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她又在打什么主意,傅沅廷没动也没作声,只默默捏紧了被子里早就藏着的砚台。

    只要她有异动,敢动他弟弟妹妹,他绝不会再心软。

    陈灵犀不知道这些,演完戏,头又开始晕,她不再犹豫,赶忙转身朝外走——得赶紧找吃的去,要不然真的要饿晕了。

    察觉到她真的走远了,黑暗中,傅沅廷才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看不分明,只能听动静。

    听着堂屋里传来淅淅索索翻找东西的动静,他清俊的眉头缓缓拧起。

    她又想拿走家里什么东西?

    正气血不顺,咯吱咯吱啃萝卜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傅沅廷蓦然一怔。

    “这萝卜真水灵,又脆又嫩,还甜滋滋的……”

    听着她一边啃萝卜一边嘀咕的话,傅沅廷嘴角抿的笔直。

    她有点不对劲。

    但想着她这段时间,都疯癫无状,想一出是一出,傅沅廷又觉得,她做什么都正常。

    是以,他并没有放松警惕,反而因为刚刚的反常,越发警惕。

    看了眼怀里的包袱,他把被子里的砚台又往好拿出来的地方挪了挪。

    陈灵犀啃了大半个萝卜,肚子里有了点东西,头晕眼花的状况才缓解一些。

    不是她喜欢吃萝卜,是傅家太穷了,除了萝卜,也就半瓢豆面。

    豆面又不能生吃,她实在饿的受不住,往地上一坐,三两下把萝卜皮一剥,就大口大口啃了起来。

    意外的是,口感还不错,水灵鲜嫩,入口不辣,还回甘。

    这可能就是有机萝卜的魅力吧。

    头不晕了,她这才有精力打量堂屋。

    扫了一圈,就打量完了。

    真破啊。

    家具也只有两张条凳和一张八仙桌,还都破旧不已。

    陈灵犀没忍住,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这开局,真不容易。

    叹完气,继续啃萝卜。

    啃完第一根,准备啃第二根时,背后穿来下窸窸窣窣的动静。

    陈灵犀回头,就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巴巴盯着她。

    正是傅家小妹傅沅英。

    陈灵犀四下看了看,目光重又落到傅沅英脸上。

    她这是在盯着她?

    正准备询问,就见傅沅英犹犹豫豫朝她走过来。

    不知道傅家小妹要做什么,也怕自己露馅,陈灵犀就没吭声,只是看着她。

    傅沅英走到她跟前,停下后,低着头,小声道:“大嫂,我、我也饿了。”

    陈灵犀没做晚饭,傅沅廷傅沅郎两兄弟病着,傅沅英还小,又要照顾哥哥们,饿了就喝水,早饿的前胸贴后背。

    原本她是能忍的,但听到大嫂啃萝卜的动静,她就忍不住了。

    家里有萝卜,她知道,但大嫂不开口,她不敢吃。

    吃完了,又要去哪里弄吃的呢?

    可她真的好饿。

    借着从门缝溜进来的月光,陈灵犀上上下下打量她。

    这个时候,傅沅英也有五岁了,瞧着却像三四岁的身量,还瘦得离谱。

    两只眼睛倒是大,可因为太瘦,导致五官比例有些不太协调。

    怪可怜见的。

    陈灵犀沉默片刻,轻声反问她:“你饿了?”

    她不知道,她开口后,屋里傅沅廷正绷紧了神经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嗯。”傅沅英小心翼翼抬头,看了她一眼,而后又马上低下头。

    “你想吃萝卜吗?”陈灵犀把手里剥好皮的萝卜递过去。

    傅沅英抬头看了她一眼,犹豫着伸手接过。

    她啃了一口,不知道是太瘦小了还是怎么回事,陈灵犀总觉得她萝卜啃的很艰难。

    “罢了。”她一把夺过傅沅英手里的萝卜:“别吃了。”

    刚小心翼翼啃了一口正一点点咀嚼的傅沅英吓坏了,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大嫂,小脸变得惨白不说,大眼睛里还蓄满了泪。

    “太凉了,”陈灵犀拿回萝卜,像解释,又像自言自语:“你太小,大半夜吃凉的,容易闹肚子,这可不……”

    一抬头,瞧见傅沅英的神色,陈灵犀话音戛然而止。

    “你怎么了?”她眨了眨眼,实在不清楚傅家小妹怎么说哭就哭了。

    她也没做什么啊。

    傅沅英泪水刚包了一包,降落未落,听到大嫂的话,大大的眼睛,满是疑惑。

    嗯?

    大嫂不是因为她吃东西了,要打她?

    之前好几次,她饿坏了,跟大嫂说,大嫂就给她吃的,等她真吃了,大嫂就会突然夺回去,然后就开始打她,说她眼皮子浅没出息见天的就想吃好的。

    她也是饿的受不住了,才凑过来的。

    见大嫂没有要打她的意思,傅沅英慌忙摇头。

    脑袋刚一 动,眼泪就哗啦啦掉下来,她忙抬手胡乱抹掉:“没、没事。”

    陈灵犀不清楚,只能猜:“是不是萝卜太凉,吃着难受?”

