷三耳朵尖,听见了,插嘴道:“他自然不知晓了,民间万事通还是小五跟我说过一嘴,要不然我也不知道。你家那位以前三天两头在外做任务,眼高于顶,这种没价值又没威胁的,甚至都算不上任务对象的,他才不关心。”

    凤微了然,看向双茂,“容殷说的,可属实?”

    双茂腿都软了。

    从三人间的对话、称呼,再到容殷的毒物和黑眼圈,立马猜出了二者的身份。

    花楼的第一、第三杀手,江湖上闻风丧胆的两尊杀神,极少有人见过真容,今日竟全被他撞上了!

    最初得知凤微是宁王,以双茂的消息渠道,仅知她的正君是皇室影卫阁分堂统领,哪能探得更细的一层。

    他半点武功不会,遇见刺客,能不腿软?

    谷满扶着双茂,感觉他在抖,叹了口气,两人对视一眼,心知瞒不住了。她挺直脊背,不卑不亢道:“容郎君说得没错,我家夫郎在民间,确有万事通之称。”

    接着,又朝凤微和楚际郑重行了一礼,诚恳:“宁王殿下,正君,我们的确一早便知二位身份,只是见殿下有意隐藏,便不敢声张。这几日与殿下相交,皆出自真心,还望殿下明察。”

    凤微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无妨,隐瞒身份的是我和楚际,你们并无过错。”

    妇夫俩道:“谢殿下/体谅。”

    至此,凤微转头望向容殷,回归正题,“既然你是来送信的,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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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殷斜睨了谷满妇夫一眼。

    谷满何等机灵,立刻会意,道:“殿下,今早的饭食都发完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言罢,拉上还在发抖的双茂转身走了。

    待他们走远,四周也无人了,容殷才从脏兮兮的衣襟内侧,摸出一封邹巴巴的信和一道封着火漆的密令,丢给凤微。

    “嵇泉老掌柜的信。”旋即他又指向密令,“陛下的密令。”

    凤微把信交给楚际,让他拆,自己先打开密令,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亓梳翎可信。

    凤微紧盯那五个字,愣了。

    她把密令翻过来,覆过去,对着光看,举起来对着天看,恨不得蘸水搓一搓,用火烤一烤,看看是不是用特殊墨汁写了其他密语。

    此前命惊昼发密信回京城,将亓梳翎种种可疑行径一五一十地禀明,以为会等来彻查底细的严令。

    结果就这?

    亓梳翎是她阿姐的人?

    开什么国际玩笑。

    凤微把密令递给楚际和容殷,说:“你们都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楚际垂眸,墨瞳里带着点疑惑,倏而用指腹碰了碰她的眼尾。

    凤微:“……”我没瞎。

    容殷更直白,欠揍道:“你瞎了吗?就五个字,你看不见?”

    而后想到某种事,他惊恐地退后,“等会儿等会儿,你真瞎了?我可没下毒啊!不关我事!”

    凤微无语,“我看的见,就是难以置信罢了。”

    凤鸣不会在关乎生死的事上骗她,可亓梳翎当真归属于她们这一方,为何一路处处设阻、行事迷惑?明明挑明立场便可万事大吉,绕圈子是什么行为?

    如今倒好,前一刻是心腹大患,下一刻就被告知是自己人,到底该信谁?

    官场上的弯弯绕绕,真令人心累。

    凤微说出困惑,容殷摸着下巴思忖片刻,道:“兴许那亓刺史有苦衷?”

    凤微也偏向这个推测,前提是,亓梳翎并未叛变。

    楚际道:“诸事未明前,先静观其变。”

    凤微侧首瞧他,眼睛一亮,“可以啊,遇事没第一时间把人往坏处想,有进步。”

    要说楚际哪里最让人挂心,莫过于他那偏执型人格障碍,毕竟目前尚无根除的案例,仅能缓解,恢复正常生活。搁在从前,楚际遇见事必先疑之,看谁都像藏了祸心。

    而今都能说出“静观其变”的客观话了,简直难能可贵。

    楚际偏头,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俯身贴近,嗓音压低,“那侍身……有奖励吗?”

    凤微耳根一热。

    大庭广众的,说什么胡话呢!

    容殷哪见过这般黏糊阵仗,立刻重重咳了三声。

    凤微慌里慌张错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回、回去再说。先看信,看信。”

    她一把抢过楚际手里的信,摊开展平。

    楚际凉飕飕一瞥容殷,墨瞳里染上几分凉意。

    翠花二妞瞬时感知到威胁,“唰”地一下窜回容殷袖里,安分蜷好。

    容殷却半点不怵,冲他龇牙咧嘴挑衅,嘴一动,周围的泥巴块簌簌直掉,略微滑稽。

    楚际轻挑眉梢,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向凤微。

    那信笺,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几张泛黄的旧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药材方子。

    且字迹是林韫的。

    内容跟《囡仔纪事》里所见的玉髓记载有重复,却更详尽,其中一段写道:

    玉髓,又名玉藓,独产于浔州临川,同留霞谷地下沉水石矿脉共生共死。此矿脉绵延甚广,几占临川地下全境。有一用乃固土锁水,浔水潮涨之时,可使堤坝不溃。若矿脉遭毁,则水患难制。

    再翻过一页,字迹变了,笔锋苍劲泼辣,应当是嵇泉老掌柜所写。

    ——老头子这还剩一张,想要就拿消息来换。

    凤微:“……”

    “这几个意思?”她指着那行字,问容殷。

    容殷补道:“那老头还附了口信,说他有个关门弟子,叫林韫,祖籍临川。让你寻这人的下落带回京城,他就把剩下的方子都给你。”

    凤微磨了磨后槽牙,这老爷子,给一半藏一半,鬼精鬼精的。

    好歹他没耍她玩,早前问玉髓的事,老爷子嘴上说忘了,心里全记着呢。

    凤微将信给楚际看,叹道:“咱爹的人脉还挺广的。”

    容殷怔住一瞬,霎时明了,“林韫是你爹?阿际,你找着老家了?”

    楚际点了点头,“嗯,找着了。”

    容殷唏嘘不已,花楼里的人,大多数是孤儿。从哪来的、爹娘何人、姓甚名谁,能记得的,寥寥无几。

    雨渐渐变大,砸在木棚顶上,噼里啪啦的响。

    凤微望着雨幕,无端有股不好的预感。

    嵇泉的信,证实了她先前的猜想。

    如果这雨势再大下去,浔水必然涨潮,可堤坝修到至今,还有个缺口,眼下有两个办法,一是全力修堤,堵住缺口,二是阻止地底继续挖矿。

    只是矿洞外守卫强,内部情况不明,禁军人手有限,这边帮忙修堤,那边攻入矿洞,恐怕根本打不过矿洞的守卫。

    凤微清楚,堤坝纵然修好了,也未必扛得住浔水蔓延。

    可不修,别说涨潮,再下一夜雨,堤也得垮。

    修一修,还能有一线生机。

    “这堤坝,必须赶在潮期前完工。”她说,“能挡一刻是一刻。”

    在命令下达后,傍晚时分,燕无痕着人送了个消息来。

    花楼今夜有行动。

    目标,刺杀钟见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