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湿冷,唐姑娘若不介意,进屋再说。”
“是我叨扰谢五公子。”
初夏见状打伞,将唐知雁迎进去,又回头朝巷道里张望,唐知雁身边竟然并没有婢女陪伴。不怪初夏惊讶,实在是以谢府对唐家的看重而言,绝无理由在雨夜放任她一人出府。
堂屋之内。
谢临落座,已猜到一二,“祖父恐怕不知唐姑娘此行。”
唐知雁捧着初夏送来的热茶,语气平淡,“我翻墙出来的,私事一桩,不该劳师动众。”她拢在披风中的左手伸出来,露出一封捏得发皱的薄信封,“我又收到了新的信,牧寒写给我的。”
她两年前亡故的青梅竹马,就叫牧寒。
“这封信由谢家门房捎进来,我追问传信人模样,门房说是街上小童,已没有踪影。我想谢五公子或有神通,能够辨认,写这封信的,到底是人是鬼?”
“若真出自牧寒之手,我还想借谢公子的眼,见一见他,当面问个清楚明白。”
唐知雁垂下眼眸,语气里是很淡的嗔怪,“这榆木脑袋,死了不去投胎转世,到底是想做什么。”
谢临询问过后,从信封里取出信纸,轻轻抖开。
阿珠飘在他手臂上,努力感受,低头嗅了嗅信纸的油墨清香,思量再三,“是有熟悉的同类鬼气,但是很淡,淡得不像是亲手写的,却也沾染在了信纸和信封上。”
谢临一目十行扫过信上言语,不料却在信中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竟是牧寒问候唐知雁在谢府借住,可还习惯,谢五公子是否与传闻中一样骄矜自傲,可有让她觉得委屈处。信中字字妥帖,其间情意温柔,不言而喻。
“单凭借一封信,难以判断。”
“我来京中是为了处理祖父留下的产业,所带行囊并不多,过往旧信都在延州。”
阿珠认真旁听,觉得不太对,“寄信有来回,唐姑娘在延州收到他的信,来处千里迢迢,难以追溯,但唐姑娘的回信呢?这些年都寄到哪个驿站?难道就没有人看到谁把信收走了?”
唐知雁听不见她的问话。
谢临正对着烛火,观察信纸,一时竟然也没有代为转达的意思。
阿珠着急,冲着谢临捏信纸的指尖吹了一口冷气。
信纸在阴风里“哗啦”一响,抖动起来,谢临尾指蜷缩了一下,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上头,“唐姑娘在延州回信,这些年寄往何处驿站,无人瞧见最近几年谁取走了信?”
“信中不过少时情谊与庸常琐事,我碍于边军家眷的身份,一直走民用信驿,寄于皇城外十里长亭驿。”
谢临想的这些,她都想到过。
“我派人问过了,老驿丞恰好在两年前病逝,新驿丞做事潦草,只核验官商信件与私印有无错漏,民用信件一律让百姓自翻自找,并未多加留意,更不知是谁取走了信。”
“那京中有哪些,与牧寒关联极深的地方?”
“他是军营里长大的孤儿,后来拜了一家医馆的老大夫为师,也住在那里。若医馆主人还未将他的杂物清理,那我寄给他的那些旧信多半也还在。此外……”
唐知雁声音低了几分,“便是城外西山的坟茔里。”
“我还不曾去祭拜过。”
她回京处理祖父留下的诸多产业,好不容易抽出一日空来,想见见故人,却从牧寒师父那里得知死讯,错愕之下,派人去认真查探了一番。
京兆府收录时疫死亡者的名单翻看过。
当初为牧寒收敛尸骨的义庄看守问过。
牧寒死得确凿无疑,若不是延州远隔千里,她恨不能生了双翼飞回去,取出那些旧信证明自己不是疯了。
武将家生养出来的姑娘,不忌鬼神,不怕见杀生。
她敢在雨夜翻过谢府高墙,私下面见谢临,西山郊外一座坟茔更拦不住她。
唐知雁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迟迟不去,不想去,不愿去。
“既然对方在新的信中提到了谢府,说明有意观察你的去向,若是人,必然极为熟悉牧寒,才能够洞悉旧事,若是鬼,故地常是魂魄徘徊不去的依凭。”
谢临思忖片刻,定了顺序:“唐姑娘说的这些地方,我会一一查看。”
平安巷外,更夫敲响了梆子。
缠绵不止两日的春雨,终于停了。
“明日一早,我过来,随谢公子一道去。”
“初夏驾车,将唐姑娘送回本家。”
“不必。京畿天子脚下,入夜后巡逻差役颇多,何况路途不远,”唐知雁起身,抓起已经淌得半干的油纸伞,随手一挥,带出了一道飒飒风声,“若真有歹人,我也有防身。”
初夏缩了缩脖子,眼神闪烁。
他今日顶替清和来驱车,没、没想留宿在平安巷啊。
谢临一默:“是我劳烦唐姑娘,把我这没出息的小厮送回谢府本家去。”
阿珠跟着送客,飘到了宅子门口,看唐知雁上了马车,又飘回来。
“谢临,唐姑娘好厉害啊,她一定会很多武功!好像话本子里写的女将军!”
“唐家祖上三代武将,正气凛然,阿珠姑娘明日最好跟紧我,莫要乱飘,莫要现形,否则……”
“否则?”
