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接近午夜零点,窗外一片诡谲的黑暗。
经历了许久的混乱与疲惫,家里终于恢复了宁静。
许艺岚推着洗漱完毕的于强进了主卧,关门前,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客厅里的汤振。
“你和浩宁也早点睡,”许艺岚指了指汤振那张脏兮兮的脸,语气里透着心疼:“去好好洗一下脸吧。”
“知道了,妈,你早点休息。”汤振点点头。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伴随着一股温热的水蒸气,于浩宁穿着睡衣走了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说道:“好困,我先去睡了。哥,你快去洗吧。”
说完,于浩宁打了个哈欠,转身钻进了次卧。
汤振环视了一眼空旷的客厅,走到墙边,按下吊灯的开关,客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剩下卫生间门缝里透出的那道暖黄色的光。
精神恍惚般走进卫生间,反手关上门。
脱下破烂不堪又沾满黑灰的短袖,汤振双手疲惫地撑在洗手台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满是灰尘的脸。
一阵水流声响起,汤振打开花洒,把头凑到水柱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头发。
刚开始冲洗,还没来得及去擦脸上污渍,汤振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才忘拿毛巾进来了。
“吱呀——”
碰巧,卫生间的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汤振闭着眼睛,满脸是水,顺口喊了一句:“浩宁,正好你进来了,帮忙把卧室里的毛巾递给我一下。”
几秒后,一只手伸向汤振,递过去一块毛巾。
汤振下意识伸出左手去接。
然而,就在汤振的指尖触碰到对方手背的一瞬,他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那是一只骨节粗大,皮肤粗糙的成年男人的手。
不是于浩宁!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后背直冲天灵盖,但骨子里的本能还是让汤振硬生生压下了喉咙里的惊呼,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从那只陌生的手里稳稳接过了毛巾。
“谢谢浩宁。”说完,汤振用毛巾轻轻擦去眼前的积水,随后低着头,不动声色地抓起洗手台上那瓶大容量的洗发水,用手拧开盖子。
下一秒。
转过身,左手抡圆了胳膊,汤振将一整瓶粘稠的洗发水液体,精准狠辣地朝身后陌生人的眼睛甩去。
“啊!”
那人被洗发水糊了眼睛,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抬起双手捂住脸,狠狠揉擦。
借着卫生间的顶灯,汤振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人。
一件黑色的雨衣,一张阴鸷且透着狠厉的脸——竟然是养父汤禾峻。
眼看汤禾峻张开嘴就要喊叫出声,汤振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直接扑了上去,巨大的冲击力将汤禾峻狠狠撞倒在湿滑的瓷砖地面。
汤振顺势跨上汤禾峻的腹部,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汤禾峻呜咽一声,被掐得面色发紫,强忍着眼睛的剧痛,右膝一屈,大腿往回缩,顶上汤振的后背,双手用力掰开汤振的手指,竟硬生生挣脱了束缚。
汤禾峻忙不迭地翻身爬起,抹了一把脸上的洗发水,挥起拳头,带着一阵劲风,直奔汤振的面门砸去。
汤振偏头一躲,拳头重重砸在玻璃淋浴房的隔断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两人在狭窄湿滑的卫生间里,像两头绝路相逢的野兽,展开搏斗。
拳脚到肉的声音混杂着花洒的流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啪!”
汤振被一脚踹在腹部,后背重重撞在墙砖上,他咬着牙稳住身形,死死盯着汤禾峻。
“你身上的那些刀疤,还是一样显眼呵,”汤禾峻靠在门框上,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汤振赤裸的上半身,“这些伤痕就是你过去的污点,无论你在这里演得多好,都永远洗不掉!”
