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简辞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他想起面前的宋羡是刚刚从边境凯旋而归的。

    “阿羡,此次侵犯边境的哪国敌军?”

    “别提了,庆国学聪明了,居然懂得联盟了!此次击退的是庆国和鞑靼两个不要脸的,说来这次能够全胜,还要谢谢你送来的程莺莺。”宋羡吹凉了茶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自己救下程莺莺是最后一个梦,而宋羡击退庆国鞑靼联盟是上一个梦。

    如此说来,梦里和现实的顺序是反的,自己回到现实,即将面对的就是隐疾暴露,陷入曹家的陷阱,父皇盛怒下要砍了自己。

    这样一步步走进别人的圈套,也是因为自己放不下、看不透,不但错过宋羡,还因此连累她、连累宋家。

    摒弃那些遮遮掩掩的拧巴,现在坦诚相对反而落得轻松了。

    或许这才是梦梦相连原本的意义,只是为何变成了他人的阵法?也只有从这里出去,才能一切水落石出。

    “你还有余毒未除,去化解阵法时,你就留在别院等我。”

    朱简辞急于回去,他不想宋羡一同涉险,每一次的结局,都让他心有余悸。

    “不行,江中道长有些话只交代于我,我是带着嘱托进到梦里的,我必须在场。”宋羡一口饮尽茶盏里的茶,满足地摸着饱圆的肚子。

    朱简辞双唇微张,劝阻的话无法说出口,唯有心里的不安像滚开的水一样翻涌。

    如巳面上尽显娇羞,内心却是惊慌翻腾着。她没想到域郎君会带她回府,听闻那个母凭子贵的李香君都不曾来过。

    喂葡萄的把戏,其实她早就腻歪了,还要每一次都像是初次喂时一样含羞带怯,双颊绯红。

    “如巳,你可会欺骗于我?”域郎君冷不防地问出一句。

    毫无防备的如巳心惊肉跳,不小心咬破了葡萄,紫色的汁液从嘴角流出,似是不祥的征兆。

    “瞧瞧,怎么如此不小心!”域郎君双手抱紧如巳的头,伸出舌头舔去她嘴角的葡萄汁,又把咬碎的葡萄吃到嘴里。

    顿时,一道寒意爬上如巳的脊柱,天呐,如巳也是刚刚知道,原来自己还有汗毛,根根竖起、圆瞪双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她看到域郎君的耳朵动了动。

    “他们来了,如巳,你实在是不够乖啊!”域郎君双手用力,白皙的天鹅颈弯了,漂亮的脑袋瓜歪了。

    如巳没有说出一句话,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朱简辞站在域郎君的府门外,抬头看着匾额上的字,说不痛是骗自己的。

    这是他最想不到的人。

    一众人正准备飞身上墙,斑驳的朱红大门竟打开了,破败人偶一样的如巳被丢了出来。

    一双灵动妩媚的双眸,再也动不了了,死鱼一般的眼睛再也见不到往日的媚态。

    “太子殿下请,我家主子等候多时了。”寒酉面不改色不失礼数的对朱简辞见礼。

    朱简辞又看了一眼朱漆剥落的大门,轻声冷笑:“你家主子隐藏的还真是深啊!”

    宋羡和李三七看了匾额后相视一眼:朱简辞还真的是可怜呐。

    问星淤青尚存的国字脸上,满是愤恨:好在师兄还有我。

    院落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破亭子孤零零的在院中间。

    若是用一个字形容,那就是穷。若是两个字形容,那就是凄凉。

    域郎君肆意地坐在同样朱漆斑驳的亭子里,手里拿着一盘葡萄,大口地吞咽,但是,他是吐葡萄皮的。

    “府邸简陋,让皇兄见笑了。”朱简仁一改从前的怯懦,看上去倒是比朱简衡更朱简衡。

    “无妨,大抵都会装穷,只不过没有二弟来的狠罢了。”朱简辞打量着府邸,发现论起对自己狠,还真是比不上这个二弟。

    虽然自己也会装穷,但无非是面上看着简朴,也没如此的穷困潦倒啊,至少在吃穿用度上还是不亏着自己的。

    而朱简仁,做戏是真做全套啊,朱简辞甚至怀疑,在他府邸现银都找不出五百两,物件更是没一件金器。

    “让皇兄挂念了,这府邸也就是待客用的,我平日里不住在这,都是住在媚香楼的,自从有了媚香楼,我就再未委屈过自己了。”

