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晚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过了五分钟。
冬夜的冷风被严严实实地挡在玻璃窗外,教室里,空调的暖气开得很足,笔尖在纸上游走的白噪音让人昏沉欲睡。
江悦坐在座位上,上下眼皮不住地打架,“我感觉今天晚自习吃太撑了,现在作业做完了,想偷偷睡会儿。”
一旁的孟晓芸耳语道:“没事儿,你睡吧,教导主任来了我叫你,不过你成绩这么好,估计教导主任也不会说什么……”
孟晓芸话音还未落,一旁的江悦就已经趴在了桌子上。
江悦身子微微前倾,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着,左手垫在脑袋下面,右臂朝前伸直,右手的手腕和手掌毫无防备地伸出了课桌前面的边缘,几乎贴在了前排沈言峰的椅背上。
此刻沈言峰正低头盯着一道数学题,眼底泛起一层烦躁的红血丝,他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头,伸了个懒腰。
忽然,沈言峰“吱”地一下,将椅子往后移动了一段距离。
沈言峰椅子的椅背,直直撞上了江悦伸出桌沿的右手。
“啊!”
江悦痛苦的喊声,瞬间撕裂了晚自习的宁静。
汤振正回忆着课间休息时申雅丽未说出口的话,被江悦突如其来的叫喊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笔直接飞了出去。
汤振下意识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看向右前方,“怎么了?班长。”
江悦表情痛苦地将右手缓缓从桌子上抽回,左手紧紧捂住右手手腕,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教室中间的丁航先是愣了半秒,随后瞬间冲向了坐在江悦前面的沈言峰。
“沈言峰!你作死是不是?”
丁航一边骂,一边像发疯的狮子,带着一阵风冲上前,一把揪住沈言峰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粗暴地拉了起来,目光像是能渗出血来。
汤振见状,连忙也跟着冲了过去,阻拦道:“丁航,住手!”
这一吼,仿佛连教室的窗户玻璃也都跟着震动了起来,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汤振一步跨到丁航背后,将丁航的手臂从沈言峰的衣领上拉了下来。
沈言峰从丁航的手中挣脱出来,脸色煞白,眼神闪躲着咳嗽了几声,结结巴巴地道歉:“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做题做累了,只是想伸个懒腰,结果不小心让椅子往后退了,我不知道班长的手伸了出来啊。”
“你放屁!伸懒腰用得着这么大劲?”丁航咬牙切齿道。
江悦脸上痛苦的表情减弱了几分,她吸了吸气,劝道:“好了,丁航,谢谢你们关心我,还是冷静点吧,这是在教室呢。既然沈言峰不是故意的,大家都心平气和一点。”
汤振看了看江悦,又看向丁航,微微颔首示意。
闻言,丁航喘着粗气,脸上的怒气也渐渐散去,狠狠地推了一把沈言峰,随后僵直地站在原地。
“孟晓芸,”汤振转头提醒道:“别愣着了,班长的手腕可能挫伤了,你快带她去医务室,让校医帮忙看看吧。”
“哦……好,好!”孟晓芸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赶紧扶起捂着手腕的江悦,慢步走出了教室。
看着江悦离开教室的背影,汤振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挂钟,第二节晚自习才刚上课十分钟。
沈言峰还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直视丁航,丁航也目不转睛地狠狠盯着沈言峰。
汤振喊道:“丁航,咱们走。”
丁航看向汤振,“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汤振走回丁航的座位上,一把抓起数学练习册和草稿纸,又走回丁航身边,推着他的后背,往教室门口走去。
“别在这儿耗着了,”汤振边走边提醒道:“这个月底就是期末考试,你那几道题都还没搞懂,咱们去班主任办公室做数学题,有什么不会的,也好现场请教老师。”
丁航一脸地不甘心,但也只是愠怒地瞪了沈言峰一眼,便跟着汤振出了教室。
办公室内。
汤振和丁航在角落的一张空桌子上做着题,办公室里空调的暖气烘得人有些发昏,虽然暖气开得很足,但总归是觉得“头暖脚凉”,嗓子也干干的。
待了五分钟后,汤振发现,随着期末考试的临近,来办公室排队请教问题的学生越来越多,把班主任的办公桌围了个水泄不通。
汤振却有些担心的样子,毕竟按时间算来,班主任现在已经怀孕约六个月了,不知道被这么多人围着问问题,身体会不会有什么不适的症状。
“行了行了,别全挤在我这儿,”班主任揉了揉太阳穴,看了一眼学生,挥手道:“这样吧,后面排队的,去问问前面已经会做的同学,大家互帮互助一下,老师嗓子都快冒烟了。”
就在学生们准备散开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言峰拿着上次月考的试卷走进了办公室,他脸上的惊吓已经完全褪去,再看到汤振和丁航也没有刚才那般紧张。
“老师,我想问一道上次月考的题,我发现还是没搞懂。”沈言峰走到办公桌前,乖乖将卷子放下。
汤振停下了手里的笔,打了个哈欠,目光锁定在沈言峰身上。
问完数学题后,沈言峰没有马上离开,自然而然地帮班主任整理了一下桌面上凌乱的教案,叹了口气道:“这道数学题确实难,老师,大家都说这学期的期末考试比上次月考还难呢,是真的吗?”
