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临寒渊 > 8. 让老娘看看是什么破事
    蛇尘漪默默走出结界,一言不发向鸦血骁走去,居高临下向下俯视。

    似毒蛇盯住猎物蓄势待发。

    鸦血骁抬头,抽抽嘴角欲言又止。蛇尘漪金瞳眯起,鸦血骁下意识移开目光,还是怂了。

    “……”我不是故意的!听我狡辩……不对,是解释!

    “看好蛇越,还有,令牌。”蛇尘漪摊开手掌,食指勾了勾。

    鸦血骁下意识点头,忽然顿住,“什么令牌?”

    “脑子是榆木疙瘩吗?”蛇尘漪不耐烦,指着鸦血骁系在腰间的宗门令牌,“给我解下来。”

    “这个不行。”鸦血骁死死护住。

    “快点,我要拿它出去,搬,救,兵!”蛇尘漪拔刀,打算直接硬抢。

    “出……出去?”

    “刷——”蛇尘漪斩断绳子,掂量着令牌缓步向外走去。

    “我的令牌!”

    “没有鸦公子您的令牌,谁会信一个市井扒手呢?不是吗?”蛇尘漪的身影消逝在房间入口。

    “……”

    听脚步声远去,又用灵力感知一圈确定蛇尘漪真的已经离去,鸦血骁长舒一口气。

    翻手打开一个结界,掏出一个传讯玉佩。

    “喂。”

    村口。

    戏子正百无聊赖的逗弄着满树金桂。

    已近深秋,红沙村外一圈横岭侧峰金红斑斓;枫叶似火,银杏金黄。银桂金桂更是满枝香。

    戏子拉下树枝轻嗅。

    这香,是甜的。

    金桂的芳香浓郁,在这世间红尘不免染上些许烟火气息,甜得沁人心底。尽管秋日萧条,村内死寂。

    戏子很明白,主人的任务快要完成了,自己很快便无用了。尽管只是一张符纸终要燃尽,但在这之前贪恋一下这芳香……并不奢侈。

    储物袋中传讯玉牌震动。

    戏子手忙脚乱松开手接通。树枝猛的回弹花枝乱颤,金灿桂花纷纷飘落,纷扬在戏子头顶。

    不少落在其发间,肩上,如披上金装。

    戏子来不及拂去,连忙传讯:“主人,有何吩咐?”

    房内。

    “主人,有何吩咐?”那头传来戏子恭敬的声音。

    “蛇尘漪出来了,你记得准备一下。”

    “是。”戏子恭敬。

    “不要动她。”鸦血骁声音淡淡,“还有利用价值。”

    “……”戏子拂去头上花瓣,“是。”传讯玉佩恢复平静,戏子的脊梁一下子松了下来。

    “来任务了……”她的眼里没有兴奋。“如何让猎物彻底死心不再挣扎呢?”她摸摸下巴,挥袖而去。

    桂花被甩在空中,最终落于地面,金灿的花瓣染上了泞尘。

    “自然是让她看见曙光又只得深处黑暗了……”戏子嘴角扯起一个平日最熟悉的弧度,却有些僵硬。

    红衣若血,似风离去。

    独留原地一地残瓣,灿灿。

    桂树微微摇晃,似在发出叹息。

    这个过客,除了那丝芳香什么都没得到,什么都没带走。

    除了那段记忆,这世间红尘没有任何东西属于她。哪怕一朵小小的桂花,她也没有带走。

    是在害怕什么吗?

    戏子的手里还攥着零星几朵桂花。一边走,她一边打开手掌,垂眼打量。

    金桂指甲盖大,四瓣花瓣黄的接近透明,散发着悠悠清香。

    ……她望着出神。

    她刚刚为什么想被烫到了似的猛的松手,又为什么要拂去头上衣间桂花……一朵不留。

    她明明……很喜欢它们啊。

    是为什么?只在怕什么吗?

