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风如一把钝刀,刮擦着老城区建筑物斑驳的墙皮。
伍泓眼神无力地走在街头,中午和汤振在食堂的那场言语交锋,已经过去了八个多小时。
不知道下午和晚自习伍泓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度过的,他只默默低着头,沿着地砖凹凸不平的人行道,走到了一家餐馆前面,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半。
餐厅外墙脱落的地方,用写着价格的泡沫板遮挡住,门面顶端有一个收缩着的深蓝色可伸缩雨棚,卷帘门紧闭,只有一扇小门半掩着,里面隐隐约约传出电视机的声音。
伍泓抬眉,看了看头顶布满水渍的“伍记快餐”招牌,推开了一旁半掩着的小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一股淡淡的洗洁精气味在开门的瞬间朝伍泓扑鼻而来。
“小泓回来了,外面冷吧?快把门关上。”
餐馆内,简易收银台后面,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朝伍泓打着招呼,她的头发略微凌乱,稍显忙碌的样子。
“对,妈,我回来了。”伍泓回应道。
进了餐馆,伍泓眼底的阴霾消失不见,他放下书包,自然地挽起袖子,拿起抹布开始清理桌面上的残羹冷炙。
“你别弄了,赶紧去看书,高三了,时间多宝贵呀。”母亲带着疲惫的笑容,抢过伍泓手里的抹布放到一旁,在围裙上顺便擦了两下手。
随后,母亲从收银台的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用崭新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递给伍泓。
“这是你爸今天刚从工地上寄回来的钱,一共两千块,都是他辛辛苦苦存的,”母亲的眼神虽然带着倦意,但也透着亮光,“你算算今天的账,然后把这钱一起记上,明天妈就拿去存进银行。”
伍泓接过信封,将里面的二十张百元钞票抽出半截,看了一眼,又轻轻塞回去,手指上沾了一点干涸的水泥灰。
“好,谢谢爸妈。”伍泓朝着母亲笑道。
伍泓拿着信封,行至书桌前,坐到了昏黄的台灯下,翻开那本账簿,核对着今天的营业额。
一笔笔几块和十几块的快餐钱加起来,再减去进货的成本……
忽然,伍泓的手指在计算器按键上停住,他看着那个刺眼的负数,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妈,今天怎么还亏了八十多,”伍泓转过头,困惑地看着正在拖地的母亲,问道:“我看账本上写的,今天中午还接了十几份盒饭订单,是一个旅行团的。”
母亲停下了拖地的动作,撑着腰叹了口气道:“是接了那么多订单,但今天去菜市场进货的时候,那几家便宜的店卖的肉不太新鲜,我就去其他地方卖了点贵的,油也是一直用的牌子货。成本上去了,价格又不敢涨,怕街坊不来吃,今天不就亏了一点嘛……”
伍泓看着母亲写满风霜的脸,语气加重几许:“妈,既然别人都吃不出区别,你用那么好原料干嘛?旁边那家‘胖哥炒饭’,用的都是最便宜的冻肉和勾兑油,人家一天纯利润是咱们的几倍。”
“嘘,”母亲放下拖把,噤声道:“小泓,妈不是从小就告诉你,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万一用差的食材把客人肚子吃坏了,那咱们起早贪黑经营起来的这十几年的信誉,不就全毁了吗?”
伍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装着现金的信封给母亲递了回去,“妈,这钱你拿着补贴家用吧,店里不能总亏着。”
母亲接过信封,神色还未从刚才那番话里缓过来。
伍泓的表情已然恢复了体贴和冷静,沉沉道:“我最近在学校,给几个师弟辅导功课,他们家里有钱,私下给了我不少辅导费,我钱够用。”
“真的?”母亲半信半疑。
看着伍泓懂事的脸,母亲眼角堆出了欣慰的皱纹,她将信封贴身收好,笑道:“那这钱妈先帮你存着,你再努努力,考上平州大学。在中部地区的大城市,学费和生活费可不便宜呢,咱们得多攒点。”
伍泓点点头,站起身,把母亲扶向卧室,“妈,你先去睡吧,剩下的这点儿桌子,我一个人收拾就行了,你明天还要早起去进货。”
母亲刚要打开卧室门,又回过头,停下了脚步,看着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郁的伍泓。
“小泓,你今晚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脸色怎么这么差,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吗?”母亲关切地问道。
伍泓微笑的面容里透露着几分疲倦,“没有,妈,只是今天遇到了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而已,我想了一下午,都没解出来。”
“哦,”母亲神色放松,语气里充满关爱:“没事,慢慢来。你那么聪明,总会解出来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伍泓轻轻扶着母亲的后背和手臂,用单手推开了卧室门,乖巧道:“知道了,妈。我今天遇到的这道题呀,慢慢解是解不出来的。”
卧室的白炽灯“啪嗒”一声打开,伍泓扶着母亲坐下,转回头继续擦拭着木桌上的污渍,声音低沉:“常规的办法好像搞不定,恐怕要下猛料了。”
母亲坐在床沿,转过脸,看向房门外的伍泓,问道:“下什么猛料?”