    傅沅英又摇头又点头。

    陈灵犀有点搞不懂这孩子到底什么意思,想到书里傅家小妹的遭遇,实话实说,她动了点恻隐之心。

    “家里还有半瓢豆面,我给你煮萝卜疙瘩汤吃吧。”

    有面有菜,热乎乎的还好消化,夜里吃这个,再合适不过。

    这么一想,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萝卜再好吃也是萝卜,饿的时候越吃肚子里越空。

    傅沅英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的站在那里,像傻了一样——大嫂嫂要给她做萝卜疙瘩汤吃?

    见她呆愣在那儿,陈灵犀只当她性格如此,并没有多想,起身就去灶屋生火做饭。

    很晚了,赶紧吃了睡觉,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忙。

    愣了一会儿,见大嫂真的去灶屋生火给自己做萝卜疙瘩汤,傅沅英顿时就忘了之前挨的打,跑到灶屋准备帮忙。

    陈灵犀刚洗好萝卜和萝卜樱子,正准备搅面絮。

    见傅沅英过来,便使唤她去草棚里抱柴火,等会儿烧火用。

    傅沅英大大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转身就去抱柴。

    陈灵犀看了她欢快地背影一眼,心道,性子虽然内向,做事还挺麻利。

    收回视线,她继续搅面絮。

    刚刚她又翻找出了一点儿带麸皮的白面,太晚了,实在没时间再去找筛子过筛,就用蒸布简单筛了一遍,把大的麸皮筛出来。

    然后把豆面和粗筛过的白面掺一起。

    疙瘩汤最好是用细白面,做出来才劲道好吃,杂粮面容易散,也不够劲道。

    但现在条件有限,讲究吃吧。

    把粗盐化在水里,慢慢往面里淋着浇,一边淋,一边用筷子快速搅拌。

    等面絮搅成差不多均匀的颗粒,放置一旁,醒面备用。

    然后把洗干净的萝卜切丝——之所以要做萝卜疙瘩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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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因为家里只有萝卜,但凡有别的菜,她也不选萝卜了。

    好在还有萝卜缨子,显得不那么可怜。

    “烧火吧。”把萝卜切丝,萝卜缨子切碎,这才对早就坐在灶膛前,巴巴等着的傅沅英道。

    傅沅英一脸振奋,重重嗯了一声,就从锅底埋着的火引生了火。

    灶屋顿时亮堂起来。

    陈灵犀四下找了找,终于在半空中找到了挂在房梁上的一小块腊肉。

    说是腊肉,其实就是一块肥肉,也不是用来吃的,就是每日炒菜时,擦一下锅,算是带点油星。

    她把腊肉取下来,用水冲了冲,这才用筷子夹着,在烧热的锅底均匀抹了一圈。

    肥肉挨着锅底,立马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还伴随着香味飘散出来。

    傅沅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好久都没有吃到带油星的饭了。

    腊肉所剩不多,陈灵犀也就均匀抹了一圈,便又把腊肉挂了起来,等油热,立马下萝卜丝和萝卜缨子爆香。

    若是有大葱,先爆香葱花,味道会更好。

    可惜,家里没有。

    饶是如此,依然把傅家小妹香的不断吞口水。

    大嫂今天做得饭可真香啊,和以往做得不一样。

    她以为大嫂是特意为了自己做的,这么一想,傅沅英小脸就红了,只是被灶膛的火映着,旁人看不出来。

    萝卜丝和萝卜缨子炒至断生,陈灵犀便往锅里添水。

    “大火,”她一边添水,一边道:“多加柴。”

    傅小妹忙往灶膛里添柴禾。

    很快水就煮开了,陈灵犀便把刚刚醒着的面絮端过来,缓缓倒进锅里。

    等煮开一轮,再用勺子搅拌。

    疙瘩汤好煮,水开两遍,就煮好了。

    最后再调味。

    家里只有粗盐,陈灵犀也只能用盐调味。

    其实疙瘩汤最趁香油,淋上一圈,香喷喷,吃起来味道最好。

    她舀了一点到碗里尝咸淡。

    可能是真的饿了,味道居然还不错……

    灶屋里又是切丝又是炒菜,动静不算小,再加上傅沅廷本就不放心陈灵犀,仔细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这会儿更是听得清清楚楚。

    养病这些天,他已经知道他外出读书的这段日子,弟弟妹妹在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陈灵犀今夜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大半夜亲自下厨给妹妹做饭?

    事出反常必有妖。

    傅沅廷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就在他准备去灶屋看看她到底打什么主意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灵犀妹妹!”

    “灵犀妹妹……”

    傅沅廷脸色顿时就变了。

    还以为她打消了把他妹妹卖给人牙子的打算,现在看来,他还是高估了她的人品。

    怪不得她这么殷勤,大半夜亲自下厨给妹妹做饭吃,原来是想和野男人里应外合把他妹妹哄去卖了。

    陈灵犀做的饭肯定有问题。

    傅沅廷不敢再耽搁,撑着床沿下床后就踉踉跄跄往外走。

    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到妹妹稚嫩又带着点怯怯的喊声在院子里响起:

    “抓贼啊!有贼啊!快来抓贼啊——”

    一阵风把堂屋门吹开,傅沅廷看到站在灶屋门口,正皱眉捏着咽喉,用眼神示意妹妹再喊大声些的陈灵犀,她蹙着的眉头,拧的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