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她只有三十年了!你难道想要她这样过完自己的一生吗?”梁翛几乎是在咆哮着吼出了这句话。自从他知道了林湘的来历,这些话就憋在他的肚子里好不难受,如今总算是说了个痛快。
书房内一时死寂,四大护法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古严风有多在乎这个义女,用视如己出来形容都嫌不足。他生怕她受一点点的伤害,将她放在最安全的地方,找来最优秀的人陪伴。然而梁翛的指责却让人无从辩驳,至少这五十年来,她没有一天是快乐的。
所以,是我错了吗?
古严风很多年以前就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看着杨紫萦越陷越深,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用错了方法,只是她没有给他更改的机会。他坐直了身子,看着梁翛,一双虎目不怒自威,这般看似平静地注视,却有无尽的威压一点点施加到梁翛的身上。
梁翛又有了昨日迎他出关时的感觉,仿佛匍伏在地才是自己正确的姿态。但他梗着脖子,固执地不敢低头。
“你倒有几分骨气。”古严风赞了一句,却没有放松,就算梁翛说得对,他也不允许这个小子如此放肆。“不过本尊要取你性命,只在弹指之间。”
梁翛犹自顽抗,他知古严风说的是实话,自己这条小名在他眼里,和蝼蚁草芥没有差别。“我替……璇玑……不……值……”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分外艰难,“我……会……给……她……新……生……”
新生?古严风不觉真动了两分杀机,她是我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就凭你也配站在她身边吗?还说什么给她新生!他这会儿竟有几分理解萧绝了,这个梁翛,真让人想杀之而后快。
威压更盛,梁翛的嘴角都溢出血来。
“住手。”一声清喝,一道紫芒,梁翛只觉身上压力一轻,呼吸也顺畅起来,却是杨紫萦挡在他身前,化去了古严风施加的威压。
“璇玑……”古严风方才虽动了杀机,倒不至于真的想取梁翛性命,“你这般护着他,竟要和义父动手吗?”
“义父明知我护着他,竟要取他的性命吗?”许是与梁翛相处久了,她也学得几分伶牙俐齿。只是这份伶牙俐齿宛如钢刀,扎进古严风心里,令他心痛不已。
“五十年了,他不过是个替身,都值得你这般维护吗?我仙教十万教众,有无数男儿可供你挑选,你……你也该醒醒了。”
醒醒?我为什么要醒醒?
渊哥已经回来了,梁翛就是他的寄托,若这是梦,那我宁愿一辈子活在梦里。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她想他们是不会相信的,没关系,这是她的梦,她一个人信就是够了。
古严风见她沉默,以为自己说动了她,再劝道:“璇玑,一个替身罢了,你又何苦执着?”从前的那些,不都被她送走了吗?
“替身……”杨紫萦玩味着这两个字,心底苍凉,“一个替身罢了,义父又何苦执着?”
古严风变了脸色,四大护法也听出这一语双关的弦外之音。
她缓缓抬头,指着古严风身后墙壁上的一幅画,“从前我看不见,可今日我看见了,我猜,教中传言纷纷,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吧。”
“我天生体弱,福薄命浅,或许不该生在这世上。可您初一见我,便收我为义女,竭尽心力为我治病,衣食用度,皆是顶尖,便是亲生父母也不过如此吧。可我只是山间凡女,如何能得您这般宠爱!”
“我从前是不懂的,可渊哥走后,我渐渐懂了。”
“我不过是,她的替身。”
她放下手,那画中女子姿容绝世,正是三界第一美人,阿芷夫人。
杨紫萦叹了口气,自林渊死后,她不愿与任何人亲近,对古严风这个义父却依旧信任。直到十年前她成为少主,直到她听说了那些传言,直到……她发现了这幅画。
她也难以置信,可事实俱在,又让她如何不信?
“义父,您赐我翡玉面具,是不想看见我的容貌;您赐我“璇玑”的封号,也是不想唤我的名字。因为这一切都太像了对吗?您既要我活在您的身边,又不敢面对我……义父,您这又是何苦?”
