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HP】星辰与灰烬 > 20. 真心话
    黄油啤酒喝到第三瓶的时候,詹姆把空瓶子往矮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壁炉的噼啪声和众人的说笑声中,像一块小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我们玩游戏吧,”詹姆说。

    劳伦斯正往嘴里塞第二块巧克力蛋糕,闻言抬起头,腮帮子鼓着,红棕色的头发垂在额前,看起来像一只被突然叫到名字的、嘴里还叼着鱼的猫狸子。“什么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詹姆说,圆框眼镜后面的浅褐色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亮的铜纽扣。

    莉莉放下手中的黄油啤酒瓶,碧绿色的眼睛看着詹姆,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又在打什么主意”的审视。但她没有反对。劳伦斯咽下嘴里的蛋糕,点了点头。西里斯靠在扶手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嘴角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没有反对,但也没有同意,那种姿态更像是“你们玩,我看着”。

    萨莎放下手中的空瓶子。她看着詹姆。詹姆也在看她——不是盯着,而是一种带着好奇的、像“你会怎么反应”的观察。她想起了詹姆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和西里斯描述的不一样。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你比那些都——更好。”她不知道西里斯平时是怎么描述她的。她不知道自己在西里斯的口中是什么样子。她也不知道自己希望自己在西里斯的口中是什么样子。

    “好,”萨莎说,“玩。”

    詹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柴——不是普通的火柴,而是一根施了咒语的、可以当签子用的火柴。他把火柴折成五段,长短不一,攥在手心里,只露出整齐的一端。“抽到最短的那根的人先来,”他说。

    五只手伸向詹姆的拳头。萨莎抽了一根,莉莉抽了一根,劳伦斯抽了一根,西里斯抽了一根,詹姆给自己留了一根。五根火柴并排放在矮桌上。最短的那根是——

    劳伦斯的。

    劳伦斯看着自己手里那根比其他四根都短了一截的火柴,沉默了一秒,然后把火柴放在桌上。“真心话,”他说。

    詹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我要问一个刁钻的问题”的亮,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终于可以问那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了”的亮。他看着劳伦斯,又看了一眼萨莎,然后开口:“你和林德纳——你们是男女朋友吗?”

    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莉莉的手指在黄油啤酒瓶的瓶颈上停了一下。西里斯从壁炉的方向转过头来,灰色的眼睛看着劳伦斯,目光里有一种被刻意压制的、小心翼翼的紧张。萨莎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她看着劳伦斯。劳伦斯也在看她。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那种从一年级开始、在无数次深夜谈话和清晨一起去礼堂的路上、在无数次不需要语言的交流中建立起来的默契——在那一眼中无声地运转了一轮。

    “不是,”劳伦斯说。他的声音很平稳,嘴角甚至带着一个轻松的微笑,像是在回答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我和萨莎是最好的朋友。不是男女朋友。从来不是。”

    壁炉里的火又跳了一下。西里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放松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像是一扇紧闭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丝光。但他没有笑。他在等。等劳伦斯说完。

    劳伦斯没有说完。他的目光从萨莎身上移开,扫过莉莉,扫过詹姆,最后落在壁炉的火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萨莎知道那个节奏。那是他在犹豫、在斟酌、在决定要不要说下一句话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节奏。

    他没有说下一句话。因为下一句话是:“我是同性恋。”他没有说出这句话。不是因为他不敢,而是因为这是他的秘密,不是萨莎的,不是詹姆的,不是今晚这个游戏应该从他嘴里撬出来的东西。他选择了一个安全的、不伤害任何人的、也不暴露自己的回答。他给了他们真相的一半——他和萨莎不是情侣。另一半——他为什么不可能和萨莎是情侣——他没有给。那是他的权利。

    萨莎看着他。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什么。她伸出手,揽住了劳伦斯的肩膀。动作很大,大到不像一个“好朋友”之间的拥抱,而更像一个“这是我的人,你们谁都不许动”的宣示。她把劳伦斯拉向自己,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黑色的头发散落在他的红棕色头发旁边。