班主任用大拇指和食指揉着鼻梁,笑着安慰道:“你们这些学生啊,就是自己吓自己。只要你们平时基础打得牢,管它难不难呢。再说了——”
班主任说到一半,拿起旁边的保温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松了几分:“这次的期末考试卷子昨天就出好了,我看了一下,也就是个中等难度。所以啊,大家把心放肚子里,别胡思乱想,好好复习,把高一的首次期末考试考好就行了!”
丁航一脸疲惫地叹了口气,“中等难度,也还是难啊……”
“这么快就把卷子出好了啊,”沈言峰释然笑道:“好的,老师,那看来我们真得好好复习才行,我这就先回教室了。”
汤振坐在丁航身边,手里的笔尖停在半空中,用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沈言峰,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想到了上次沈言峰所说的“威胁”。
沈言峰走去门口,“吱”一声,将门推开。
开门的同时,也带进了一股走廊上的冷风。
丁航被这冷风一抚,也忍不住回过头,朝门外看去。
门外,教导主正好大步经过,径直朝走廊右边走去。
走廊外,是深沉的夜色,冬夜的校园一片静谧。
“砰——”
沈言峰将门随手关上。
丁航手里的笔瞬间停住了,立刻压低了身子,肩膀挤向汤振,又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先别写作业了,浩磊,听我说!”
丁航把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却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狂热:“刚才开门的时候,我看到教导主任去巡视晚自习了,她的办公室现在正好没人!”
汤振皱着眉头,将视线从草稿纸上移开,瞥了丁航一眼,“所以呢,想干嘛?”
“你帮我个忙嘛,”丁航像是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一般,双眼发亮,低声道:“你能不能趁现在陪我去趟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帮我把没收的手机拿回来。”
汤振愣了一秒,随即停下了手里的笔,低眉看向丁航,声音虽小,但语气却里带着一丝严厉:“我让你好好来办公室做题,是为了防止你和沈言峰在教室打架违反校规,也是为了让你好好复习,期末考好一点。结果你还藏着这门子心思?”
丁航撇了撇嘴,“好好复习也是为了考进班级前五,拿回手机。现在去办公室,也是为了拿回手机嘛!”
汤振无奈摇摇头,“你学习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仅仅为了拿回手机。更何况……咱俩摸索去教导主任办公室拿手机,本质上不就是‘偷’吗?”
“那可不一样,”丁航的神色里多了一丝焦急,咬着后槽牙激烈争辩道:“拿回我自己花钱买的手机,凭什么叫‘偷’?而且没收学生的私人财产本来就是不合规的,只不过一直没人敢管教导主任罢了,学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五秒钟过去,汤振脸色依旧不为所动。
丁航再次看了汤振一眼,换了乞求的面孔,声音柔软道:“你不也一直反感教导主任那种只看成绩的打压式教育理念吗?”
汤振静静听着办公室空调的“嗡嗡”声,捏着手里的签字笔,轻咬着嘴唇,依旧没有要答应的意思。
丁航双手抱臂,将脸侧了过去,“你之前倒是有勇气,敢在教室质问她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批评于浩宁;现在想让你陪我反抗一下她的权威,拿回属于我的私人财产,你就不愿意了?”
汤振不禁回忆起了之前晚自习的事情,于浩宁眼睛里被洒金了风油精,却被教导主任误以为在睡觉,导致于浩宁平白无故挨了一句批评。
叹了口气,汤振轻轻扯了一下丁航的衣角,开口道:“走吧,陪你去,但……下不为例!”
丁航这才高兴地笑了,拉起汤振,将作业留在办公桌上,蹑手蹑脚地朝门外走去。
两分钟后,两人摸索到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门外。
走廊里空无一人,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
汤振贴在墙边,警惕地左右张望。
丁航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多汗,他轻轻握住黄铜门把手,用力一拧,竟然没锁。
合页的轻微摩擦声在安静的走廊里也显得刺耳,汤振和丁航像狐狸一般闪进了办公室,随后反手将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和微弱的灯光,空气中还残余着一丝打印油墨的味道。
“快点找,教导主任巡完一圈只要十多分钟!”
