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治郎缓过神来的时候,耳边清晰地响起童磨所说的“鬼的真实模样”。

    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向男鬼沾满鲜血的教主服上。

    那是属于幸子的血。

    刺目的红色让他心头猛然一紧。

    此时,炭治郎骤然意识到,在无限城里,似乎只有他一直在吃人类的食物。

    男孩从未见过与他亲近的鬼们吃东西,那时他甚至以为他们不需要进食。

    看着眼前的“狼藉”,抬眼时,与童磨那双已被欲望浸染的七彩眼眸对上。

    炭治郎不由想,那……无惨先生呢?

    他也吃人吗?

    一想到曾经无数个炭治郎所未察觉的夜晚,尊重喜爱的无惨先生如眼前的童磨一般将人类抱在怀里啃食殆尽,男孩的心脏剧烈跳动,想象的画面在脑海中循环播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为什么呢?’

    ‘如果你的食物是人类,为什么要收养我?’

    脑中想象的恐怖画面逐渐被这段时间与无惨相处的点点滴滴所替代。

    傲娇的、欢喜的、恐惧的、愤怒的,他见过无惨的许多面。但此刻他不由怀疑——这些都是真实的吗?

    恍惚间,炭治郎仿佛身处在梦境“书”里的那片森林,绿眸女子抱着婴儿躲避身后的追捕。

    而原本模糊的黑影渐渐清晰,呈现童磨的样貌。

    他们曾在“书”中的故事里,幸福快乐的生活。

    女子很亲近救赎了她与孩子的教主,甚至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而被家人欺骗是什么滋味?

    炭治郎此刻与那女子短暂地形成共鸣,他仿佛成了她。

    而凑近男孩的童磨,正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对方面庞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一寸一寸地品味那份几近碎裂的绝望。

    内心扭曲的畅快感如潮水般层层涌起,让他忍不住轻轻喟叹出声,他品尝到了比之血液更美味的甘甜的痛苦。

    是啊,就该是这样的,恐惧、逃避、无力的挣扎。童磨心满意足地想着,他此时应该适时退到一边,接着看男孩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跑向被黑夜笼罩的无尽森林,嗯……最好手里再抱个哇哇乱叫的聒噪婴儿。

    几年前的记忆还历历在目,时至今日童磨仍旧不明白琴叶为什么不愿意接受自己。

    她甚至为了逃离他,不惜将孩子扔下悬崖。

    童磨不明白,他并没有打算吃掉她,反倒想养她到寿终正寝,可琴叶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以至于当另一个与她同样温柔的人类出现并说喜欢真实的自己时,童磨死寂空洞的内心产生了一丝波动,但他仍然会想,对方也像琴叶酱一样,说着美妙的话语,但最终只会恐惧地逃离。

    于是童磨无视了无惨对他的警告,将鬼的真实面给暴露了出来。

    看着炭治郎摇摇欲坠的弱小身体,童磨露出抹恶意的笑容。

    他的“琴叶酱”已经离他而去,现在无惨大人的“琴叶酱”也要离开了。

    恶鬼想,自己身为大人善解鬼意的手下,当然要替对方排忧解难。

    所以.......

    “呐,小炭治郎君,你想不想,荣登极乐呢?”

    说着,童磨伸出惨白的手拽住炭治郎的手腕,猛地将他拉进自己怀里。他抱住男孩,轻轻抚摸着他红黑色的柔软发丝。

    太阳耳坠被阴影遮挡,鲜血的味道笼罩在炭治郎的周身,使他混沌的思维被迫清醒。

    “不........不要.........童磨先生……”炭治郎挣扎着想要离开,而童磨环在腰间的手却缓缓收紧。

    “不要动哦,炭治郎,很快的,很快就会结束。”

    在炭治郎的眼中,那件浸透了鲜血的红色教主服正缓慢地向外撑开,两排如同鲨鱼般锋利而密集的尖齿,从裂口处赫然张开,形成一张狰狞的血盆大口,仿若下一秒就要将炭治郎吞噬殆尽。

    挣扎已然无用,炭治郎眼神暗淡,放松了挣扎的身体。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反倒是视野中带着恶劣笑容的白橡色头颅骤然爆裂,血块四散开来。

    炭治郎呆愣在原地,看着童磨倒塌的下半身,他下意识想上前扶起对方,但伸出的手被握住,熟悉的冷松气息覆盖过来,一抹身影遮住了他的视野,入目一片黑色。

    炭治郎张开口想说什么,可喉咙的哽咽感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最终男孩只是紧抿着唇,任由对方将他抱在怀里。

    无惨接触到男孩的一瞬间,心中的空落感被填满。

    在无限城通过童磨视角看到发生什么后,无惨恨不得立马将童磨碎尸万段,然后把炭治郎带回来,但要付诸行动时,他却犹豫了。

    震怒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慌。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男鬼下意识想要逃避,如千年前遇到的那个男人。