“否则被正气克到,会变成迷路的糊涂鬼。”
“我怎么感觉,你在骗鬼?”
谢临不答,将唐知雁留下的信收好,起身往西厢房走,阿珠飘在他身后。
这些天她已习惯他夜夜点香,睡前定然要闻了才安生,不料谢临却是抱了寝袍,要往浴房走。
等到她反应过来,谢临已在浴房前。
谢临回头看她,意有所指。
阿珠脸颊顿时变得痒痒的,好像有蚂蚁爬过,脑海里不期然想起了上一次在浴房里吓唬他的场景。
“我上次不是故意的……”她转身要走,衣袖却又像上次在谢家书房那样,给谢临两指夹住了,“做、做什么呀?谢五公子,我真的没兴趣看你沐浴,我要睡觉了。”
“初夏做事毛躁,趁着我们和唐姑娘说话时,给我烧了热水,没有兑凉水就走了。”
“水井就是在那里呀。”
“我习惯用烧开了之后再放凉的。劳烦阿珠姑娘给我的浴桶降温。”
真是个精致讲究的郎君。
阿珠想到有她家堂屋好多个大的谢府轿厅,不说话了,轻轻飘进去,利用在开云道观外新鲜学会的,化作风霜雨雾的能力,卷起一股阴气,让浴桶降温。
“这样可以了吗?”
“待我一试。”
谢临走到浴桶旁边,开始解自己的衣袍。
阿珠顿时飘开了一丈远,躲在了屏风后面,还慎之又慎地背对着他,以表示自己是个清白的正鬼君子。
“好了吗?好了的话我要走了。”
“还是热。劳烦阿珠姑娘给我控一下风。”
阿珠凭着感觉卷起一阵清风,环绕着木桶转起了大圈。
谢临笑起来:“互惠互利,我不白白劳动姑娘。”
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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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听了,眼睛一亮,清风卷得更起劲了,谢临还没有带他去金鼎街外玩。
等到唐姑娘的事情结束了,她可以以这个为要求,让谢临带她去外头游玩更久的时间。
水声在屏风后滴滴响。
阿珠为避免胡思乱想,一心二用叫自己忙碌起来,一边扇风,一边跟谢临聊天。
“谢临,道长给你的那个木盒子,里头是什么?有安魂香的味道。”
“就是安魂香,还有一串清心石做的珠子。”
“清心石是什么?”
“一种记载在古籍里的高山玉石,《太清禁要》有云,功德厚重之人佩戴,清心石会发出微光。”
好神奇的玉石。
阿珠自己都是个鬼了,很快接受了这样的奇石,“那你为何夜夜都要烧安魂香呀?”
“我生来阴阳眼,自幼受惊过度,清虚道长说我三魂七魄,走丢了一魂一魄,是以要安魂香护着。”
阿珠呆了呆,浴桶旁边环绕的清风,跟着主人的情绪,慢了起来。
谢临掬起了一捧水在洗脸,声音有些含糊,“怎么了?”
清风重新涌起,这一次不再是毛毛躁躁地绕着浴桶盘旋,而是拂过他的面前。
阿珠的声音有点心虚,有点愧疚。
“谢临,香就这么多,我都吸了,你的二魂六魄能吸饱吗?”
“活人感受安魂香的方式,与鬼魂不一样,你那点分,抢不着。”
水声渐渐大起来,似乎是他拿着帕子在擦身体。
好一会儿,阿珠听到谢临从浴桶里跨出来,木屐叩响地板,一下下脆响。
门扉在她的注视下自动打开。
她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木屐声来到了身后,谢临披着松松垮垮的浴袍,发尾湿润,慢慢走了出来。
春雨停歇,月光从云层后钻出,清清亮亮,都落在他身上。
青年向来冷白的皮肤,因为泡过热水,在耳廓、脸颊和颈脖处都泛起了一层薄红,像上好白玉被谁抹了一点胭脂,又慌慌张张地擦开。
初夏烧的热水,真的,好热呀。
阿珠目不转睛地看,像风筝尾巴那样,跟着他一路从浴房回到了西厢房。
谢临停在门扉处,让她别跟着了。
“今夜出发前点过安魂香,你还在道长那里领受了安魂木,过犹不及……”未解释完,视线忽地一晃。
原来是阿珠控制起了他床上的一把蒲葵扇。
蒲葵扇摇摇晃晃来到他面前,自动自觉地扇了起来,不知怎的,就是比浴室里潦草控出的冷风,要来得更加清凉可爱,叫人舒心惬意一些。
阿珠一手举起来,朝着他竖起了一根手指。
“互惠互利,今日出平安巷去开云观,借用了谢五公子一次阳气和肩头火。”
蒲葵扇的纳凉未断。
初夏挂在木施的干净帕子,又被阿珠控制飘了过来,卷起他半湿润的头发,两相摩挲,把水分都吸收进去。
阿珠举起了第二根手指。
“开云观里,请道长为我修复魂魄,借用了谢五公子与道长的交情。”
她像个刚学会记账的孩童。
把这些恩惠情谊都一笔笔记清楚,却不叫人觉得生分。
谢临忍受着发根被轻轻牵扯的痒意,手指蜷缩在衣袖里,“还有第三笔吗?近来渐热,我屋中蚊子甚多。”
阿珠想了想,想不出来。
蒲葵扇停下,小帕子收起,她功成身退,收摊回东厢房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