伍泓轻松地笑道:“没事,妈,我开玩笑呢。我说,这桌子得用猛一点的清洁剂才擦得干净。妈,你快睡吧。”
说完,伍泓便轻轻将卧室房门关上,脸上的表情渐渐恢复如常,他目光如炬,如冰冻般盯着桌面上那块擦不掉的污渍,将抹布顶在指尖,用力地,来回摩擦。
在宁静的夜色中,“伍记快餐”招牌上的灯光闪了几下,渐渐熄灭了。
汤振和于浩宁卧室的灯光,在夜幕下的街道上,显得格外亮眼。
卧室里,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沐浴露的清香。
于浩宁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压着一个抱枕,看着旁边一脸郁闷地收拾书包的汤振。
“复赛结束那天,你跟我说要赌班长的性格,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浩宁开口问道。
汤振随手将书包扔在了椅子上,爬上床,打了个哈欠道:“我就是赌班长愿不愿意在决赛的时候让一让申雅丽,因为我也希望最后得冠军的人是申雅丽。”
说完,汤振伸出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卧室里,瞬间布满了月光和树枝的倒影。
“为什么你这么希望雅丽学姐拿冠军?”于浩宁问道。
汤振叹了口气,“我就是……就是觉得申雅丽人挺不错的,刚好她又很需要这个冠军,可以实现她的艺术梦想。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因为我真的把自己代入你哥的视角了吧,我在想,你哥应该也会希望自己的好朋友拿到冠军。”
于浩宁也躺了下来,“那你不是成功了嘛,今天上午的决赛,确实是雅丽学姐得了冠军,怎么你现在看起来这么郁闷?”
汤振双手交叉枕在后脑勺下,望着天花板道:“今天中午看到申雅丽领冠军奖杯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发现自己低估了申雅丽的实力,就连班长也说,申雅丽跳得其实更好,根本不需要让班长专门让一手。”
汤振的将双腿交叉,一边回忆一边继续说道:“其实就算班长不让着她,她也能凭实力拿下那个冠军,我自作聪明去搞这么一出戏,反而像是平白无故侮辱了申雅丽的实力,也辜负了班长的汗水。”
说到这里,汤振扭过头,看向卧室另一侧的于浩宁,“你说,我有时候是不是真的喜欢找一些多余的事情来做?”
“是吗,”于浩宁也把脸转向汤振那边,答道:“我觉得,只要大家都乐意,就没什么吧……”
话音未落,“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
“浩宁,浩磊,睡了吗?”许艺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汤振连忙回应道:“还没睡呢,妈,门没锁,你直接进来吧。”
许艺岚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身上的居家休闲睡衣和脸上的疲劳神色显得格格不入。
“妈,有什么事呀?”于浩宁又坐了起来,看向门口。
“是这样的,”许艺岚笑道:“最近公司特别忙,可能连周末都要出差,如果疏忽了你俩的饮食起居,你们要记得照顾好自己和爸爸哦。”
“没事妈,我都高一了,别担心。”于浩宁侧头回应道。
汤振亦道:“在家的时候我们会好好照顾爸的,我看爸的腿最近也比两个月前好多了。”
许艺岚笑了笑,眼神一如既往地温柔,“好呀。妈还想着,马上就一月份了,月底的期末考试完了就放寒假,总不能让你们一直在家里憋着。妈想好了,等忙完最关键的那段时间,咱们一家四口,去南方的城市度假,也希望能让你们爸爸的腿康复快一点。你俩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我好提前安排。”
汤振神色欣喜,从床上坐了起来,“去南方呀?”
“对呀,”许艺岚笑道:“你之前不是说冬天想去南方游泳么?”
于浩宁抢言道:“行,妈,我和哥商量几天,正好地理书上介绍了好多国内的地方,我们都想去呢!”