    “这可是我最好的朋友,”萨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的、夸张的、像是在演戏但又不太像在演戏的郑重,“谁都不许抢。”

    劳伦斯被她揽着,身体僵了半秒,然后放松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被她的举动逗乐了的、带着一点“你这个戏精”的无奈的笑。“你喝多了,”他说。

    “我没有,”萨莎说,头还靠在他肩膀上,“我只喝了两瓶半。我的酒量是四瓶。”

    莉莉从对面探过身来,碧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也要”的光芒。“那我呢?”她大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的、夸张的、像是在争宠的委屈,“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萨莎抬起头,看着莉莉。深红色的头发,碧绿色的眼睛,深红色的毛衣,嘴角的弧度大得几乎要咧到耳朵根。萨莎笑了。她松开劳伦斯的肩膀,朝莉莉伸出手。“你也是,”她说,“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莉莉笑着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在矮桌上方交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詹姆看着她们,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近乎羡慕的光。西里斯看着萨莎,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神情。

    笑声在壁炉前回荡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平息。劳伦斯把那根最短的火柴推到桌子中央,表示他的回合结束了。莉莉伸手从詹姆的手心里抽了一根新的火柴——这一次,最短的那根在莉莉手里。

    “真心话,”莉莉说,没有犹豫。

    詹姆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开口。萨莎比他快。“我来问,”她说。詹姆看了她一眼,嘴唇合上了。他没有反对,因为萨莎是莉莉的朋友,因为萨莎是女生,因为萨莎问的问题,也许比他能问出的任何问题都更让莉莉愿意回答。

    萨莎看着莉莉。莉莉也看着她。两个人在壁炉的火光中对视了一瞬。

    “莉莉,”萨莎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连我这个拉文克劳的人都知道,你非常非常不喜欢詹姆·波特。”詹姆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萨莎继续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和他心平气和地讲话了?”

    莉莉的手指在黄油啤酒瓶的瓶颈上慢慢摩挲着。壁炉里的火在她碧绿色的眼睛中跳动,像两颗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星星。她没有看詹姆。她看着萨莎。

    “五年级,”莉莉说,“开学后不久。”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有一次在走廊上,他——他拦住了一个斯莱特林的三年级学生。那个学生用了一个很恶毒的词——你知道是哪个词。我正好路过,我以为他要动手了。”

    她顿了一下。

    “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斯莱特林。他说——‘你再敢说那个词,我会让整个学校都知道你对麻瓜出身的人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个斯莱特林的脸白了。他转身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说。詹姆没有追,没有用魔杖,没有喊叫。他做了那件事——然后走了。”

    莉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那天晚上我在公共休息室里,他坐在角落里,和西里斯下棋。他输了。他笑的声音很大。”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萨莎看到了。“我看着他笑。我想——也许他不是一个完全不可救药的人。”

    詹姆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上,圆框眼镜后面的浅褐色眼睛看着莉莉,目光里有一种萨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安静的、近乎虔诚的东西。不是“我喜欢你”的那种张扬的热烈,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我终于等到你看见我了”的释然。

    莉莉抬起头,看着萨莎。“你问完了吗?”萨莎点了点头。莉莉把那根最短的火柴推到桌子中央。她的表情是平静的,但她的手指在离开火柴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

    下一轮。詹姆抽到了最短的火柴。

    他看着手里那根比其他四根都短了一截的火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被什么意料之中的事情逗乐了的、带着一点“好吧好吧轮到我了”的坦荡的笑。

    “真心话,”他说。

    安静。

    詹姆看着在座的几个人,等着他们提问。但没有人提问。萨莎低头喝了一口黄油啤酒。莉莉在整理自己毛衣袖口上的一根线头。劳伦斯在研究巧克力蛋糕上的奶油花纹。西里斯看着壁炉里的火,灰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詹姆的笑容僵了半秒。“你们不问我?”