    朱简仁在朱家人面前,第一次露出真实的嘴脸,顿时觉得舒坦了不少,于是,也多了些唠家常的兴致。

    “二弟自小没少受苦,也多亏了成年后出来立府了,难怪动不动就自请闭门祈福呢。”朱简辞这句话确实是发自肺腑的,朱简仁着实是可怜的紧。

    “在宫里的日子,确实是苦,谁让我阿娘是个宫女呢,又走的早。若不是我够不成威胁,怕是也活不到成年。话说回来,从前在宫中,似乎只有皇兄从未欺辱过我。”

    想到这一层,朱简仁那张要死不活的脸上,竟然多了一丝的愧意。

    “要不然怎么说,做人不易,做好人更不易呢!最后你要的偏偏是我这个好人的命。唉!”朱简辞故作心痛状,骨节分明的手紧压着胸口。

    “是我对不住皇兄了,可是太子之位就一个,最终我们也只能有一人坐上那个位置,我不想命运再被他人掌控了,我想掌控所有人都命运。正因为皇兄从未欺辱过我,我也不想皇兄受苦,皇兄就留在这梦境里岂不快活?我把宋姑娘留给你,媚香楼也给你。”朱简仁做出一副更为痛心之态。

    宋家的人何曾见过这个,均看得一愣一愣的,这都玩命了,还演着兄友弟恭也不累的慌,倒是动手啊!

    “二弟竟还能念着为兄,也是有心了,不过,心意领了,为兄还是想出去的。”朱简辞正要迈进亭子,却被寒酉挡在了外面。

    “皇兄怕是出不去了的,今日是第四十九日,过了今日我便高枕无忧了。”朱简仁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看得一众人气不打一处来。

    宋羡和李三七是最先安耐不住的,看他俩演的也够久了,演的人不累,看的人都累了。

    只见宋羡挥舞长鞭,直攻门口寒酉的面门,寒酉弯腰堪堪躲过,却被李三七一个扫堂腿踢中,直直的躺下去。

    暗处的暗卫见寒酉倒下,朱简辞带来的人就要冲进亭子了,都纷纷现身缠住了李三七和宋羡。

    几枚乌黑的飞镖直奔二人的后背,问星像一枚人形镖一样飞身过去,长剑直出,剑花乱舞中就打落了乌漆麻黑的一片。

    朱简仁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暗卫如此之弱,也是看到和将军府的府兵正面交锋才察觉到。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赢,好在归经道长给自己一道画地为牢符,要不然早已经被按在地上揍了。

    待自己出去时,定是要换掉这些个软脚虾。

    那都是回去以后的事,前提是得能够回去。

    眼看着问星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朱简仁莫名的心慌,他认识问星,灵济宫的道士,怕是他懂得化解这画地为牢的。

    正在朱简仁把一颗心揉搓成一团乱麻的时候,救星终于来了。

    若不是有这么个救星拍着胸脯保证,说有他在万事皆安,他哪里会在最后一天冒这个险?就为了朱简辞身上的那点灵根?

    “归经道长,幸亏你及时赶来。”看到被江中道长打得鼻青脸肿的归经,朱简仁略微有点没眼看。

    好在归经跑得快,要不然怕是被揍的今日起不了床了,朱简仁甚至怀疑如此欠揍的归经,是被他师兄从小打到大的,挨打逃命估计也是有几十年的经验了。

    归经出现后,一众人均感到一阵头晕,神识几欲离体。空间似乎发生了改变,一众人感觉自己即将离开这个院子。

    朱简辞瞬间明白为何宋羡会不留痕迹的消失了,为何没有反抗就被强灌了剧毒。

    “小丫头,你居然还活着,还真是命大啊!不过这次你怕是就没有那么好运了。”看着被自己控制住的众人,被揍成猪头的归经似乎消减了些许的火气。

    “这次恐怕是你的运气没那么好了,也不知道你能否同我一样命大呢?”

    说话间,宋羡手里已经拿着一张符了,按照江中道长教的方法,符还真的就自己燃起来了。

    “空破!江中是真的不想让我活着啊!”