“你是怎么进来的?”汤振龇牙咧嘴,抹去嘴角的血丝,眼神发狠。
汤禾峻冷笑了一声,“我说过,只要抓住你的一点线索,顺藤摸瓜,我就什么都查得到,也什么都办得到。”
“你私闯民宅,胆子真够大的。”
“你胆子也不小,”汤禾峻反唇相讥道:“竟敢顶着别人的名字,在这个家里伪装了将近一年。怎么,你是想大声呼救,还是想用报警来威胁我?你先动脑子想想你的假身份,再想想你以前做过的那些脏事吧。”
汤振握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以前也是碍于你的压迫。”
“那如果我还能压迫你呢,”汤禾峻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你如果不乖乖跟我回去的话,我可不敢保证,你在这个家的假弟弟和假父母,还会不会安然无恙……”
“你敢!”汤振双目赤红,厉声打断道。
“我为什么不敢,我都已经闯进来了,”汤禾峻摊开双手,一副吃定了的模样道:“你今天只有两条路。要么,老老实实跟我走;要么,就像我们上次在电话里说好的那样,继续利用你的假身份替我搞钱,算是补偿我抚养你这么多年来付出的心血。作为交易,我也可以替你把这个假身份隐藏一辈子……”
“想得美,你还要牵扯多少无辜的人进来?”汤振逼问道。
“反正已经牵扯不少人了,”汤禾峻侧过头,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诡笑道:“你听,好像是许艺岚听到动静过来了哦。要不,咱们今晚就当着她的面,把你的底细说个明白?”
话音未落,客厅的灯被“啪”一声打开。
许艺岚和于浩宁满脸惊愕地走出了卧室,站在客厅中央,视线死死盯着卫生间的方向。
汤禾峻冷哼了一声,丢下汤振,率先迈步走出了卫生间,毫不掩饰自己,与许艺岚面对面站着。
汤振感觉心里一沉,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许艺岚,于是放轻脚步,如同鬼魅般溜到了汤禾峻身后。
汤振抬眼迎着于浩宁惊恐的目光,使了一个眼色,下巴微微向下一压。
于浩宁一脸心领神会的表情,他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双手抱起一个陶瓷花瓶,递到了汤振的手里。
汤振接过花瓶,没有半秒钟的迟疑,高高举起,对准汤禾峻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咣当——”
陶瓷砸在头骨上的声音,和掉落在地板上的脆响,撕裂了客厅剑拔弩张的氛围。
汤禾峻发出一声惨叫,双腿一软,直挺挺扑倒在地,痛苦地捂住后脑,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汩汩流出,滴落在地板上。
“好,好小子,”汤禾峻咬着牙撑起身子,双眼发红地盯着汤振道:“汤振!你敢骑到你爸头上来了!”
“你报警啊,”汤振手里还攥着半截锋利的碎瓷片,吼道:“我告诉你,你认错人了,我是于浩磊,不是汤振!你大半夜私闯民宅,我打你,这是正当防卫!”
闻言,汤禾峻气得浑身发抖,立刻收回目光,转过头,把矛头对准了一旁的许艺岚。
汤禾峻指着汤振,朝许艺岚吼道:“许艺岚,你知不知道,你认了一个冒牌货,他根本就不是你儿子!”
许艺岚面不改色,拳头捏紧,终于开口道:“你休想带走他!”
整个客厅顿时安静了下来。
许艺岚双眼发狠道:“今晚,谁都别想带走我儿子!你识相的话,就赶紧走,否则,我一定会报警!”
“你还敢报警,”汤禾峻捂着流血的后脑,冷笑道:“你猜猜看,如果警察来了,这个家里到底谁会更害怕?”
许艺岚没有废话,猛地转身,从餐桌上的手提包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A4纸,单手拿着,展示了出来。
——正是那张能证明亲子关系的鉴定报告。
“你看清楚了,”许艺岚指着汤振,朝汤禾峻呵斥道:“这是用他的毛囊做的亲子鉴定,他怎么不是我亲生儿子?”
