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警局里,汤振下午躲掉的警察正单独给抓到的人录口供。
这名行凶者只是因为朋友欠钱不还,就拿着水果刀上门威胁,好在他很快就被抓住,才没有导致任何人受伤。
行凶者哭诉道:“邢警官,我当时真的只是拿刀吓吓他,没想要杀他呀。”
邢警官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你的辩解我都写下来了。你小子,个子不高,跑得还挺快。”
“那不还是没跑过您嘛!”
“你——”邢警官指着行凶者,“严肃点。”
同事推开门道:“老邢,口供都录完了没?一个月前的案子有了新的线索。”
邢警官点了点头,收起笔,站了起来,又让同事将行凶者带去继续关押着,等待上级领导发话。
邢警官跟随刚才的同事来到办公室里,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让他的脸色一沉,看着窗外画满晚霞的天空,邢警官无力地坐了下来,下午抓行凶者时受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你刚才说一个月前的案子有了新的线索,”邢警官翻着资料,头也不抬地问道,“那具体是什么线索?”
同事“呃”了一声,面露难色,“线索就是又找到了一位目击证人,但这位目击者说,嫌疑人戴着口罩,当时太阳又大,所以没有看清脸。”
“那看到嫌疑人往哪里走了么?”邢警官追问道。
同事回答得结结巴巴:“呃,就是……也没有记住嫌疑人往哪边走了。”
邢警官的目光顿时直勾勾地看向同事,语气有些愤怒,“那你说,这叫什么线索?”
同事连忙赔笑,“是,我们只能根据这个目击者对嫌疑人眼睛和眉毛的描述,再稍微完善一下肖像画。”
邢警官闻言点了点头,用手一页一页地搓开眼前的一沓文件。
片刻后,邢警官见同事仍在一旁站着,便顺手把旁边的椅子拖了出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同事坐下。
同事将手中的文件放到了桌上,坐了下来。
邢警官左手轻捏着下巴,看着手中一个月前的案件记录出神,“幸好那天的火灾没有人员死亡,可惜让一名路过的女生受了重伤。”
同事点了点头,“是啊,还听说她是浥鸣县第二中学的尖子生。那天刚好是学校的期末活动,外出参观会展,回学校的路上就遇到了这起火灾,这个女同学也受了很重的伤。不知道现在一个多月过去,她恢复得怎么样了。”
邢警官微闭双眼,合上了档案,又拿起一旁新完成的肖像画,问道:“确定这次画得更像了吗?这新的肖像画看着好像和旧的也没差太多嘛,一个半月过去了,也没说有什么动静,连嫌疑人影子都没见着。”
同事抿了抿嘴,叹气道:“咱们浥鸣县监控覆盖率确实还不够,当时也只拍到了嫌疑人的背影,偶尔有一两帧拍到了正脸,但也被帽子和口罩遮着。就连这张旧的肖像画,也是好不容易才从几个目击者的口中问出来的,其中一个人还是碰巧看到嫌疑人摘下口罩喝水,才勉强看到了他的一部分脸而已。”
邢警官摇了摇头,长出了一口气,“一个一个监控排查吧,功夫不负有心人。”
话音刚落,上级领导便进了办公室,将刚才录口供的行凶者押走。
邢警官双眼无神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被押走的行凶者,脸色才渐渐放松了下来。
突然,邢警官眉头一皱,眼里似乎也瞬间多了几分疑云。
“咝——”邢警官倒吸一口气,“今天下午我好像……”
“好像什么?”同事将脸凑了过来。
邢警官指着被押走的行凶者,若有所思地说道:“就是今天下午,在抓那个人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见到了一个有点儿面熟的人。”
“有多面熟?”同事好奇地望着邢警官的眼睛。
邢警官将正脸转向同事,“长得就像旧肖像画上的人!只不过……也没有很像,就模模糊糊有几分相似而已。”
说完,邢警官又侧过脸,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
同事安慰地轻拍了一下邢警官的右臂,“没事儿,慢慢想,会想起一些细节的。您也别觉得错过了可惜,毕竟旧的肖像画也不一定准确。”
邢警官缓缓点头,“可能是我看错了吧。哎,所以我让你们赶紧多找点线索嘛,不然我遇到长得像的人,都不敢确定到底是不是,又不能把长得像的人全部抓进来审问一番。”
同事笑了笑,看向窗外晚霞流彩的天空,默默收拾起了桌上散乱的文件。
“可能真的是我看错了,不过最近我想有空的时候再去那附近走走。”邢警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同事诉说。
晚霞渐渐褪去,浥鸣县的夜幕缓缓覆盖住整个天空。
八月初的炎热依旧,低低的蝉鸣响彻黑夜,随风钻入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次日,于浩宁吃过母亲做好的早餐,便估摸着时间,来到了汤振所住的旅店,敲响了房门。
“砰砰砰。”
房门被“吱吖”一声推开,汤振叼着牙刷,满嘴泡沫地望着于浩宁,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汤振的目光下移,看到了于浩宁手里提的一堆书。
于浩宁喘着气将那堆书扔到凳子上,汤振伸出脚朝门一踢,房门便关上了。
“这都是什么书?”汤振问道,还不等于浩宁回答,便转身去厕所漱口。
于浩宁扯着嗓子道:“这些都是初中三年的语文书和数学书。”
漱完口的汤振从厕所走了出来,耸了耸肩,“我上过初中。”
于浩宁继续叮嘱道:“你还要学习我哥平时是什么样的性格,有哪些生活习惯。”
汤振双手一摊,满脸无助地望着于浩宁,“希望学你哥比学数学容易。”
两人打开厚厚的书本,像是翻开了一本本旧相册。
于浩宁笑道:“这些诗词你再复习一遍吧,初中语文要求背诵的,能记多少算多少。”
“那还不简单?背诵诗词可是我的强项!”汤振自信地笑道。
八月初的光影在房间的地板上一次次拉长,又一次次缩短,太阳东升西落,月亮和星辰的奔跑亦从未停歇。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站稳了,我哥才不是你这种无所谓的站姿……手要放下来,两脚并拢!”