    看到燃起的黄符,归经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那张鼻青脸肿的脸涨得通红,最后变成了一根紫茄子,捂住脖子如同搁浅的鱼,张大嘴巴用力喘气。

    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归经身上,却突然听到朱简仁的惊呼声。

    这才发现,许久未见的卜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还冲进了亭子破了画地为牢,已经把朱简仁打翻在地了。

    朱简仁被踹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众人这才看清他刚刚坐过的位置,竟然是个洞穴般的白玉盘,圆盘漩涡一样的顺时针旋转。

    “大师兄,镇四角!”卜忧看向朱简辞大喊出声。

    见状,朱简辞顾不上被打的找不到北的暗卫,从怀里摸出袋子掏出里面的玉器。

    把翡翠的龙龟放在了亭子的东角,红翡的朱雀放在了亭子的南角,金镶白玉的蟾蜍放在了亭子的西角,最后把黑玉的麒麟放在了北角。

    朱简仁肉眼可见的慌了,眼见着原本是顺时针旋转的玉盘开始逆时针旋转了。

    卜忧从小腿绑带处掏出一把匕首,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杀了朱简仁,只有宋羡和朱简仁知道不是。

    “卜忧!”宋羡朝亭子跑过去。

    而朱简仁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这可比要杀他更为可怕。

    他比宋羡更先跑到卜忧的身后,手里是不知道在哪摸出来的一枚乌黑长针,咬牙切齿的插进了卜忧后脖颈的正中心。

    “卜忧!”朱简辞眼眶瞬间红了,只觉得这一针是扎在了他的心上。

    虽然朱简辞并未比卜忧大几岁,可那是他亲手捡回来的,从襁褓中的婴孩,看着他长成小大人。

    朱简辞颤抖着从宋羡的手里接过卜忧,小心擦掉他额间的冷汗。

    “卜忧,很疼吧,别怕,师兄带你去找鲍姑。”朱简辞只希望快点从梦里出去,这样卜忧的痛苦就能够结束了。

    “大师兄,莫要怪师父,他不是有意的,他若不这样做,你父皇定会杀了你,你狠不下心来做的事情,他想要替你做了,再接你出去。没想到被歹人察觉,钻了空子布下了困你的阵,他自己也重伤了。”

    卜忧胖嘟嘟的脸上,惨白的让人心疼,而朱简辞的脸比他更要白上几分,卜忧竟不是幻想,而是魂体入梦来救他。

    “师兄知道了,不怪师父,你千万撑住了,师兄带你出去。”朱简辞的眼泪砸了下来,凐湿了卜忧的脸。

    卜忧伸手替他抹去眼泪,余光瞥见了旋转的玉盘时,面上的痛苦之色变成了震惊。

    宋羡顺着卜忧的视线望过去,玉盘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被打断骨头的朱简仁费力的朝归经爬过去。

    “归经道长……归经道长!”

    而归经像是疯了一样,仰天大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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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在这吧!都留在这!谁也别想出去了!哈哈哈!”

    他是真的活够了,原以为能替朱简仁换个灵骨,改个天命,最后自己稳坐国师,如今一切都没有了,他也不想再回去,如老鼠一般的苟活。

    在一片混乱中,宋羡对着朱简辞笑出了爱心的形状,轻启唇瓣,无声的说了四个字。

    她捡起卜忧丢在地上的匕首割向自己的手腕。

    已经快要停下来的玉盘,突然暴狂的吸取着宋羡伤口的血,两处连接在一起如同一条血红的天河。

    狂风骤起,漫天黄沙,整个天空都变成了血红色。

    “你疯啦!宋羡,你一定是疯了!”狗一样爬出亭子的朱简仁察觉到不对劲,想要爬回来却动弹不得。

    “阿羡!”朱简辞狭长的眼睛瞬间瞪圆,满目猩红。

    他想要去拉住宋羡,却被定在了原地,只能看着宋羡对着自己笑,笑得格外甜美。

    “阿羡,你在干什么?阿羡!”李三七扑到在地,徒劳的把手伸向宋羡。

    黄沙遮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只觉得天在摇,地在晃。

    “辞儿!”

    张嫣看到朱简辞紧闭的双眼,眼球快速的滚动着,双拳紧握、表情痛苦,慌忙的用力摇晃他。

    “阿羡!卜忧!”朱简辞倏地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一片雾蒙蒙,只能看到张嫣的轮廓。

    张嫣扑上去抱住了朱简辞:“辞儿,你终于醒了,吓死母后了!”