“少主,教主不是……” 蜧蜦护法欲要辩解,却被古严风阻止了。
“璇玑,阿芷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要多心。”
“那我在义父心中,又是何人?”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古严风坦然直视,不假思索。
亲人……亲人吗?抹去她的名字与容貌,亲人……是这个样子的吗?她信他的宠爱是真,却不信这便是全部的真实。
古严风叹了口气,他曾在三界中叱咤风云,而今在她面前不过是个耄耋老人。
“很晚了。璇玑,你回去休息吧。”又对麋鹿护法和鸱鸮护法道:“纯儿,阿赞,送他们回去吧。”
杨紫萦并不喜欢这样的争执,可是古严风一日不敢说明实情,她就一日无法拔除心中这颗怀疑的种子。她也想像幼时一样,伏在他的膝上说几句温婉的话,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行礼离开。
“教主,少主以后会明白您的苦心的。”待他们远去,野彘护法出言宽慰。
“我宁愿她永远不知道。”古严风的眼中闪过决然。
蜧蜦护法护法脾气暴,性子也直,这种弯弯绕绕的感情他弄不明白,他只知道那个讨人厌的梁翛也跟着杨紫萦走了,“教主,梁翛这小子简直无法无天,就这么放他走了?”
古严风也看梁翛不顺眼,这种不顺眼和普天之下所有岳父都看女婿不顺眼的心理一样,若是摒弃这一层,公平客观地来说,古严风非但不讨厌他,还有几分赞许,“少年人有胆气,又聪明,还是五灵体,日后也是一方人物。”
“这么巧,又是五灵体。”野彘护法道出心中疑虑,“教主,他毕竟陪在少主身边,要不要我们再仔细查查。”
古严风刚想说“查查也好”,又有顾虑,改口道:“罢了,五灵体这样难得的天资,若有人舍得拿他来做饵,又怎么会留下痕迹让我们追查。况且璇玑若是知道了,只怕又要多想了。”他摆摆手,对二人道:“你们先退下吧。”
二位护法依令退下,他独自一人站在偌大的房间里,痴痴地望着墙上的画像。
“阿芷……”
——
杨紫萦牵着麋鹿护法的小手,梁翛跟在她半步之后,三个人沉默地往孤鸿台走着,而鸱鸮护法则送萧绝回他的住处去了。
一路无话,直到绘灵镜边上。杨紫萦驻足道:“纯儿,我到了,你可以回去向义父复命了。”
麋鹿护法的闺名叫纯儿,十二岁的模样,修为已然到了天元境。她仍旧牵着杨紫萦的手不放,小脸儿圆乎乎的很是可爱,“璇玑姐姐,教主很关心你的,你们不要总是吵架好不好?”
“我也不愿如此。”杨紫萦低声叹息。“纯儿,你还小,你不明白……”
“我年纪虽然小,可也没什么不明白的。”纯儿和天底下所有十来岁的孩子一样,最不喜欢别人把他们当成小孩子糊弄。“璇玑姐姐,我知道他有句话说得对。”她指着梁翛,“他说你不快乐,不开心,我觉得也是,我都没见你笑过。”
“我阿娘说,人这一辈子很短,活得开心就好了,我们这一辈子很长,若是天天都不开心,活那么长又有什么滋味呢?璇玑姐姐,我们都希望你能开心才好。”
开心?
杨紫萦扪心自问,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开心的感觉了。
“喂!”纯儿突然跳到梁翛的面前,“虽然你现在修为低些,可我觉得你比萧绝哥哥好,至少是个敢作敢当的男子汉。你要是能让璇玑姐姐每天都开心,我会护着你,不让雷叔叔来找你麻烦的。”她口中的“雷叔叔”自然是看梁翛不顺眼的蜧蜦护法雷赫。
“不过你要是敢让璇玑姐姐不开心,我第一个灭了你!”她举起自己小小的拳头,饱含威胁之势地朝旁边的大树上打了一拳,也没见大树有何异样,她便扬起小脸离开了。
深夜静谧,只留下他二人,相顾无言。
今夜义父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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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有受伤?义父不知道他是渊哥的寄托所以才会如此对他,他……他可有不快?