汤振笨拙地调整着站姿,望着窗外刺眼的日光,无尽的苍穹此刻带来了气吞山河的攻势。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你还得游快一点!我哥游泳可厉害了,小时候我还经常和他来这里比赛谁游得快。”
汤振双手费力地扒拉着浪花,看着远处的轮船载着货物,驶向不知名的远方,大海一望无际,海浪一声声拍打在岸上。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你说,我哥现在如果还活着的话,他也能看到今晚的月亮吗?”
“当然可以,相隔多远的人都能望着明月寄相思。”
汤振拖着疲惫的身体看着空中的满月,拍了拍于浩宁的左肩,让他靠在自己的手臂上。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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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还得记住,我和我哥小时候喜欢爬山,但是具体哪年去的是哪座山,我也已经不记得了,所以这个你应该不用记。”
汤振长舒了一口气,继续练习着于浩磊精神抖擞的站姿、像风一般的走姿。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道题你都做不出来,到时候肯定会被老师说的。要不这几天我再多给你找几套题做做吧?”
汤振满头大汗地盯着试卷上的文字,签字笔的笔尖在草稿纸上蜿蜒前行,像是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想要转个弯就找出一个完美的解法。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今晚的月亮又缺了,就快开学了,你到时候可千万别露馅儿呀。和别人相处的时候,有些话如果你不确定,就别说,言多必失。”
汤振“嗯”了一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躺在草坪上,和于浩宁一起望着月牙和漫天星辰。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这可是从菜市场买的新鲜香菜,我哥和我都喜欢吃,你如果实在不喜欢,当着我妈的面,可以少吃一点儿,但不能不吃。还有,你不能再喝牛奶了,我哥哥乳糖不耐受。”
汤振看着这一丝丝绿油油的东西,深吸了一口气,吃完了筷子上的一大夹香菜,又不舍地看了看右边的牛奶,不情愿地拿起了左边的果汁。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可以啊你,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游泳的技术就提高了这么多!”
汤振痛并快乐着,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就连冲破海浪的手似乎也没那么沉重了。汤振憋了一口气,眨眼便游回了岸上。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可惜我们县城没有冬天,不知道那些像朵朵梨花一样的白雪到底有多可爱。”
“这有啥,等冬天,我带你去北方看雪不就行了。”
汤振复又学着于浩磊的标志性动作,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企图让之成为肌肉记忆。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闷热这么久,终于有一场雨了,只不过这不是小雨,而是无数倾泻的水幕。
汤振和于浩宁浑身湿透地回到了旅店,两人狼狈地拿下遮雨的外套,疲惫地躺在了床上。
“这么快就八月底了,”于浩宁喃喃道,又问:“明天就要跟我回家了,你紧不紧张?”
汤振呼出几缕雾气,呼吸渐渐平缓,回想起这一个月的辛勤练习,只觉得身心俱疲,竟不觉得紧张。
“你确定要花钱请两个陌生人假扮警察送我去你家?被看出来了怎么办?”汤振问道。
于浩宁懒懒地躺着,转了下脖子,看向身旁汤振的侧脸,“所以只能拜托你演好一点,用……用爱转移注意力!好吧,这个要求可能有点抽象,总之,我们这个月说过的那些细节,你都不要忘呀。”
汤振闭上双眼,“我尽量吧。”
“还有名字,千万别忘了,咱妈叫许艺岚,咱爸叫于强……”
“放心,我肯定记得住。哦,还有一件事,我的声音呢,我的声音跟你哥不一样吧,这怎么解释?”
“你就说你在孤岛上呼救,后来又被非法渔船抓去做苦力,嗓子坏了……”
“呃……好吧。”
窗外的大雨渐渐停了下来,整个县城都飘散着清香的泥土味。
两人默默听着停歇了半日的蝉鸣复又从草丛中窸窸窣窣传出,像是在提前为开学演奏着一支没有旋律的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