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州,临川县,宜笑客栈。

    天蒙蒙亮,下起了小雨。朦胧中,几种声响交叠响起,窗外落雨簌簌,楼下店小二来回拖地,巷口百姓出摊的吆喝……以及,枕畔最清晰的那道呼吸。

    楚际睁开了眼。

    他没有动,因为稍微一动,某个八爪鱼似的家伙就会不满地哼哼,继而手脚并用地将他勒得更紧。

    他垂眸,毛茸茸的脑袋正好抵到他下颌,鬓边的青丝散了几缕,蹭在他的颈侧。他的妻主,大半个身子蜷在他怀中,姣好的脸颊在他胸膛上压出了软肉,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手指攥着他里衣的一角,像只寻到窝的猫,睡得正酣。

    客栈的床榻,远不及王府宽阔,昨夜入睡时,两人尚能各占半边,泾渭分明。

    偏偏岭南的秋,昼夜温差小,到了后半夜,温度降了些许,却仍是闷湿。许是觉得燥,某人窸窸窣窣一阵翻腾,掀走了仅有的薄衾,她也不盖着,胡乱堆在身下压着,好似那样更凉快些。

    他警醒惯了,被褥一动便醒了。

    起初试图扯回,奈何未果。

    正迟疑是否作罢,身旁的人又哼哧哼哧地蠕动起来,一个翻身,抱住了他的胳膊,还无意识地蹭了蹭,便不动了。

    他不是没试过抽开。

    结果那坏心眼的人非但不肯松手,反而将脸埋进他臂弯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别走……别跑了……等等我……”

    语调软糯,含着焦急。

    他彻底僵在那里。

    幸运的是,薄被松了些。

    可惜,人也缠上来,推不走了。

    黑暗里,感官被无限放大,身侧躯体的温热柔软,发间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浅淡皂荚香,还有身体里那不受控制涌起的灼热躁动。

    他几乎是用了毕生定力,才勉强维持住静止的姿势,像尊清心寡欲不动如山的佛像。

    真是……遭不住了。

    他就这样清醒地僵了不知多久,直至隐约听到外面打更的梆子声,才稍微合眼歇了片刻。

    前夜与赈灾队伍分开后,两人走了几里路,周遭荒郊野岭,不说客栈,连座能遮避风雨的破庙都无。他不想让凤微风餐露宿,亦不想让她沾染半分山野间的苦楚,索性带着人潜入了涓城外的一处花楼分堂。

    凤微对这个建议犹豫了一瞬,就兴奋地同意了,玩“灯下黑”哎,多刺激。

    甚尔贴心地拿出从星谶那顺来的深色粉底,简单地伪装了一下,楚际对她手上稀奇古怪的东西见怪不怪,他已经明里暗里见过太多次,只是对方从来没发觉过而已。

    二人扮作前往涓城执行任务的刺客,一身粗布衣衫,混进了那处表面是车马行的花楼据点。

    这里鱼龙混杂,歇脚、喂马、交换消息的江湖客来来往往,多两个风尘仆仆的同行,就像溪水里多了两粒沙,没人在意,也没人深究。

    楚际走在前头,步履如常。他在花楼多年,对各个据点的格局、暗号乃至马槽的位置都了如指掌,即便如今叛逃在外,重回此地依旧熟门熟路,如鱼得水。

    跟在后头的凤微,踏进门槛的刹那就后悔了。

    嘴上说得有多勇,真进了贼窝才发现,自己那点胆子全用来“口嗨”了。

    四下坐着的、站着的,个个眼神狠厉,看人时不经意掠过的目光,都让她后颈发凉。

    她不敢露怯,缩在袖中的手攥得死紧。她欲哭无泪地想,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跟这群刀尖舔血的亡命徒比,简直是只误入狼群的羊羔,还自己傻呵呵蹦跶进来的!

