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永清只觉一道身影倏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顿时鼻子就酸了,随即感到疼痛,与此同时,有热流涌出。

    眼前是繁星闪烁,小老头用力的眨了眨眼睛,透过满眼星光,他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宋雷霆了。

    紧接着,他又听到了那一声惊呼:“宋将军!使不得啊!”

    坐实了,跑不了就是他!

    换了其他朝代的文官,要么跪地向圣上讨个公道,要么面红耳赤的同宋雷霆讲一番道理的。

    可是,这是大汗的文官,打死也不怂,人狠话不多。

    只见谭永清拎起袖子,一把抹去鼻血,宽大的袖子立刻晕染成落败的红梅。

    谁知鼻血汩汩不断,谭永清也并不见惊慌,索性拿起帕子塞进鼻孔。

    这时眼前星星渐渐散去,眼神清明后便显露出眼中的怒意和恨意。

    其实,宋雷霆打完这一拳,已然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了,毕竟是儿子犯的错,老子未必知道,没必要替儿子挨打。

    再说,他一个武官动手打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对他而言,侮辱程度不亚于打了一个柔弱小娘子。

    奈何闺女儿是自己捧在手心、放在心尖的宝儿,竟让人家如此的不当回事、如此欺辱,他实在是没控制住熊熊怒火。

    此时,看着面前糊了一脸血,还一脸倔强的小老头,油然升起愧意。

    宋雷霆正支吾着组织言语呢,却没想到,对面小老头如同蛮牛一般冲过来,一头撞在他的胃上,险些撞吐了。

    刚刚压下不适感,小老头疯了一般紧接着又来了第二波操.作。

    不还手,小老头是真下死人打他啊。他又不能真动手,怕把小老头打死了。这是宋雷霆打得最窝囊、最丢人的一架,最后斜衫歪领的出了文华殿。

    昂藏七尺的威武将军,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嘤嘤向夫人诉苦寻安慰。

    “夫人!你不知道谭永清那个老匹夫,表面上看着是他流了鼻血,事实上,除了那一拳我是动了怒用了五分力,之后我是再没用力气的。可没人知道,我只是看着并无大碍,实则身上到处都是掐痕,一碰就疼得很,哪哪都疼!”

    宋雷霆丝毫没夸张,谭永清哪里打得过他?只能又是掐又是拧的,碰上宋雷霆握紧双拳肌肉绷起时,他是掐都掐不动的,竟然还用上了指甲。

    这么说吧,谭永清就差未动口咬人了。

    宋雷霆嘤嘤着吃了半饱了,才猛然发现,自家闺女竟然没出来用午膳。

    “咦?闺女儿呢?”

    “饿死也不嫁探花郎,正饿着自己呢!”宋夫人朝着宋羡卧房方向努弩嘴。

    “我呸!他也配!快些喊姑娘吃饭,别饿坏了自己。”

    不过,宋将军、宋夫人也属实是小瞧他们的姑娘了,抗争是抗争,吃饭是吃饭,又如何能混为一谈呢?

    待李三七火急火燎的找到宋羡时,人家已经菜过五味了。

    高达六层的集贤楼,宋羡登上了六楼临窗远眺,她竟然发现,从这里可以一直看到皇宫。

    李三七一层层看着雕梁画栋的爬上来,心里嘀咕着:将军府今日又要破费了。

    当她找到了宋羡,看着宋羡和妖刀相对而坐,大快朵颐,面前淮扬菜、江浙菜那是应有尽有。

    尤其是看到她爱吃的烧子鹅、炙蛤蜊和烧鹿肉,李三七的脸顿时拉长到脚面了。

    “你们两个饕餮之徒,如此馔玉炊金竟然不带着我?”

    “总要留下一个人出来寻我吧?除了你,谁还寻得到我?这不就找来了嘛!既吃上了又不会被你阿爹骂,何乐而不为?”

    宋羡摇晃着水玉杯子,殷红的葡萄酒在杯壁上流连出艳光粼粼。

    “吃完回去再同你说道!”李三七下意识的吞咽,鼓着腮坐在了宋羡旁边。

    “还未说你呢,今日为何这么迟寻来?差点以为你找不到了!”宋羡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遥望皇宫。

    “别提了,将军今日在光华店和探花郎他爹打起来了,将军委屈的啊,回来就摇着夫人的胳膊倾诉,饭都快吃完了,才想你来?”

    说起这事,李三七心里五味杂陈,挺好的探花郎彻底凉了。

    “与谁打起来了?探花郎他爹?可还活着?”妖刀含着鹿肉,张大了嘴巴,满目的难以置信。

    李三七白了妖刀一眼,看看满桌的菜无一道补脑的,不由瞪了宋羡一眼。

    “据说,探花郎曾经有一心仪的小娘子,和阿羡相仿。后来那个小娘子不知道怎么就死了。按咱国师的说法就是,阿羡是正缘,那个小娘子以偏缘之身,得到了探花郎的心,福薄担不起就死了,现在反而是正缘成了偏缘的替代品。”

    说不生气是假的,可是李三七看着宋羡那副拧巴的样子,反而替她释然了,对于李三七来说,宋羡的郎君是谁并不重要,只要她开心就好。

    “谭智林岂不是招摇撞骗到将军府了,将军为何只打了他爹,不是应该连同他一起打的吗?别让我看到他,若是看到他定是要打的他满地找牙!”