    劳伦斯抬起头,红棕色的头发从额前甩开,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神情。“问你什么?我们都知道,如果你选择真心话,无非是想借机向莉莉表达你有多么喜欢她。”他顿了一下,“你从一年级开始喜欢她,到今年是第六年。你表白了多少次?我数不清。莉莉也数不清。整个霍格沃茨都数不清。”

    詹姆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

    劳伦斯继续说,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我是你朋友所以我可以说这些”的坦荡:“如果你选大冒险——”他上下打量了詹姆一遍,“算了。你已经很能冒险了。我们很难想象你大冒险还要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也许骑着一头火龙从礼堂的天花板上飞下来?也许在黑湖里养一只章鱼?也许把自己变成一只——”

    “好了好了,”詹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知道了。我不说了。”他靠回沙发里,把那根最短的火柴放在桌上,嘴角还是弯着的,但那个弧度里多了一种“被拆穿了但我不在乎”的坦荡。

    莉莉低着头,还在整理袖口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线头。她的耳朵尖红了。萨莎看到了。她低下头,喝了一口黄油啤酒,假装没有看到。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木柴在火焰中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一粒火星从火舌中跳出来,落在壁炉的石板上,熄灭成一小撮灰色的灰烬。

    笑声在小会客厅里回荡了一会儿。詹姆没有笑——他的嘴角是弯的,但他的眼睛在看莉莉,看莉莉红了的耳朵尖,看她低头整理袖口的侧脸。西里斯看着詹姆,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懂你”的温暖。劳伦斯拿起第四块黄油饼干,咬了一大口。萨莎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半杯黄油啤酒,看着壁炉里的火。她在想——轮到我的时候,我会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不管选哪个,她都不会害怕。因为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晚上,在这些人的面前,她不需要隐藏任何东西。

    除了那一件。

    那一件关于雷古勒斯的事。

    她把它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像一颗被埋在雪地里的种子,不知道春天会不会来,不知道要不要让它发芽。

    她喝了一口黄油啤酒。

    甜的。

    她让自己只尝到甜味。

    火柴在詹姆手心里被攥了太久,已经被体温捂热了。西里斯伸手抽了一根。最短的那根。

    西里斯看着那根火柴,沉默了一秒。壁炉里的火在他灰色的眼睛中跳动,像两颗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星星。他把火柴放在桌上。“真心话。”

    萨莎看着他。她不是故意要问那个问题的。她甚至没有想过要问任何问题。但西里斯坐在那里,靠在扶手椅上,蓝灰色的发带系在发间,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浅、更亮。她忽然好奇了。不是那种“我想知道你的秘密”的好奇,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像“你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好奇。

    “西里斯,”萨莎说,“我们其他学院的人都知道你长得非常帅。全校有那么多女生喜欢你——我真的很好奇。”她顿了一下,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暧昧的、像小孩子看到一只奇怪的虫子时那种想要把它翻过来看看肚皮是什么样的好奇心。“你到底交过多少任女朋友?还有男朋友。”

    劳伦斯刚喝进嘴里的黄油啤酒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莉莉的眉毛挑了起来,碧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居然问了这个”的惊讶。詹姆靠在沙发上,嘴角的弧度大得几乎要咧到耳朵根,浅褐色的眼睛里全是“终于有人问了这个问题”的幸灾乐祸。

    西里斯看着萨莎。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那是他紧张或者犹豫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没有,”西里斯说,“一次都没有。”

    劳伦斯放下黄油啤酒瓶,眉毛挑了起来。“一次都没有?你在霍格沃茨五年——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没有。不是没人问过。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始。”

    安静了一瞬。

    萨莎看着西里斯。她想问“那你心里有别人吗”。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那个问题太重了,重到“真心话”三个字装不下。她低下头,喝了一口黄油啤酒。

    西里斯把那根最短的火柴推到桌子中央,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萨莎看到了。她没有说什么。

    下一轮。萨莎抽到了最短的火柴。

    她看着手里那根比其他四根都短了一截的火柴,沉默了一秒。然后她把它放在桌上。“大冒险。”

    詹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我要为难你”的亮,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终于可以看看西里斯喜欢的人到底有多大本事”的亮。他想了想,然后开口:“我们出去。到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外面。从门口路过的第三个人——不管是男是女,是哪个学院的——你要上去抱他一下,然后夸他三句。夸什么都行,长得好看、穿得好看、头发好看——随便你。但要真心实意地夸。”

    莉莉皱起眉。“万一第三个人是费尔奇呢?”