    眼睛乱瞟间,她瞥见了土墙上一张泛黄起角的悬赏令。

    定睛一看,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榜首那个墨迹浓重的名字,她熟得不能再熟,可不就是楚际。

    底下悬赏的金额,赫然写着:黄金十万两。

    她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多、多少?!十万两?!还是黄金?!

    再往旁边看,第二名是容殷,赏金五万两。

    好家伙,楚际断层第一,倘若让容殷看到他的身价只值楚际一半价钱,恐怕要气得从病榻上弹起来,骂骂咧咧了。

    她这捡了个什么回家?

    这哪是夫郎,根本是座行走的金山!

    顺便还附带了个价值五万两的赠品!

    进了临时休息的屋子,关上门,她才敢低着嗓音凑过去,“楚际你看见没?墙上那个……你也太值钱了吧!”

    楚际瞥了她一眼,不以为意地“嗯”了声。

    凤微弯起眼睛,小声激动道:“我天!往后咱家要是缺钱了,我就把你和容老三打包送去换赏钱。凭你俩的武功,到时候再跑回来那不是小意思?这么一来一回,循环利用,我岂不是发财了!一本万利啊!”

    楚际冷笑:“呵。”

    虽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但置身潜在敌巢边缘,饶是凤微再爱寻刺激,那一夜也睡得极不安稳。

    陌生的环境,身下硬邦邦的简陋的铺板,脑袋里反复冒出来会被识破的假想,哪怕楚际寸步不离守在身旁,她也是每隔一会便要惊醒一次,左右眼轮流放哨,那半醒半寐,提心吊胆的模样,看得楚际心口发紧。

    奔赴浔州的半月里,为了防止灾情恶化,大队人马除遭遇行刺外近乎不会停下来歇息,日夜兼程。凤微自然很少能睡个完整的觉,别说入了花楼的地盘,精神更难松懈。

    楚际眼没合地守了她一夜,天微亮,便动身离了那据点,直奔浔州。

    紧赶慢赶,终在城门关闭前一刻入了城。好在临川县是浔州辖下的第一座城镇,两人满身风尘,顾不上挑拣,就近选了这家“宜笑客栈”落脚。

    时值浔州水灾,人心惶惶,客栈里也冷冷清清,没几个住客。

    凤微站在柜台前,想也未想便对店家道:“要两间上房。”

    话落,身后就投来了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凤微转头,就见楚际立于半步外,静静地望着她。那双墨色眼眸在客栈昏黄烛火下,似深不见底的潭水,没来由地让人后背发毛。

    犹似只在潭边路过,都容易坠下去,再浮不上来。

    凤微咽了口唾沫,头一回觉得楚际的眼神瘆人。

    店家是个热心肠,磕着瓜子,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当即就乐了,操着口地道的浔州话,“哎哟,小两口这是闹别扭了?看女仔你个样,莫不是嫌自家郎君太黏人?”

    她以过来人的口吻劝道:“女仔你系妻主,男人个心最是软,也最是别扭。嘴巴不说,心里却盼着你疼他护他,巴不得时时刻刻黏在身边呢。别看他不言不语的,心里不知多委屈。就像我屋里那几个,平日争风呷醋,还不都是盼着老娘多瞧他们两眼?多哄哄就好了,哪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

    凤微听得目瞪口呆。

    委屈?

    她又回头看了眼。

    楚际面无表情。

    凤微默默把头转回去,她真没看出来。

    “听我的,就要一间房!保管明儿一早,啥事儿都没了!”

    店家冲她挤挤眼,顺手拿走了她手里的银钱,并强行塞了块门牌。

    凤微被她这番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发热。

    老天爷,这店家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尽管他们同床共枕近半年了,实际上啥也没发生过。她自问有贼心,但贼胆不足,况且她这身体才多大,算了算了,她可是个有底线、有原则、积极向上的新时代好青年。

    亲亲可以,但涩涩达咩!

