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莎的新庄园在巴伐利亚南部的丘陵地带,从林德纳老宅开车过去大约四十分钟。不是魔法庄园——没有会移动的楼梯,没有会说话的画像,没有家养小精灵在地下室里住了几百年。这是一栋麻瓜庄园,石头砌的,两层楼,灰色的墙面在阳光下泛着暖白色的光泽,红色的屋顶上有两个烟囱,夏天不冒烟,但燕子会在里面做窝。
花园比林德纳老宅的大,但更野。玫瑰不是一丛一丛修剪整齐地种在花圃里的,而是沿着石墙自己爬上去的,红的、白的、粉的,开得疯疯癫癫。老苹果树有三棵,并排站在花园的尽头,枝干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棵是哪棵。萨莎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青绿色的小果子。再过几年,这些树会结很多苹果。
雷古勒斯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亚麻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肩膀,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晒得浅浅的锁骨。他看着那三棵纠缠在一起的苹果树,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警觉,没有小心——像在想“以后可以在这里种点什么”。
“雷尔,你喜欢吗?”
“喜欢。”他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这是我们的家。”
这是萨沙母亲送给他们的。雷古勒斯的名字也在房契上。
雷古勒斯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们的新婚生活像这栋庄园一样安静。雷古勒斯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赫尔曼从林德纳老宅过来帮他准备早餐——白香肠、椒盐卷饼、煮鸡蛋、一杯加了牛奶的咖啡。他学会了用德语说“早上好”,说“谢谢”,说“赫尔曼,今天的香肠很好吃”。他的口音还是带英语的味道,但赫尔曼每次都笑。他吃完早餐,拿上东西,走到门厅穿上鞋。萨莎站在楼梯上,靠在栏杆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穿着深蓝色的睡袍,头发散着,赤脚踩在石板上。他走到楼梯口仰起头看着她。
“我走了。”
“路上小心。”
德姆斯特朗的校船每天早晨七点四十分准时出现在庄园后面的湖面上。雷古勒斯走上船,站在甲板上回过头。船开了,雾气吞没了它。
萨莎处理家族事务。林德纳家族在德国魔法界的产业不多,但每一件都需要她过目。柏林的不动产,慕尼黑的商业投资,瑞士账户里那些她看不太懂但必须看懂的数字。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羊皮纸和账本,一支羽毛笔夹在指间。有时候会走神,想起以前在霍格沃茨的有求必应屋里,她也是这样坐在桌前,对面坐着莉莉,左边坐着劳伦斯,右边坐着西里斯。她低下头,继续写。
晚饭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壁炉里的火烧着,木柴噼噼啪啪地响。萨莎靠在雷古勒斯的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不在书页上。雷古勒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两个人没有说话。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
西里斯的信总是在周六早晨到。萨莎在花园里养了一对信天翁,银灰色的,翅膀张开像两片会飞的云。西里斯用猫头鹰把信送到林德纳老宅,赫尔曼再转交给信天翁,信天翁飞过四十分钟的路程,把信送到庄园的窗台上。信天翁比猫头鹰优雅,不会留下羽毛和老鼠,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等你把信拿走,然后振翅飞走。
西里斯的字迹比以前工整了一些,不是他的字变好了,是他写得慢了。信的开头永远是“萨莎”,结尾永远是“西里斯”。有时候长,有时候短。长的时候,他写住在她的公寓里,钥匙挂在门后面,每天出门前摸一下,确认它还在。他写去波特家吃饭,尤菲米娅做了苹果派,弗利蒙特问他什么时候带萨莎再来。他写和詹姆在戈德里克山谷打魁地奇,詹姆从扫帚上摔下来,摔进荨麻丛里,痒了三天。他写去翻倒巷买魔药材料,看到一个长得像她的人,追了两条街,发现不是她。短的时候,只有一行字:“今天平安。勿念。”或者“伦敦下雨了。你那边呢?”
萨莎每次都会回信。她写庄园的花园,玫瑰一夜之间全开了,像一群吵吵嚷嚷的小姑娘。她写雷古勒斯学会用德语说“谢谢”了,发音还是不太准,赫尔曼每次都笑。她写去林德纳老宅吃饭,母亲问西里斯有没有瘦,她说没有,母亲说那就好。她写她很想他。没有写“很想”有多想。西里斯也没有问。
西里斯的信有一次写道:“伦敦最近不太平。翻倒巷里多了很多生面孔,有些人穿着长袍低着头,看不清脸。魔法部每天都有新的通告,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不是因为不敢出门,是因为不知道该相信谁。萨莎,你在德国是对的。别回来。至少现在别回来。”
萨莎把那封信看了两遍。他的字比以前工整了一些,不是变好了,是他写得慢了。他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好”。她放下信,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湖面。
另一封信里,西里斯写道:“萨莎,我今天去了你们家。是你父亲家。你父亲给我泡了茶,红茶,加奶不加糖。他问我伦敦的工作怎么样,我说还好。他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说有。他问你和你雷古勒斯在德国好不好,我说好。他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说’让她忙她的’。你父亲很好。他是一个好人。”
雷古勒斯知道萨沙在攒那些信。他偶尔会打开抽屉,拿出一封,看一遍,然后放回去。他从来不问“你攒这些信干什么”,她也从来不解释。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像那三棵纠缠在一起的苹果树,枝干交错,分不清哪棵是哪棵,但每一棵都在长,每一棵都在开花,每一棵都在结果。
有个问题她想了很久。她一直在等一个对的时机——等他不再做噩梦,等他不再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发呆,等他不再在听到猫头鹰拍打窗户的声音时手指微微发抖。等了快一年。