    但那时更多的是对生命的渴望。

    无惨能感受到两者的不同,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有些害怕见到炭治郎。

    他怕看到炭治郎震惊失望的眼神。

    他怕对方会大骂他“怪物”随即逃离自己。

    无惨残忍地想,与其这样,不如直接要童磨吃掉男孩算了,也总比会时刻牵动着自己要来着干脆。

    可真的看到童磨一点点接近对方,准备“开口”吃掉时,身体先于大脑们做出抉择。

    他还是来了。

    无惨面上闪过一丝懊恼,抱着炭治郎的手缓缓收紧,他确保对方没法抬头看他,一人一鬼相拥无言。

    “哎呀呀~无惨大人。”

    头恢复过来的童磨,蹲坐在地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而下一刻,他的头再次炸开。

    “滚。”

    无惨冰冷的话语让怀中的男孩忍不住身体发颤,男鬼感受到了,他松开只手摸向他的脑袋,柔声安慰:“别怕。”

    我会保护你,所以……别怕我。

    —————————

    炭治郎回到无限城后,就躲进房间里,好几天,滴水未进。

    鸣女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一只手稳稳托着盛有水和食物的餐盘,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几乎触到门板。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微微一怔,犹豫片刻后,那只手又缓缓垂落下来。

    童磨干的“糗事”很快在上弦里传开了。

    那也是第一次,黑死牟没有阻止猗窝座凑鬼,甚至还“帮”了一把。

    鸣女小心将餐盘放下,看着紧闭的房门,内心想着下次童磨再来无限城总不能那么轻易让他“落地”。

    而此时屋里,炭治郎蜷缩在角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出血。

    胃部火烧般的感觉阵阵袭来,但男孩视若无睹。

    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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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中仍旧徘徊着几天前的血腥场景,这时刻提醒着他身边的被他视为家人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炭治郎不怕自己被吃掉,但也无法在看到“同胞”被啃食时,还能置若罔闻。

    但……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炭治郎如今只是个孩童,他做不到劝阻鬼们放弃他们赖以生存的“食物”。

    那离开呢?

    男孩想,若是他离开这个地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自欺欺人,当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可……

    炭治郎的脑海中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与上弦们欢快的时光。

    他舍不得。

    恶鬼吃人是事实,但无惨先生是他的家人也是事实。

    炭治郎的心仿佛被割裂,理智与情感来回拉扯,输赢未分。

    而另一边的无惨,心情愈发烦躁。他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实验上,可脑海里却屡屡浮现出男孩的模样,挥之不去。

    男鬼两手撑在桌上,面色阴沉,下一刻,桌上的所有实验品骤然碎裂。

    “果然还是应该杀了他……”无惨喃喃道。

    他没想到炭治郎已经影响他到这个地步。

    自打无惨把男孩带回无限城后,炭治郎便自顾自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始终不肯踏出一步。

    无惨原本并不想在意这件事,可不知为何,他总会有意无意地路过那个房间,或是让鸣女暗中查看里面的动静。就连做实验的时候,脑海中也会时不时闪过炭治郎的身影,怎么都集中不了精神。

    没有什么比青色彼岸花、比重新站在太阳下更重要,无惨想。

    所有会影响这些的存在都该被扼杀。

    但此时心脏却给出与大脑不同的答案。

    彼岸花和阳光固然重要,但一个总会跟在屁股后面或抱住他温柔唤他“无惨先生”,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鬼貌似留着也不错?

    无惨绝对不会承认他甚至有些贪恋这种感觉,不想轻易失去。

    只是大脑又给出回击:炭治郎已经知晓了鬼的“真实面目”,他还能像从前那样依赖喜爱自己吗?

    答案自然是否的。

    可几个心脏的剧烈跳动又提醒他,为什么不忘记呢?

    就像第一次将他带来无限城。

    只是仅仅因为一句“我做你的家人”,无惨就可以毫无道德、毫无顾忌地将男孩掳了过来。

    那再来一次又能如何?

    无惨有那个自信他可以让一片空白的炭治郎再次信任自己。

    只要这次他再谨慎一些,不再让炭治郎有所察觉,人类嘛,寿命不过八十岁月,自己都能在人类世界隐藏千年之久,瞒住人类的一生不是手到擒来?

    大脑和心脏形成共和,但也只有一瞬,很快心脏提出了新的问题:

    炭治郎为什么不能接受真实的自己呢?

    口口声声说着把自己当家人敬爱尊重。可到头来在知道自己是“吃人”的鬼时,这一切就可以烟消云散。

    凭什么?

    无惨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多任性,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吃人和人类吃牛羊是一个道理,他又没打算吃炭治郎,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无惨心情愈发烦躁。

    “所以还是杀了比较省事。”无惨捏碎了手中的试管。眼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