    直到进了房关了门,那道视线仍旧如影随形地烙在她背上。

    凤微转身,放软嗓音欲盖弥彰道:“咳,那什么……我要两间房,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怕床小挤着你,影响你睡觉嘛。再说,为妻我睡相……你也知道的,我会乱滚……不老实的……”

    楚际轻飘飘看了她两眼,将行囊放在床沿,凉凉道:“无妨,妻主睡着时,比醒着安生。”

    凤微:“……”

    合着这才多久,就嫌她平时太吵了?

    她正想反驳,忽然电光石火间,福灵心至。

    等等!

    方才在楼下,是谁一言不发,光用眼神就让她如芒在背的?

    现在倒来嫌弃她吵了?

    想明白这层,她心头的小郁闷一扫而空,转而窜起一股抓到他小尾巴的狡黠。

    她故意凑近了些,唇角翘起,促狭道:“哦——我明白了。”

    “你刚才在楼下,那样看着我……是不是就想着,今晚非得跟我睡一块儿不可?”

    她明显看到楚际抿了下唇。

    接着,楚际倏地逼近,高大身形笼罩过来,一步步往前走,凤微本能往后退,当腰脊即将碰到后面的矮柜时,楚际探手轻轻捏住了她下巴,迫使她抬头。

    这举动算是逾矩了。

    他的墨瞳凝着她,应了声:“嗯。想很久了。”

    凤微瞳孔地震:承认了!他居然承认了!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她还未回神,他指腹摩挲过她下颌,话锋一转,“毕竟,黄金十万两,不抵枕畔霜。”

    凤微怔了下,随即心尖一抽。

    不抵枕畔霜?

    是了,黄金十万两是多令人趋之若鹜的富贵。

    而衾寒枕冷,是何等寻常的滋味。每个刺客握上剑刃的那刻起,它便与之相伴一生了。

    谁会认为,这区区的寒,能胜过泼天的钱财?

    可眼前人这样认为。

    因这人世,有人温香软玉,有人枕戈待旦,而他,从来都是后者。

    他畏这霜寒,更怕每次历经长夜,醒来后落进胸膛的不是温暖,是刺透肺腑的刀锋。

    没人会喜欢在得到暖意后,又失去。

    未等她神伤漫开,楚际眸底迅速划过一抹柔色,续道:“不把妻主看紧些,万一你真将侍身卖了,可叫我如何是好?”

    凤微呆滞,这人段位绝对变高了!

    ……

    此刻,楚际盯着她的发顶出神,指尖搓了搓,似有些意犹未尽。

    倏然,怀里的人毫无征兆地抽了一下。

    而后整个脊背绷直,胳膊腿儿同时发力,像被针扎了似的弹射而起,闭着眼就冲他胸膛摸索,并念叨,“……窝头?窝头呢?”

    动作太大,她半个身子探出床外,眼看就要一头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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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楚际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回,惯性让她重新跌回他胸前,撞得他略微移动了下。

    “唔……”凤微被这一撞,像是撞醒了。她茫然地眨眨眼,可又没完全醒,回想起做的梦,抓着楚际衣襟就开始吐槽,“楚际我跟你说,我梦见窝头跑丢了!我在后面追啊追,它跑得比箭还快!我正着急呢,容殷裹着绷带就来了,带着他那些蜈蚣啊,蛇啊,黑压压的一片,说要让我给窝头陪葬……”

    她边说边打了个寒颤,睡乱的头发翘起几缕,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都怪那小没良心的乱跑!今天不给它加餐了,让它自己捉老鼠去!”

    楚际:“……”

    原来昨夜那句梦话,追的不是什么人,是这只毛团子。

    “窝头没事。”楚际开口,嗓音因晨起显得低哑。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地理了理她后脑勺乱翘的发丝,像在给一只受惊的猫顺毛。

    “在那边,睡着了。”

    凤微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瞧见床尾角落的旧衣篮里,一团雪白的毛球蜷缩着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白鼬昼伏夜出,此时正是打完猎入睡的时辰。

    凤微提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肚子。

    这时,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伏在哪,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掌下是温热坚实的胸膛,甚至能透过单薄衣料,感觉到了心跳平稳的震动。

    她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心口也跟着咚咚直蹦。

    不能慌!