有一天晚饭后,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德姆斯特朗的魔药课教材,但他的目光不在书页上。他在看壁炉里的火。他把书本合上了。萨莎从厨房端了两杯茶走过来,把一杯递给他。他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手收回来,握住了她的手。
“萨莎,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想去打魁地奇。不是在学校打。是职业的。我想去试训。”
她看着他。他灰色的眼睛里有光,那光里有“我想飞”的渴望,有“我不想再躲了”的决心,还有他没说出口的话——“战火在那边,我在这边。我不能参战,但我可以做我自己了。”
她有些意外。她一直想找机会鼓励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想过很多种开口的方式,想过在晚饭后,在周末散步时,在他放松下来的时候。没想到他先说了。说得比她预想的更干脆,更平静,像是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终于拿出来了。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他的皮肤是温的。“雷尔,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从你带我离开伦敦的那天起。我想飞。不是逃跑,是飞。”
她眼眶热了。“那你去试训。我陪你去。”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很短,很轻。
“萨莎,谢谢你。”
她握紧了他的手。
雷古勒斯试训那天,天气好得不像是三月的德国。巴伐利亚的天空蓝得发亮。萨莎开车送他到慕尼黑郊外的训练基地——一大片被魔法隐藏的草地,比霍格沃茨的魁地奇球场小一些,但没有看台。
看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最前排,深蓝色的大衣裹得很紧,三月的风还是冷的,把她的黑发吹起来。雷古勒斯站在球场中央,穿着一件白色的训练服,手里拿着球队的测试扫帚,不是他惯用的那把,但他握得很稳。
第一轮是飞行测试。他起飞了。扫帚猛地抬起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夹紧扫帚柄,脊背挺直,黑头发被风拉成一条直线。他飞得很快,快到她的眼睛只能追上一道白色的影子。她想起四年级的魁地奇球场——金色飞贼从球场的另一端飞过来,他从三十英尺外俯冲,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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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睛里只有那一点金色的光。那时候她喜欢他,不敢说。现在他已经是她的丈夫了。她坐在看台上,看着他在天空中飞,嘴角弯着。
第二轮是技巧测试。急停、俯冲、攀升、转弯。不是教科书式的动作,而是他自己的——更锐利,更果决。球队的教练站在她旁边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德国男人,手里拿着记录板,灰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追着天空中那道白色影子。他在点头,不是“还可以”的那种,是“我捡到宝了”的那种。
第三轮是实战对抗。雷古勒斯和一个比他大十岁的职业球员对位。那个男人更高,更壮,更有经验,飞得更野。他冲撞雷古勒斯,不是犯规,是战术。雷古勒斯被撞得偏离了航线,扫帚晃了一下。他没有掉下去,只是收紧了膝盖,重新稳住了重心。他飞回来了,比之前更快,更稳。金色飞贼在两个人之间穿梭,像一点被追逐的金色的光。那个男人伸手去抓,没抓到。雷古勒斯从他腋下钻过去,指尖碰到飞贼的翅膀,轻轻一勾。金色的光在他指间灭了。
看台上萨莎站了起来。球场上一阵沉默,然后有人鼓掌。教练走到雷古勒斯面前,伸出手。“Herzlichen Glückwunsch。恭喜你。你入选了。”雷古勒斯握住了他的手,没有回头看萨莎,但他知道她在看他。他的嘴角弯了。
签约那天,雷古勒斯在合同上签了新的名字:雷古勒斯·林德纳。他的姓不再是枷锁,而是翅膀。球队的名字叫慕尼黑暗影,他的号码是十七号,他的生日。他第一次穿上那件深蓝色的队袍时,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了很久。萨莎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她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裙;他穿着深蓝色队袍,胸口绣着金色的麋鹿,背上印着十七号。
“好看吗?”
“好看。我的丈夫是职业魁地奇球员了。”
雷古勒斯第一次正式比赛那天,萨莎坐在家属席上,离球场更近,风更大。她穿着他的队袍,深蓝色的,背后印着十七号。她的头发扎成马尾。他赛前热身的时候飞过家属席,看到她,扫帚慢了一下。她的黑色马尾在风中飘,十七号在她背上——他的号码。他飞走了,比之前更快。
金色飞贼出现在球场上空的时候,他从五十英尺外俯冲,速度快到观众席上有人尖叫。他的手指伸出去,指尖碰到飞贼的翅膀,轻轻一勾。比赛结束了。慕尼黑暗影赢了。球场上一片欢呼,扩音器念出他的名字,不是“雷古勒斯·布莱克”,而是“雷古勒斯·林德纳”。林德纳,林德纳,林德纳。整个球场都在喊他的姓氏。
萨莎坐在家属席上,双手攥着栏杆,指节泛白,眼泪掉了下来。又高兴又心疼的冲动。雷古勒斯从扫帚上跳下来,头盔摘下来,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黑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前还在滴水。他在人群中找到了她。
又快要到夏天了。林德纳庄园的花园里,玫瑰沿着石墙爬得更高了,红的、白的、粉的,开得疯疯癫癫。老苹果树上挂满了青绿色的小果子,再过几个月就可以摘了。赫尔曼在厨房里忙碌着,烤面包的香气从敞开的窗户飘出去。
有一天晚上,雷古勒斯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看完了,没有放回去。他走到窗前,萨莎站在窗边。
“萨莎。”
“嗯。”
“西里斯。他写‘今天平安’的时候,字写得特别慢。他的字不是变好了,是他没有力气写快了。”
萨莎只是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抬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会没事的。”
“他会没事的。”他也说了一遍。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花园里那三棵老苹果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雷尔,我想去见西里斯。”她的声音很轻。“快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