许艺岚点点头,“那行!到时候咱们去玩一个星期,等你们期末考试考完,再看行程。”
“好耶,我要去吃咖喱蟹!”于浩宁欢呼雀跃道。
“行,妈,到时候我和浩宁会照顾好爸的。”汤振语气稳重地说道。
许艺岚拉着门把手,“行了,你俩早点睡吧。晚安。”
卧室门被轻轻关上,周围又陷入了一片静谧。
汤振躺了下来,看着窗外的星空,似乎能感受到南半球的暖风,正在一缕缕将自己包裹起来。
这一个多月以来,从开始报名,到今天的决赛,艺术大赛这件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汤振带着沉重的疲惫感,恍惚地进入了梦境中。
又一个星期过去,新年的钟声敲响,时间进入了一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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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的前后几天,浥鸣二中的校园里挂满了各种漂亮的装饰,学校也放了假,只是学生们却并没有闲着,都在抓紧时间准备这个月底的期末考试。
浥鸣县的冬天是没有雪的,只有带着一丝温暖的海风和山上的凉意混杂着,穿梭在每一条街道上,天空低沉的阴云压在县城上空。
日历一页一页翻过,转眼便是1月10日。
期末考试的高压像一团浓重的乌云压在校园上空,走廊里追逐打闹的声音肉眼可见地减弱,每个学生都行色匆匆,哪怕平日里几个调皮鬼,这些天也收敛了不少。
汤振自然也是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复习上,但他每天还有另一项任务,那便是时时刻刻地盯着丁航的一举一动。
下午六点半,晚自习正开始时,天空已经完全被墨色浸染。
初中部三个年级的学生已经离校,高一到高三的学生们正在教室认真地上晚自习。
自习课上到一半,丁航便左顾右盼一番,借口去上厕所,向纪律委员请了假,溜出了教室。
见状,汤振也身手敏捷地跟了出去,一路找着掩体,跟随丁航,来到了博学楼大厅。
前面的丁航拉了拉校服衣领,又朝博学楼大厅里边的自动贩卖机走了过去。
此时的博学楼里,只有寥寥几间办公室亮着灯光,大厅里漆黑一片,只有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和应急出口标志的昏暗绿光在大厅里亮着。
汤振躲在柱子后面,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丁航在贩卖机前的一举一动。
那台被贴了“故障维修”封条的旧自动售货机熄着灯,像一头沉默的铁皮兽,静静地蛰伏在角落里。
只见丁航走到那台故障售货机前,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不知道贴着什么东西的纸张,没有投硬币,而是将那几页纸张,一点一点地塞进了狭窄的纸币投币口。
塞入纸张后,丁航没有按任何按钮,也没有看退币口,而是朝四周警惕地环视一圈,转身快步离开了博学楼,朝汤振的方向小跑过来。
汤振将自己掩蔽在柱子后面,看着丁航远远跑回了教学楼。
听着丁航远去的脚步声,汤振心脏剧烈的跳动渐渐舒缓下来,随后跑去了后勤部办公室,以帮老师借东西为由,借来了一个工具箱。
夜色宁静,汤振静悄悄地来到那台故障的自动贩卖机前面。
对着机器打量一番后,汤振熟练地钻到机器后面,对着机器下方的盖板,就开始拆解起来。
说来也怪,这么大的一台机器,后面的盖板竟然轻轻松松就拆下来了,那锁芯脆弱得不堪一击。
“咔哒——”
不到三十秒,一声清脆的金属板掉落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汤振双手握住极其沉重的前面板,猛地用力往外一拉!
“吱——”
铁皮摩擦的声音极其刺耳,汤振赶紧将脖子伸了过去,打开手电筒,往里面看。
这台自动贩卖机内部的塑料钱箱里,根本没有一枚硬币,取而代之的,是几沓百元钞票,一共3沓,每沓5张,用橡皮筋捆着。
汤振吃力地将手伸进去,从那个钱箱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沓钞票。
在每沓钞票的最外面一层,还贴着一张淡黄色便利贴。
汤振将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抚摸着取出来的那一沓钞票,上面的便利贴写着:
班级:高一3班
姓名:丁航
考场:第2考场
座位号:14号
汤振弯着脖子,费力地看着里面另外两沓钞票,上面也都贴着便利贴,写满了姓名和考场号等信息。
汤振紧紧捏着那一沓钞票,手上的青筋如蚯蚓般突起。
原来如此!
汤振想起:丁航半期考试的地理答题卡,上面的字迹和丁航平时的字迹完全不同。
想到这,汤振心里已经猜出了个大概,他立刻翻出工具箱里的圆珠笔,将便利贴上丁航的个人信息划掉,胡乱写上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姓名和座位号。
笔尖在便利贴上划出一道道深邃的压痕,汤振看着修改后的信息,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随后,汤振警惕地向四周望了望,又将那一沓钞票塞回了箱子里,把机器后盖板“嗖”地推回原位,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收拾完工具箱,汤振拖着又酸又麻的双腿站了起来,走到贩卖机前面,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终于弄清楚了这台有问题的自动贩卖机是怎么回事,汤振长舒一口气,趁着夜色快速跑出了博学楼大厅。
寒冬月色冰冷,笼罩着浥鸣二中。
微风里,汤振的身影几乎是紧贴着外墙瓷砖,匆匆跑回了教学楼。
高一3班的教室里,晚自习还在继续。
汤振强忍着疲累,调整好呼吸节奏,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