    她只知道,传讯玉佩震动的那一刻,她好像忽然惊醒,从一场荒谬的梦里清醒。

    她不敢,她甚至是下意识的远离那树桂花,下意识拂去衣间灿花,一朵不留。

    到最后,遍身金灿只剩掌心五朵。

    “哼……”她嗤笑,笑容苦涩,犹豫片刻,手掌微微偏侧,最后五朵桂花零落。

    “……”她的手顿在空中,似想挽留,最终只是将手握成拳,挥袖而去。

    现在,她是真的,不再拥有什么了。

    一无所有。

    刮骨般的阴风夹杂着家家户户房前的万灯沙沙。昏暗中似有无数魉魅魁魍魉睁着红眼,低声高吟,尖嗓厉笑。

    蛇尘漪的身形矫健如游蛇迅速掠过小巷。

    “哒哒哒……”

    衣袂猎猎作响,穿梭于大街小巷。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蛇尘漪耳尖一动脚下猛的刹住,鞋底与青石板狠狠摩擦,发出尖锐的啸响。随即紧紧贴住墙,隐蔽身形。

    “啧。”蛇尘漪不悦眯眼看去,便见这鸡不打鸣狗不瞎吠,往常只有自己这个点才会在街上游荡的时辰,竟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搞什么啊……”她皱起眉。

    有古怪。

    便见在蒙蒙薄雾里,一台红色轿子被四名轿夫抬着迅速前行。后面还跟着两个。

    奇怪的是,本应该敲锣的他们却在大把大把的撒着钱纸。

    白色的钱纸在雾中如雪花飘摇飞舞,最终落了满地,满地苍凉。其中一张晃晃悠悠向蛇尘漪飞来,最终“啪”的摔在蛇尘漪脚边。

    蛇尘漪满脸嫌弃,背又往墙上靠了靠。真是晦气。

    两人中一个看起来年轻些的似乎并不懂礼数,问身旁年长些的:“为什么要撒纸钱啊?这不是姑娘出嫁,大喜事吗?”

    “为什么搞得阴森森的……还不准敲锣打鼓啊?”

    “这是因为她嫁的是……哎——”

    “哎呀,你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啊?这可是阴婚呐……”一个轿夫接过话头左顾右盼,脚底生风,轿子很快消失在蛇尘漪的视线里。

    “……”蛇尘漪皱眉。

    阴婚?那是什么?要不要……去看看?

    不行!老娘还有关乎于自己生死大事的事要办,什么鬼阴婚,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给老娘让道!

    蛇尘漪继续向村口赶去。

    村口近在蛇尘漪眼前,连村口外的大槐树都已映入蛇尘漪眼帘,蛇尘漪心中大喜,却一头撞在一道无形的墙上。

    “见鬼……”蛇尘漪吃痛后退,眯眼细细看去,接着抻出食指小心翼翼触了上去。

    便见手指碰到的地方荡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手指无法再往前分毫,而是触到一接近透明的膜,是结界!

    “怎么会……”蛇尘漪步步后退,瞳孔收缩,“难道……”被发现了?!

    “在这在这!”

    “是蛇尘漪!祭司大人说了,抓到,重重有赏!”

    “谁都别跟我抢!”

    身后传来人声,蛇尘漪回头,果见疯民们疯拥着向自己冲来。

    蛇尘漪眼神凝重,得尽快脱身,随即虚晃几刀几刀开出出路,化作一道残影跃上屋脊。

    独留身后吵闹:

    “都怪你!你怎么不拦着?!”

    “你刚刚咋不拦?!”

    “都别吵了快追啊!”

    “啊啊啊,奖赏是我的,,都给老子让开!”

    蛇尘漪毫不费力的将疯民甩掉,但不甘心的她决定带点东西再回去。

    在第十五次往储物袋里塞馒头之后,蛇尘漪抬头,赫然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来到了鸦家大院门口?!

    鸦家大院门口停着一台轿子,轿身鲜红妖艳而简陋,不就是之前的那台轿子吗?

    “啊——哈……”先前问问题的小年轻百无聊赖守在轿子旁,打着哈欠。

    瞅见蛇尘漪小年轻眼中依旧散漫,甚至摆了摆手跟蛇尘漪打了个招呼:“早,你起的也好早啊……”

    蛇尘漪:“……”不是年轻人,你知不知道老娘是谁?