    “笃笃笃!宋姑娘,我是谭智林,方便进来吗?”阁子的门倏地被匀声叩响,谭智林就在门外。

    宋羡和李三七一边大口吃肉,一边打趣的看着妖刀:说到谭智林,人家就送上门来了,去吧!

    妖刀筷刚夹起的肉啪叽掉在了桌子上:“姑娘……”

    李三七斜了妖刀一眼,径直走过去把门打开,却并未让谭智林进来。

    “找阿羡何事?开解的话就不必说了,不想挨揍就赶紧走。”

    “在下自知多说无益,也无话可说,劳烦三七姑娘将此物交还宋姑娘,多谢!”

    谭智林眼圈微红,看得李三七竟不忍拒绝。就这一愣神,谭智林已经把一个檀木雕如意云纹的小方盒塞到李三七手里,深揖一礼后转身里去,并未再朝阁子里望一眼。

    仿佛多看宋羡一眼,都是对她的亵渎。

    眼见着谭智林没进来,妖刀立刻生龙活虎起来。

    “这就走了?手里拿的是何物?”

    “不知,阿羡,你自己打开看吧。”李三七把小盒子递到宋羡手里,随即拿起筷子。

    妖刀半个身子伏在八仙桌上,右手托腮不眨眼的看着宋羡打开盒子。

    “就一条红绳?还是根旧的!红绳上这个结好生眼熟。”

    闻言,宋羡用两根手指捻起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对着日头仔细看了看。

    “眼熟就对了,这根绳是我小时候常戴的,那时我的红绳都是你阿娘打的。”

    “那为何会在探花郎的手里?”妖刀接过了红绳仔细辨认,还真是她阿娘的手艺。

    “我怎会记得,我自八岁起,就不再戴红绳了,那么久远的事情谁会记得?”宋羡把檀木方盒推到一边,往水玉杯里斟上葡萄酒。

    “从小就知道四处留信物?你这段孽缘看起来要比那偏缘早着呢,如此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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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国师说的也不是都准的呢!”

    李三七把自己的水玉杯向宋羡推了推,示意她也满上。

    “这事回去千万别说漏嘴了,好不容易婚事吹了,别再死灰复燃了。”宋羡笑嘻嘻的替李三七斟满。

    “那你还真的是多虑了,你回去看看你阿爹被他爹打成什么样,就知道这婚事吹的死死的,毫无转圜的可能!”李三七信誓旦旦的样子,让宋羡大为放心。

    谭智林同样知道他与宋羡再无可能,一颗心也是死地透透的。

    而那个还是个稚童的谭智林,却一直都是鲜活的,被赤诚之心一路指引着,谭智林竟不觉来到了聆音观的山脚下。

    谭智林因为生来体弱,因此在一处道观,也是有一位观主师父的,只不过,他的师父是一位隐士。

    每年家里都会时常带他进山看师父,当然,也顺便让师父看看他。

    每次临下山前,他阿娘会绕着道观拜一圈,因为他体弱且懂事听话,所以就会让他在车里等着,留下一个小厮陪他。

    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小厮更是知道他不会乱跑,偶尔便会打个瞌睡。

    然而,那一天,谭智林偏偏神使鬼差的就下了马车,顺着小路就进了山。当他察觉自己走不动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迷路了。

    不哭不闹,不代表不害怕,他颤抖着细胳膊细腿,颤颤巍巍的寻路,却不慎滚下山坡。

    刚巧宋家军在山里野营训练,宋羡或许觉得野营不够野,反正自己野出来了,捡到了病猫一样的谭智林。

    “你,怎么了?”

    “我走丢了?”

    “你,为何在这?”

    “我掉下来了。”

    “你要去哪?”

    “聆音观。”

    “并未有多远,你滚下来反而近了不少,沿着这一直走,你便可以看到了。”

    “……”

    “你为何不走?”

    “我体弱走不动了……”

    “唉!无妨!我背着你,送你回去。”

    年幼的宋羡,如一只小牛犊一般,真的把瘦弱的谭智林背下了山。

    “那是我家的马车,想必找我找急了,我回去了,今日多谢你!”谭智林礼数周全的行礼谢过。

    “喏!这个给你!我阿娘说我无灾无病的长得如此壮,得有一半是亏了这根红绳,送给你!”宋羡说着,解下了手腕上的红绳,递给了谭智林。

    那次回去后,祖父就找出了剑谱给谭智林练,没想到身体还真的一日好过一日。

    他一直深信,剑谱占了一半,而另一半是那根红绳。

    十五岁那年,家里收留了一个姑娘,和自己一般大。

    她说,祖上承蒙谭家先祖救命,也曾赠予剑谱,如今家里遭难,只剩下她一人。

    她阿爹临死前,嘱咐她求助于京城谭家,谭家人心善,定会给她这个孤女一处栖身之地。

    心善的谭家果真收留了她,江湖女子不同于京中贵女,自是肆意洒脱,又因为俩人习得相同剑法,也便少不了切磋。

    谭智林在她身上总是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眼神变炙热了几分,江湖儿女情窦初开、敢爱敢恨,也算是两情相悦了。

    可是她从未从放弃过复仇,终有一日她重伤而归,告诉谭智林大仇得报,可她自己却重伤无救了。

    浓重的血腥味把谭智林的思绪拉回现实,与此同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