    朱简辞狠命的快速眨眼,眼前渐渐有了颜色,发现自己是在东宫的寝宫。

    “母后莫要担心,我现在已无大碍。”朱简辞安抚着张嫣,挣扎着起来急着出宫。

    谁知,躺了太久腿上无力,又起来猛了眼前一黑,直挺挺的又躺了回去。

    “宣太医!辞儿!躺好了勿动,你这是要去哪啊?”张嫣赶紧按住了朱简辞,怕他再做出其他的举动。

    “母后,我得去将军府,我要去找阿羡!”朱简辞这才察觉到自己有多虚弱,拼尽全力的抓住张嫣的衣袖,尝试着再次起来。

    张嫣神色复杂的轻拍朱简辞,安抚他的情绪,却愈加的让朱简辞不安。

    “现在将军府乱做一团,宋羡失踪了,宋夫人病倒了,你就莫去添乱了。”

    闻言,朱简辞真的就不再挣扎了,失魂的看着帐顶的云纹:阿羡真的回不来了。

    任由张嫣呼喊,任由太医诊脉施针,他都未动一下,若不是眼睛偶尔眨几下,太医都以为他失去了意识。

    他就这样盯着帐顶,天黑了,寝宫点起宫灯。天又亮了,亮了一夜的宫灯又被熄了。

    朱简辞强撑着虚弱让人换了衣衫,陆柒和陆六两个人搀着,蹒跚着去了文华殿。

    殿内案牍上一如往昔的堆积如山,朱帧眼皮更加下垂了。

    孱弱的太子和风烛的帝王四目相对,无任何的虚与委蛇,只剩下单刀直入。

    “父皇,儿臣体弱多病,恐怕不能挑起江山重担,还请父皇允许儿臣驻守边陲,既可为父皇解忧,也可强健体魄。”

    一个跪在地上都需要旁人搀扶的人,要去驻守边陲,无疑是不想活了,换作别人家的父亲定是要怜惜阻止的。

    而朱帧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了,原本都已经动了杀心的。此刻听了,立即就有了精神头,眼皮都比往日抬高了些许。

    更何况,宋家乱成一团,看宋雷霆的样子一时半会也是回不去的。

    “允了!允了!我皇儿有心了。”

    朱简辞也不多废话,谢了恩就让陆柒搀扶着告退了。

    “殿下,荣王弑杀成性,您真的放心把天下苍生,交由这样的人吗?”陆柒不无担忧的轻声询问。

    “我自有办法改改他的性子!”醒来后,朱简辞第一次有情绪的波动。

    没过几天,坊间便传闻,荣王在自己的荣王府被人家绑了,割了手腕放血,他听着自己的血滴答了一夜,本以为此命休矣。

    早上来伺候他起床的人推门进来才发现被绑在椅子上,双手背在身后的朱简衡。

    手腕上的浅伤早就凝结了,一旁一个竹制的精巧机关,循环嘀嗒了一夜。

    这一夜,朱简衡想了很多,也对天发了各种誓,只要他能活着,定要痛改前非,绝对不滥杀无辜。

    朱简辞如愿来到宋羡曾经驻守的边境,上了宋羡冲杀过的战场。

    他的本意是不想再活了,血洒在宋羡喜欢的地方,为百姓的安宁而战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却没想到,他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反而收拢了边关将士的军心,也杀怕了犯境的敌军,反倒是捷报不断,恶名在外了。

    然而,他竟然和敌军生出共同的心思:咋还不死?哪天能死?

    秋风萧瑟,尘土飞扬。

    朱简辞又如往日一般亲自巡视边境。尘土中,遥见黄土地上有一抹月白色。

    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穿过这个颜色了,他不由多看了几眼,竟然发现是个女子的身形,甚是熟悉。

    不顾将士的阻拦策马飞奔过去,听到马蹄声的月白身影缓缓转过头来,狂风吹起盖在她脸上黑缎一样的长发,露出蜜糖色的鹅蛋脸,迷茫的杏眼。

    朱简辞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直到赤霄打着响鼻蹭上去,他听到心里砰的一声,盛开出一朵剑兰花。

    “阿羡!”朱简辞沙哑的嗓子破了音。

    “你是何人?”英气的少女满眼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