    “你不困?”打了三个哈欠却见蛇尘漪依旧毫无反应的小年轻开了口,“那你精神可真好。”

    “……”老娘天天这个点,你说精神好不好?

    “你……在这大门口干嘛?”良久蛇尘漪觉得不能再这样僵下去了,率先开口打破平静。

    “兄弟他们在轿子里睡觉,新娘已经进去了。”

    “新娘?你们是……送亲的?”

    “嗯。”

    “送亲这个点?”

    “阴婚就这个点。”

    “?”

    “你是外地人吧……”小年轻打哈欠,“就是将姑娘嫁给将死之人,末了同棺而葬。”

    “这就是阴婚……”小年轻只觉眼皮沉得厉害,摇摇头,强打起精神。

    忽然他反应过来,嘟囔道,“不对啊……祭司大人封锁了村子,不可能有外地人……”

    随即他就晕了过去。

    蛇尘漪挑眉。小年轻,你兄弟就没告诉你在路上不要随便跟陌生人搭话吗?

    拍拍手,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老娘倒要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

    地窖。

    鸦血骁掐着时间担忧:“怎么还没回来……不该啊……”

    犹豫再三,还是传讯给戏子:“你有没有听我的话?”

    那边。

    戏子暗自奇怪,今天的主人怎么了?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虽是满头问号,但不妨碍她查看传讯。

    上上下下将鸦血骁传来的短短八个字看了不下三遍,戏子不知为何,硬是从这句质问中读出一种焦急担忧。

    最近主人……好像怪怪的……?

    戏子随即传讯:“什么话。”

    “你没有下杀手吧。”

    “属下不敢。”戏子回完传讯放下令牌,结果下一秒令牌又开始嗡嗡作响,且一个接一个,大有戏子不接决不罢休的气势。

    “那就怪了……”

    “奇了怪了……”

    “那去哪了……”

    戏子:“……”

    鸦血骁收到戏子几乎是秒回的传讯:“何事奇怪?”

    “蛇尘漪怎么还不回来?”“……”

    戏子无奈传讯:“您那么急作甚?”

    “难道她还会去寻死不成?”

    鸦血骁:“……”是哦。

    他疑惑:我到底在担心什么啊?

    蛇尘漪轻车熟路的走在鸦家大院。

    已步入深秋,大院萧条,残枝朽叶遍地;只有墙角菊花争奇斗艳,亭旁桂树独自芳香。

    转了两圈,蛇尘漪摸清了底细:院内左角有座亭,南边是大院空场,北边后连苍山,东边有个沼湖,西边便是大院出口直通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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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中间,便是鸦家人居住的地方了。

    蛇尘漪看准一个窗户,看老娘我助跑起跳翻……唉?蛇尘漪的动作忽然顿住。

    她明明记得这窗户后面应该是鸦家的柴房啊,为什么里面传出女声?

    她轻轻贴在墙上,屏息细听,便听那是断断续续的哭泣,而且似乎在极力忍耐压制自己的哭声。

    如……小兽悲鸣。

    但听这嗓音,里面之人应该并不比自己大上多少。

    蛇尘漪摸摸下巴。鸦血骁什么时候有个妹妹了?

    想到这,蛇尘漪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随即轻轻抠响了窗框:“咚咚咚。”便听里面的哭声果然戛然而止,蛇尘漪的笑容更为戏谑。

    “谁,是……是谁在那?”屋里那人出声。

    “……”蛇尘漪不答,竖起耳朵,果然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哒哒哒……”

    “吱呀——”窗户被那人推开,蛇尘漪找准机会直接翻入。

    “啪。”那人手一哆嗦,窗户瞬间关上。她回头,便见一蓝发金眸的少女好整以暇的盘腿坐在地板上。

    见自己打量还挥了挥手:“嗨。”

    蛇尘漪打完招呼开始上下打量眼前……姑娘。一袭红衣,上面绣有圆盘形牡丹,脸绘彩妆,手里还攥着一块盖头用的红布。

    应该就是那位新娘没错了。

    “喂,叫什么。”蛇尘漪饶有兴趣眯起眼,缓缓开口。

    “……鲤谛。”那少女惶恐不已,但还是回答了蛇尘漪的问题。

    “几岁。”