    詹姆想了想。“费尔奇也算。”

    劳伦斯笑出了声。“萨莎抱着费尔奇说‘你今天的袍子真好看’——我要把那个画面画下来,挂在我家的客厅里。”

    萨莎没有笑。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校袍的领口,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走吧,”她说。

    五个人走出小会客厅,穿过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公共休息室里的人比之前少了——已经快十一点了,大部分学生都回了寝室。只剩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角落里低声聊天,看到他们一行人穿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聊。胖夫人的画像在他们面前打开。五个人走出格兰芬多塔楼,站在七楼的走廊上。

    走廊很安静。烛火在壁托里燃烧,发出昏黄的光,在石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费尔奇的脚步声——他在三楼巡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只老猫在木地板上慢慢地走。

    “第一个,”詹姆说。

    一个格兰芬多的男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六年级的,萨莎不认识。他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五个人站在胖夫人画像前,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快步走开了。

    “第二个,”莉莉说。

    一个格兰芬多的女生从公共休息室里走出来。五年级的,萨莎在走廊上见过几次,但没说过话。她穿着一件印着火龙图案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到五个人站在门口,眨了眨眼。“你们在等人?”没有人回答。她耸了耸肩,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第三个,”劳伦斯说。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一个人影走了出来。烛光在那个人的脸上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一下,再亮了一下。黑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斯莱特林的校袍。深绿色的领带。雷古勒斯·布莱克。

    萨莎的呼吸停了一拍。

    雷古勒斯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们。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灰色的眼睛从萨莎扫到西里斯,从西里斯扫到莉莉,从莉莉扫到劳伦斯,从劳伦斯扫到詹姆。五个人站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门口,像五根被钉在十字路口的路标,指着五个不同的方向,但都在看着他。他停了下来。距离他们大约十步。

    安静。安静到走廊里的烛火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火焰不再跳动,只是直直地向上,像五根被钉在墙壁上的、金色的针。

    莉莉笑了。

    她的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块小石头落进了深潭,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她伸出手,在萨莎的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去吧,”她说,碧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这是命运的安排”的笑意,“大冒险。”

    萨莎被她推得往前迈了一步。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她在雷古勒斯面前停下。距离大约两步。她能看到他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比平时更深、更沉,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深水。她能看到他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能看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深蓝色的封面,书脊上烫着金色的字,她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到他的脸上。

    “雷古勒斯,”她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她没有叫他“布莱克”,没有叫他“学弟”。她叫了他的名字。就像在舞会上一样。

    雷古勒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烛光,有她的倒影,和一种她读不懂的、像是“你怎么在这里”和“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交织在一起的困惑。“林德纳学姐,”他说,“你——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萨莎深吸了一口气。“不好意思,我要耽误你一点时间。”

    雷古勒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萨莎没有给他问“为什么”的机会。她在心里飞速地组织语言。三句话——要真心实意,要不越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第一句。

    “雷古勒斯,你长得很好看。”她说这话的时候,黑色的眼睛看着他的灰色眼睛,没有躲闪,没有低头。她的声音是平稳的,但她的手指在校袍的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客气的说法。是真的好看。你的五官——眉骨、鼻梁、下颌——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像是有人专门设计过的。”

    雷古勒斯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书的封面上收紧了。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在说什么”和“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交织在一起的、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第二句。

    “你的魁地奇打得非常好。”萨莎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你是我见过的同年龄段最好的找球手。你的俯冲——那个角度,那个速度——整个霍格沃茨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第三句。

    她顿了一下。这一句最难。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而是因为想说的太多了。她想说“我喜欢你在图书馆里看书的专注”,想说“我喜欢你写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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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姿势”,想说“我喜欢你每次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安静的、不打扰任何人的光”。她不能这样说。她选了一句安全的、但也是真心的。

    “你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人,”萨莎说,“对学习认真,对训练认真,对——对每一件你在乎的事认真。这种认真很难得。我很欣赏。”