她终究没有认出我来,可能在她记忆里根本就没有我吧!不,我不能再瞒她了,这件事情,今天晚上我得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你……”
“我……”
两人沉默半晌,说话时却又一起开口。
一阵微风吹过,不知从何处卷来成百上千的绿叶,纷纷扬扬,挥洒空中。梁翛转头,才发现身旁的那棵大树已经化为枯木,片刻之前还是郁郁葱葱的叶子仙子全部随风而逝。
四大护法的修为当真深不可测,即便纯儿只有十二岁。
落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杨紫萦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梁翛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也化作烟云散去,他见她双唇血色难染,肌肤苍白,又忆起她心疾顽固,不能大喜大悲。若是今日将幼时初识之事和自己的身份坦言相告,她得知他与林渊毫不相干,必定悲伤难过,再加上自己的身份……难保不会心疾发作。
他实在不忍心,再看她掉一滴泪。
他也实在不舍得,放弃陪伴在她身边的机会。
他不甘心活在林渊的阴影里,但为了她,他愿意忍耐。
所以,什么都不说了,管什么前尘往事,顾什么是非对错,哪怕明日便要分离,至少我们还有今夜。
星月盈,镜波平,意难鸣。
雪谷逢春,如何相思始忆林?
——
十二月二十四日,成光殿。
古严风召集八大长老,所有圣使与宗主成光殿议事。这第一桩事,便是少主擂雪谷秘境设伏之事。他先是斥责赵炎与和叔同准备不周,看守不力,以致秘境遭人设伏还懵然不知,又斥责萧绝破坏石门封印,擅自行动,顾念其救援璇玑少主及时,功过其抵,只令其修复封印,略作惩罚罢了。
而金刚傀儡出自天机阁,古严风便责令师学鉴调查购买者身份,限期三月,必要查出幕后元凶。师学鉴无奈应承。
这第二桩事,便是百毒谷异宝出世之事。根据倪雁容带回来的消息,古严风杨紫萦全权处置此事,既要保全百毒谷上下,又要夺得异宝,好叫正道诸人知道仙教的威名。
殿内诸宗主皆请缨跟随,古严风也知其中大半不过是在自己面前表示一下所谓的同门之义罢了,并未当真,只是点了少主擂前六的弟子随杨紫萦一同前去,只当是历练一番。诸宗主皆无异议。
翌日,李诚、周明、秦以轩、胧雪、屠娇娇和梁翛六人一同进入藏宝阁挑选宝物。梁翛因为有杨紫萦从藏宝阁中借来的破空刃,未再选择其他法宝,只是将破空刃真真正正地要了过来,从此,这柄《天下名剑录》排名第九十二的名剑就算是归他所有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杨紫萦将教务暂托萧绝处置,亲点慎战部二百弟子,古严风又派鸱鸮护法随行,便欲往西南而去。
临行之前,她撤去了拂兰的禁制,嘱她与侍剑好好看守孤鸿台,协助萧绝处理教务。拂兰知她苦心,并无半分怨言,诚心应允。
而后她又行至林湘的住处,在门外驻足良久,并不进去。
梁翛见状劝道:“这一去恐怕要些日子才会回来,进去看看她吧。”
杨紫萦摇头。对她而言,并不一定要进去才能看见林湘,在此处,也足矣。“秦苏……跟着五行堂的人离开了?”
“嗯。”梁翛淡淡迎了声,不仅是五行堂,各个宗门都陆续启程离开,今天早上他才和沧海门的一众师兄弟话别。
杨紫萦挥手撤去了法阵,却吩咐拂兰与侍剑:“在我回来之前,不许湘儿离开孤鸿台。”秦苏已经走了,等她从百毒谷回来,再和湘儿好好谈谈吧。
诸事安排妥当,是日午后,以杨紫萦为首,鸱鸮护法随行,少主擂前六名助阵,慎战部三百弟子为主体的驰援队伍辞别古严风,一行人过望南门,出风雪亭,穿越极北之地的冰川雪谷,朝西南而去。
第一卷《雪谷阳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