汤禾峻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呆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许艺岚手中微微抖动的亲子鉴定报告,又看了看身旁满脸决绝于浩宁。
一丝心虚与慌乱,终于从汤禾峻的眼底流露出来。
站在一旁的汤振,看着许艺岚那毫不退缩的坚定态度,错愕在原地。
汤禾峻孤身一人,头上血流不止,就在他犹豫的片刻,许艺岚已经一把抓起了茶几上的一把水果刀,刀尖远远指向汤禾峻。
“你走不走?”许艺岚眼眶泛红。
看着那闪烁寒光的刀刃,汤禾峻咬了咬牙,只能悻悻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脑袋,狼狈地朝客厅后门通道退去。
“行,算你们狠,”汤禾峻推开后门,回过头,痛苦地吼道:“你们等着,我迟早会想办法让你这个儿子露出真面目的!”
伴随着后门被重重甩上的声音,汤禾峻踉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许艺岚手里的水果刀滑落在地,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妈!”
汤振和于浩宁异口同声喊了出来,连忙冲过去,一左一右将许艺岚从地上扶了起来,半卧在沙发上。
“没事,我没事,”许艺岚大口喘着粗气,摇了摇手,她抬起头,看着汤振那张混杂着水渍和血迹的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浩磊,你快去把脸擦一下,全是灰尘和血迹。”
就在这口气还没完全缓过来的时候。
“咚,咚,咚。”
大门外,突然响起沉稳有力的敲门声。
门外传来一个干练有力的声音,威严而又得体:“请问许女士在家吗?我是邢警官。刚才在外面听到你们屋里有打斗的动静,是否方便让我进门查看一下?”
听到“邢警官”三个字,许艺岚倏然抬起眉毛,看向了汤振。
心情再次跌落到谷底——汤振这才想起,出校门时,自己便和一名警察擦肩而过。
难怪,回家的路上一直感觉有人跟踪自己。
或许,跟踪自己的人,就是此刻站在门外的邢警官。
汤振的身体不经意间剧烈颤抖了一下,但他强忍着内心的慌乱,将脸上的血迹和污渍抹得更乱了。
于浩宁望了望门口,又看了一眼汤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汤振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随后缓缓冲于浩宁点了点头。
该来的,躲不掉,自己已经躲了一年的警察……
于浩宁咬了咬牙,快步走去玄关,握住把手,将防盗门推开。
邢警官穿着便衣,脱掉鞋,缓步跨进屋内。
那犹如鹰隼般的目光,迅速在客厅扫视了一圈。
掀翻的椅子、满地的碎片,还有触目惊心的血迹,最后,邢警官的目光锁定在汤振身上。
汤振还赤裸着上身,脸上残留着污渍和血迹。
邢警官直视汤振的脸良久,终于将目光转向沙发上的许艺岚,问道:“许女士,十天前,我和凌警官来你家走访过,我记得,当时您亲口说,这大半年来,家里只有三个人住,您和丈夫,以及小儿子于浩宁。”
邢警官抬起左手,指向汤振,继续问道:“那么,请问这位是?”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下来。
许艺岚靠在沙发上,咽了一口唾沫,看向汤振,用平稳的语气解释道:“哦,邢警官,您误会了。刚才我们家里进了小偷,在这位小伙的帮助下,我们才能合力将小偷赶出去。人家好心进来帮我们,我们留人家多待一会儿,不过分吧?”