汤振低声命令着,背靠在门上,看着办公室墙上的挂钟,“现在开始倒计时,五分钟后,不管有没有拿到手机,咱们都必须离开办公室。”
丁航借着微光,跌跌撞撞地摸到了教导主任的办公桌前。
“嗖嗖”几声,丁航打开了三四个抽屉,里面要么是空空如也,要么只是堆放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资料。
两分钟后。
终于,有一个抽屉无论如何也拉不开。
丁航又用蛮力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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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两下,“哐哐”两声,抽屉仍然纹丝不动。
“上锁了,”丁航一脸愁容,一边往汤振的方向看,一边在桌面上胡乱摸索。
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传来,丁航的手摸到了一串钥匙。
“找到了!”丁航兴奋地低声欢呼,立刻蹲了下来,一把一把将钥匙往锁孔里试。
然而,丁航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哪怕他已经用了左手抓着右手,但钥匙仍然只在锁孔外面一圈撞出清脆的金属声,就是插不进去,甚至整串钥匙都差点掉在地上。
“这把不对,太小了。”
“这把又太大了……”
黑暗中,丁航细声细语的抱怨和金属的碰撞声听得汤振头皮发麻。
“还剩三分钟,丁航,你快点。”汤振盯着墙上的挂钟,声音紧绷地催促着,随后,他干脆大步朝办公桌走了过去,一把握住了丁航颤抖不停的右手。
“你这半天搞不定,我来帮你试!”
说完,汤振不容置疑地将那串钥匙从丁航手里夺了过来,又命令道:“你满手的汗,也太紧张了。这样吧,你去帮我听着门外的动静,我来试钥匙。”
听到汤振这么说,丁航如蒙大赦,抹了一把汗,赶紧站了起来,跑去门边,一脸认真的听着走廊外的动静。
“还剩两分钟!”丁航的语气紧张起来。
汤振在抽屉前面蹲了下来,用余光看了一眼丁航,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狡猾的笑意,心里突然改变了主意:
——如果偷走手机,教导主任后面肯定会发现;如果不偷走,丁航又不死心,自己还不能整蛊教导主任。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让丁航死心,又能趁机整蛊一番教导主任呢?
汤振使劲拧着钥匙,一边冷汗直流,一边思考着怎样做才能让自己满意。
一把一把换着钥匙,很快,汤振就摸到了一把尺寸和锁孔吻合的钥匙。
将钥匙缓缓推入锁芯,汤振凭借混迹街头的经验,感受着锁内齿轮的契合,现在,只要他轻轻一拧,抽屉就会打开,手机就能拿到。
但汤振并没有那么做,他将钥匙以一个别扭的角度侧插进去,吸一口气,似乎要将手腕的力量全部集中在指关节上。
“还剩一分钟!”丁航的声音里满是恐慌。
两秒钟后,“啪——”
金属断裂的清脆声响,像口哨一样刺耳。
汤振顺势往后退了半步,站起身,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右手的指尖夹着半截光秃秃的金属柄。
“怎么了,开了吗?”门边的丁航听到动静,激动地扑了过来。
汤振把那半截废铁扔在桌面上,强忍住笑意,用一种无奈的语气叹道:“没法开,这锁芯太涩了,钥匙又脆……我不小心把钥匙拧断在锁孔里了。”
“什么?”丁航脸上的喜悦瞬间冻结,他呆呆注视着桌上的半截钥匙,又低头看了看孔洞里被塞得严丝合缝的抽屉锁芯,足足五秒钟没喘气。
汤振忽然又有些心疼的样子,开口道:“行了,别看了。”
见丁航犹不为所动,汤振拍了拍手上的灰,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道:“看来,你这手机暂时还不想回到你手上。”
丁航的视线仍未从报废的锁孔上移开,欲哭无泪。
汤振如释重负,钥匙断在里面,就算有备用钥匙也打不开了,甚至连教导主任都得找开锁匠来撬。
“唉!”丁航痛苦地揉了揉脸,“看来捷径是真的走不通了,还是老老实实考进班级前五吧。”
汤振轻轻拍了拍丁航的左肩,“这就对了嘛,到时候找教导主任正大光明地把手机拿回来!”
说完,汤振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连忙喊道:“教导主任马上回来了,快撤!”
随着办公室的门打开又关上,两人趁着夜色,有惊无险地溜回了走廊上。
汤振和丁航一步也不敢停,往高一3班的教室狂奔。
当两人跑过一个楼道转角处时,才终于停下了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汤振的呼吸慢慢调整了回来,在办公室的这几分钟,简直比百米冲刺更让他觉得心累。
正要继续向教室走去时,孟晓芸扶着江悦,从楼梯口出现。
只见江悦右手手腕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她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状态看起来已经恢复如常了。
“班长!你手没事吧?”丁航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眼底闪过一丝深切的担忧。
汤振也跟着凑上前去,看到江悦手上的纱布,又想起了那晚在街头被围堵时自己双手受的伤。
“没事啦,”孟晓芸抢先一步答道:“校医仔细看过了,说只是挫伤了点儿皮外组织,手腕有些红肿,没有伤到骨头。”
江悦也朝汤振和丁航微微一笑,颔首道:“嗯,上了点儿药,过几天就能消肿了,校医还说不会影响期末考试写字。谢谢你们的关心。”
闻言,汤振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旋即又紧张起来:14天之后,就是这学期的期末考试了,到时候除了考试,还要打起精神应付别的事情呢。
第二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声打破了冬夜校园的寂静,放学的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