    她说完了。三句。夸了长相,夸了运动才能,夸了性格和态度。她没有说任何越界的话。每一个词都是真心的,但每一个词都不足以表达她全部的心意。她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和那颗还没有发芽的种子一起,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

    雷古勒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烛光,有她的倒影,和一种她读不懂的、像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的困惑。

    走廊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劳伦斯的声音从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我帮朋友帮到底”的坦荡。“萨莎,你忘了拥抱。”

    萨莎的手指在校袍的袖子里猛地收紧了。她转过头,看着劳伦斯。劳伦斯靠在胖夫人的画像旁边,红棕色的头发垂在额前,嘴角带着一个促狭的、但眼底有光的弧度。他在帮她。他知道她在暗恋雷古勒斯——也许不是全部,但他感觉到了。他在用他的方式,帮她推那扇她自己推不开的门。

    萨莎把目光从劳伦斯身上移开,转回来,看着雷古勒斯。她的脸开始发烫。她能感觉到那种热度从脖子蔓延到下巴,从下巴蔓延到颧骨,从颧骨蔓延到耳朵尖。她不需要镜子也知道自己脸红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不好意思,这是一个游戏”,但那个借口太轻了,轻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雷古勒斯看着她。看着她红了的耳朵尖,看着她微微发抖的睫毛,看着她校袍袖子里攥紧的手指。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理解,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像是“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不希望你觉得尴尬”的东西。

    他上前一步。

    距离从两步变成了一步。他把那本书换到左手,然后伸出右手,轻轻地、稳稳地,抱住了她。不是那种紧紧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拥抱,而是一种更克制的、更礼貌的、像是“我知道你需要一个拥抱,我给你”的拥抱。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手掌落在她的后背上,隔着校袍的布料,她感觉到了他的体温。他的体温比她想象中低一些——不是冷,而是一种温凉的、像深秋的河水一样的温度。他的下巴没有碰到她的头顶,他的呼吸没有拂过她的头发。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两英寸的距离,像两棵相邻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触碰,地面上不动声色。

    萨莎的身体僵了大约半秒。然后她抬起了手。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的手指落在他的后背上,隔着斯莱特林校袍深绿色的布料,她感觉到了他的肩胛骨的轮廓——比她想象中更瘦,更硬,像一块被布料包裹的、温凉的石头。她轻轻回抱了一下。很短,短到她不确定他有没有感觉到。

    然后她松开了手,退后了半步。她的脸是红的。从脖子到耳朵尖,从耳朵尖到颧骨,红得像格兰芬多的旗帜。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校袍的第二颗扣子——银色的,刻着斯莱特林的蛇形纹章。

    “谢谢你的配合,”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小到几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谢谢你。”

    雷古勒斯也松开了手。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手指在离开她的后背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也许只是她的错觉。他退后了半步,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个词。“不客气。”

    萨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她看到了他的灰色眼睛,在烛光中比平时更深、更暖,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深水。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拉文克劳校袍的、脸红得像番茄的、头发散落了几缕的、嘴唇微微发抖的女孩。她对他点了一下头。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再跟你解释,”她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比之前稳了一些。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门口。

    她的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跑。她的校袍在奔跑中扬起来,墨蓝色的布料在烛光中像一只受惊的鸟的翅膀,扑棱了几下,然后落下来。她在莉莉身边停下,转过身,面对着雷古勒斯的方向。雷古勒斯还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的方向。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右手——那只刚才抱过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萨莎举起手,朝他挥了挥。很小的幅度,像一只在风中颤抖的、蝴蝶的翅膀。

    雷古勒斯也举起了手。他朝她挥了挥,然后朝她身后的其他人点了一下头——一个笼统的、不针对任何人的点头,意思是“我看到了你们,我走了”。然后他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深绿色的校袍在烛光中闪了一下,黑色的头发闪了一下,灰色的眼睛——他没有回头。

    萨莎看着他走远,看着他消失在七楼走廊的尽头。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像远处的大海。

    “脸都红成这样了,”莉莉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笑意。

    萨莎转过头,看着莉莉。莉莉的碧绿色眼睛里映着烛光和她红透了的脸,嘴角的弧度大得几乎要咧到耳朵根。“我看到了,”莉莉说。

    “你看到什么了?”