    她作为妻主的脸面不能丢!

    凤微强行压下想弹开的冲动,就着胯坐的姿势,故作镇定,且具有鉴赏意味地抬手,拍了拍他结实紧致的胸膛。

    “咳……体格练得不错啊,组织上很满意。”

    凤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老道,可惜尾音没压住,飘了一点。

    说完顿觉这词蠢透了,脸更烫了,一着急,破罐子破摔道:“挺好的,充公了。以后……以后继续保持啊!”

    速即,她连滚带爬地火速下榻,踉跄站定后,慌里慌张满地找鞋,眼神乱飞不敢往回瞟。

    榻上,雨后朝曦恰好投落楚际半身,在他悄然泛红的面颊上镀了层柔光,他瞧着她手忙脚乱的背影,唇角那抹压了很久的弧度,放松地上扬。

    那光是暖的,亦是凉的,能冰冷似刃,声息夺命。

    同一轮旭日下,数百里外,浔州界碑旁的参天古树上,有个人也在晨曦中咧开了嘴角。

    少年蹲在横杈上,将嘴里叼了半宿的草茎“呸”地吐出,望着下方行来的车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赈灾队伍经过一日的休整,正朝浔州奔来。

    那少年拨开遮挡的树枝,曦光穿过叶隙,碎金般落下,打亮了他醒目的模样。

    一袭暗红劲装,紧束出挺拔的身形,乌黑短发利落及耳,然而后颈之下,违和地坠着一截子及腰长发,用同色发带在尾端松松一挽,随着他百无聊赖地摇头晃脑,那缕长发在枝叶间慵懒扫动,像极了招摇的尾翎。

    他手里,一柄弧面薄窄的匕首正于指尖飞转,刃光翻出一道流畅的弧圈残影。

    来者,赫然是燕无痕。

    远处,车马声与人声渐近。

    他眼睛一亮,扒着手指头嘀嘀咕咕,越算嘴角咧得越大,“老大叛逃了,屏桦……那货不提也罢,老三也逃了,老四不在……嘿!”

    他猛地一拍大腿,乐得差点从树上栽下去:“哈哈哈!天助我也!我燕小五也有鸡犬升天的一日,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从今儿起,花楼绯名录,小爷便是头一份儿!”

    在花楼当刺客,靠文采出众的几近于无。他也不管这成语用得对不对、有没有把自己骂进去,反正意思到了,自个儿痛快了,就行。

    眼见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他猛然站起身,一挥手,得意洋洋道:“小的们!都给我上!抓到老大……啊呸,抓到那姓楚的,楼主有令,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数十道黑影自林间窜出,一群伪装成山匪的杀手,直扑道路上的队伍。

    南荣晞最先察觉异动,扬手示警,“有刺客,列阵!”

    禁军与影卫应声结阵,两方人马顷刻间厮杀一团。

    燕无痕看也没看下面的混战。

    足尖一点,身影如贴地疾飞的燕,几个起落避开外围缠斗,目标明确,扑向那辆华贵却异常安静的亲王马车。

    老大肯定在里面护着他那宝贝妻主。

    他掠近,心中疑惑,奇了怪了,我都打上门了,以老大的脾气,早该一剑劈过来了,怎么还没动静?

    要不是楼主下了死命令,这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他才懒得来。

    眨眼已至车前。

    他手腕一翻,匕首转刃向前,唰地挑开车帘,帘内没有预想中那张让他又敬又怵的死人脸。

    说时迟那时快,一柄凛冽出鞘的长剑,稳准狠地横在了他咽喉。

    剑身冰凉,激得他颈后汗毛倒竖。

    似曾相识的一幕。

    待燕无痕看清对方的容颜后,所有嘚瑟、疑惑、愕然,都在这一刻——

    “嘭”地一声,炸成了漫天烟花。

    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