    “十四……”

    “啥?”蛇尘漪原本以为这个鲤什么谛只是长得显小而已,没想到真的连十六都不满。

    “嗯……”鲤谛垂眼一直看着地面。

    忽然她抬眼,道出一句惊奇的话:“你……你就是蛇尘漪吧。”

    蛇尘漪抬眸:“哦?”呦呦呦,这个新娘眼力竟然还不错,挺不简单的嘛。

    鲤谛道:“你不束小脚不束胸,服饰不合祭司给的规矩,还有这身手……不会错的。”

    “呦,你这人挺不简单的嘛。”蛇尘漪嘴角上扬,眸中没有笑意。

    鲤谛坐在另一边抱着双腿,把脸埋在里面。

    “你不去叫人来抓我吗?嗯?”蛇尘漪笑嘻嘻的。

    “不去……”鲤谛声音闷闷的,“我马上就要死了,告发了你我连一杯羹都分不到。”

    “再说,你不会让我有这样的机会。”

    “不是吗。”

    “啪,啪,啪。”空寂的房间里响起清脆的鼓掌声。“厉害,厉害……”蛇尘漪一边笑着摇头一边鼓掌。

    鲤谛深色盎然,但依旧道:“谢谢。”

    蛇尘漪停下鼓掌,歪歪脑袋:“你明明不开心,为何勉强;明明想哭,又为何不放声大哭?”

    鲤谛把下巴抵在膝盖上:“规矩。”

    “啥?”

    “十戒谣听过没。”

    蛇尘漪诚实摇头。

    鲤谛深吸一口气,缓缓歌唱,声音在房间中回荡,嗓音凄凉,曲调诡异,但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歌词:

    “一求裹金莲三寸,二求束胸骨作刃。

    三求豆蔻配鸡婚,四求女诫绣成枕。

    五求人血蘸饽饽,六求割股疗亲恩。

    七求贞节锁刻咒,八求缠颈效鹤魂。

    九求笑唾裹尸锦,十求无才渡冤魂。”

    “……”蛇尘漪努力听却没听懂,只知道全篇都尽是些歪理邪道说,当即啧道,“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鲤谛缓缓解答:“裹脚使其大约只有三寸,束胸瘦的骨头可以做匕首……”

    她的朱唇一开一合,语气平淡:“女子卑贱到甚至可以与鸡为婚;女性的戒律绣在枕边要求日夜诵读。”

    “传言人血沾馍馍可治百病,扒皮吃人都不会受到谴责;若是双亲重病,便要剜血割肉作为药引,否则便是不孝。”

    “所谓贞洁可笑的猪都嘲笑;缠颈只为效仿白鹤却不知勒死多少佳人。”

    “死去了反而穿上一生都不曾穿上的华丽衣裳;女子不可读书写字,目不识丁便是所谓的女德。”

    “叮——”银刀插进墙面,墙面寸寸龟裂,墙灰噗簌簌往下落。

    “过分!女子怎么了?难道生来人生一趟,生一副女子皮囊便一文不值了吗?!”

    鲤谛蜷缩着身子又往后挪了挪,声音很小:“这是祭司的要求。”

    “那你们就照做吗?脑子不会动是摆设吗?”蛇尘漪扬声,“给你们设这么多规矩,那么……”

    “她做了吗?她以身作则了吗?给你们制定规则自己却不遵守,你们又何必傻傻去坚持?!”

    鲤谛欲要反驳,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还有。”蛇尘漪眯起金瞳,银刀已从墙里拔出在左手五指中翻飞着,“你明明知道自己就要死了,还在这乖乖等着,等死吗?!”

    “……”

    “你就说,你想死吗?你怕死吗?”

    “……”鲤谛的身子颤抖的厉害,“我想死……但我怕……”

    “想死又怕死?”

    “在这种环境生活……简直生不如死。”鲤谛顿了顿,继续道,“但我怕,好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