    “你脸红了。红得像圣诞晚宴上的蔓越莓酱。”

    萨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把手指从脸上放下来,没有说话。

    “好了,”詹姆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带着一种“游戏还没结束”的催促,“回去了。还有下一轮。”

    五个人重新走进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胖夫人的画像在他们身后关上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在壁托里燃烧的细微的、噼啪的声响,和远处雷古勒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七楼走廊的尽头。

    莉莉走在小会客厅的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萨莎。“你刚才夸他那三句,”她说,碧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要问一个你不想回答的问题”的光,“是真心的吗?”

    萨莎看着她。“大冒险的要求是真心实意地夸。”

    “我问的不是大冒险的要求。我问的是你。”

    萨莎低下头,看着自己校袍的袖口。袖口上有一道浅浅的褶皱,是刚才雷古勒斯抱她的时候,他的手落在她后背上,她的袖子蹭到了他的校袍留下的。她用手指抚平了那道褶皱。

    “是真心的,”她说。

    莉莉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手,在萨莎的手臂上轻轻握了一下——很短,很轻,但萨莎感觉到了那种温度。莉莉没有再说任何话。她转身走进了小会客厅。

    萨莎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跟了进去。

    西里斯是最后一个进休息室的。

    他站在胖夫人的画像前,灰色的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个空荡荡的拐角——雷古勒斯消失的地方。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着那条备用的蓝灰色发带。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手指在发带的边缘慢慢摩挲着,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不敢确认、但已经隐隐感觉到的事。萨莎看雷古勒斯的方式——那种小心的、克制的、像在看一件很贵重、很容易碎的东西的方式——和她看任何人的方式都不一样。她看莉莉的时候是温暖的,看劳伦斯的时候是轻松的,看詹姆的时候是好奇的,看他——看他的时候,是坦荡的。

    但她看雷古勒斯的时候,是小心。

    她在雷古勒斯面前,连呼吸都变得不一样了。更轻,更慢,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他见过那种小心。在他自己身上。每次他看萨莎的时候,他都是小心的。怕靠太近会让她躲开,怕说太多会让她疏远,怕她看出他眼睛里有太多她不需要知道的东西。他现在知道那种小心是什么意思了。那是在喜欢一个人、但不确定对方是否喜欢自己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心。

    西里斯把那条发带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蓝灰色的。和她墨蓝色的裙子是同一个色系。他以为那是巧合。也许不是。也许她选这个颜色的时候,想的是雷古勒斯的灰色眼睛。一样的灰。只是更深、更沉、更接近蓝色的那一端。他把发带重新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进了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胖夫人的画像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在壁托里燃烧的细微的、噼啪的声响,和远处某个寝室里传来的、谁在睡梦中翻身的窸窣声。

    西里斯走进小会客厅的时候,萨莎已经坐在她原来的位置上了。她靠在扶手椅里,手里端着半杯黄油啤酒,黑色的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她的脸还是红的——没有之前那么红了,但颧骨上还有一层淡淡的粉色,像夕阳最后的那一抹光。莉莉坐在她旁边,正在和劳伦斯说什么,劳伦斯在笑。詹姆靠在沙发上,浅褐色的眼睛看着莉莉,嘴角带着一个满足的、懒洋洋的弧度。一切和之前一样。壁炉里的火还在烧,黄油啤酒还剩下最后几瓶,巧克力蛋糕的盘子里只剩下一层奶油和几粒巧克力碎屑。

    西里斯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靠在扶手椅里,灰色的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他没有看萨莎。他不敢看她。不是因为她会看出来,而是因为他怕自己看出来——看出她的眼睛里,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萨莎喝了一口黄油啤酒。甜的。那个拥抱的触感还留在她的后背上——雷古勒斯的手落在那里,温凉的,像深秋的河水。她知道那个温度不会那么快消失。她也不想让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