“不过分,”邢警官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他迈步走到那滩血迹前,低头看了一眼,问道:“刚才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许艺岚指了指地上的碎瓷片,面不改色地接话道:“刚才家里进了小偷,多亏了这位小伙帮忙,我们才能把小偷赶出去,地上的血便是小偷的了,你不信的话,大可以拿地上的血去验DNA。”
邢警官缓缓站直身体,没有再问什么,他就那样安静地,长久地,盯着汤振的眼睛。
而汤振,此刻也没有丝毫的畏惧与躲闪,他挺直了背,坦然迎着邢警官审视的目光。
于浩宁和许艺岚大气不敢喘,眼神凛冽地等待邢警官开口。
邢警官和汤振无声的对峙,足足持续了半分钟。
“看来是我误会你了,你是个见义勇为的人,”邢警官终于收回目光,淡淡朝汤振丢下一句话:“去把脸洗一下吧,脏兮兮的,别人都认不出你是谁了。”
“是……”汤振模糊不清地开口道。
“多谢邢警官关心,”许艺岚适时低下头,轻声送客,“这么晚了,还劳烦您跑一趟,您也早点休息吧。”
邢警官再次环顾了一圈客厅,点了点头,缓缓走向门口,在玄关犹豫了一秒钟,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大门。
“咔嗒。”
防盗门被彻底关上,将一片诡谲的夜色挡在屋外。
于浩宁再也按捺不住,他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许艺岚,声音颤抖:“妈,那个警察,十天前真的来过我们家走访调查?”
许艺岚疲惫靠在沙发上,缓缓点了点头。
于浩宁双眼顿时泛起泪水,他拉起汤振的手臂,朝许艺岚问道:“妈,那你十天前……你十天前为什么要对警察说哥哥还没回来?你,你不是还有亲自鉴定报告吗?刚才怎么又说不认识我哥……”
于浩宁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同样僵立在原地的汤振,问出了口:“妈,难道你,难道你……”
于浩宁的声音逐渐嘶哑,带着抽泣:“妈,你早就知道真相了,是不是?”
汤振直视着许艺岚,目光惊骇到无以复加。
面对两人不可置信的目光,许艺岚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热泪,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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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缓缓点了点头。
汤振顿觉大脑一片空白。
自以为的天衣无缝,在许艺岚面前,自始至终都是一张透明的薄纸。
眼泪夺眶而出,汤振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许艺岚扶着沙发,缓缓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蹲下身子,张开双臂,将这两个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少年紧紧搂进怀里。
“妈,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于浩宁把头伏在母亲肩膀上,放声大哭,“你一早就知道他不是我哥……”
“傻孩子,”许艺岚的眼泪扑簌下坠,她抚摸着于浩宁的后背,声音哽咽:“这世上,哪有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亲生骨肉?”
许艺岚侧过头,看了看满脸愧疚的汤振,“可是,自从你来了以后,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仿佛又重新活过来了,看到你和浩宁相处得这么融洽,看到浩宁他爸一天天好起来,我心里……高兴。”
许艺岚再次紧紧搂住汤振和于浩宁,“别剥夺了我高兴的权力。”
“对不起,对不起,妈,”汤振浑身发抖,除了这句,他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妈,是我错了,”于浩宁哭道:“我只是……我去年只是想着,也许有那样一个人,能让你不那么伤心,能让爸快点想起一切。”
许艺岚疲惫而释然地笑了笑,什么指责的话也没说,只是收紧了双臂,将两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放心,”许艺岚抬起头,目光温柔,看着汤振道:“我什么也没跟警察说,因为你以前经历过什么,我确实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所以,我算不上是撒谎。”
此时此刻,于浩宁也转过头,把满是泪水的脸靠在了汤振的肩膀上。
似乎所有的疑惑和芥蒂,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许艺岚轻轻擦去汤振脸颊上的泪水,强颜笑了笑,问道:“刚才那个人说,你叫什么名字?‘汤振’,是吗?”
汤振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许艺岚的笑容里透着包容与笃定,“可是,妈妈以后还是想继续叫你‘浩磊’,叫了这么久,很难再改过来了。”
汤振只感觉眼泪再次决堤,他认真地点头,紧紧抱住许艺岚和于浩宁,分不清是谁的眼泪,无数情感交织在一起。
良久。
“好啦,”许艺岚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轻轻拍了拍两人的后背,笑道:“浩磊,快去洗个澡吧,把脸上的灰都洗干净。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大家都累了,早点休息。”
两人点头答应。
凌晨一点,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许艺岚站起身,准备去阳台拿扫帚清理地上的碎瓷片。
“吱吖——”
主卧的房门,突然发出一声略显沉重的摩擦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客厅里的三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一齐投向主卧的房门。
只见于强双手攥着那副铝合金康复训练器的把手,手背上的青筋明显地凸起,没有人搀扶,于强就那样拖着有些僵硬的双腿,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一点一点,从主卧的阴影里,挪进了客厅明亮的灯光中。
“爸?”于浩宁倒吸了一口凉气,作势就要冲过去。
于强却艰难地抬起左手摆了摆,示意于浩宁不要过去。
三人在客厅静静注视着,只见于强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推着训练器,径直越过许艺岚,一步步挪到汤振面前,停下了脚步。
汤振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开口,于强便松开了一只握着训练器的手,笨拙地向前探出半个身子,用宽厚的左臂,一把揽住了汤振赤裸的肩膀,将他抱进怀里。
于强沧桑的眼睛,看着汤振混杂着黑灰与血迹的脸。
于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仿佛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力气,从牙缝里一字一顿挤出四个字:
“你受伤了……”
发音依然有些含糊,但这次,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停止了流动。
于浩宁站直了身子,眼底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妈,你听见了吗?爸又会说新词了,他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许艺岚站在一旁,抬手捂住嘴,愣神几秒,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扯出一个满是欣慰的笑容。
许艺岚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一把扶住有些摇晃的于强,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喜极而泣。
汤振感受着肩膀上那份属于父亲的重量,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温热的棉花,酸涩感直冲鼻腔,他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于强的后背,声音微微发颤:“爸,我没事,受伤的不是我。”
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三人相拥着,仿佛刚才所有的恐惧,都在此刻被冲刷干净。
片刻后。
“好了,”许艺岚擦干眼泪,小心翼翼扶着于强转过身,回头朝汤振道:“你爸刚恢复一点力气,恐怕还不便站太久,我先扶他回床上躺下,你也赶紧去洗漱吧。”
“晚安,爸,妈。晚安,哥。”于浩宁挥了挥手,疲惫地走进次卧,脸上挂着泪痕和笑容。
随着主卧和次卧的房门相继关上,客厅里重新陷入了静谧,只剩下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汤振独自一人转过身,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到茶几旁,目光落在那张亲子鉴定报告单上,上面的一字一句仿佛都变得刺眼。
汤振伸出手指,拿起那张纸。
看着报告单上的结论,汤振的视线又缓缓移向主卧和次卧紧闭的房门。
这大半年来,为了保住这份温暖,汤振一次次妥协,一次次用谎言编织新的谎言。
可是今晚……
操场上的火光,教导主任的恸哭,伍泓手里的尖刀,养父的威胁,许艺岚的谅解……桩桩件件,似乎都在向汤振宣告,逃避终究无法成为真正的自己。
汤禾峻临走前的那句狠话犹在耳边。
汤振闭上眼睛,眼角再次涌出一滴温暖的湿润。
沉思良久,汤振将那份报告单叠好,平整放进了茶几下方的抽屉里,看了一眼次卧的方向,走进卫生间,打开了水龙头和浴室里的花洒。
双手掬起一捧温水,用力扑在自己脸上,汤振一点一点搓洗着额头和脸颊上的污渍和血迹,直到洗出原本那张写满疲惫的脸。
汤振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熟悉又陌生。
窗外,夜幕的浓黑正兜头扑来。
浴室里,花洒的声音簌簌传来,狭小的空间里,逐渐弥漫起轻薄的雾气。
从傍晚的漫天火光,到凌晨的一滩血迹,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发生了太多事情,让汤振来不及清醒。
擦干脸上的水渍,听着花洒的水声,汤振神情呆滞地看向面前的镜子,上面的雾气越来越重,越来越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