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魂域外,布满苔藓潮湿阴暗的山洞里,聂父扶着腰从地上站了起来,心里大呼倒霉,若不是帮贺云朗值守,他何必遭此劫难。
他看着盘坐在不远处的厉藏锋,后退几步,离他远些,聂父倒是没想逃跑,在这样的高手面前,以他的本事,逃跑难如登天。
还不如老实待着,避免惹怒歹人,受苦受难。不过这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聂父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几步,仔细打量厉藏锋的面庞,剑眉入鬓,棱角分明,除了气息平淡毫无杀气外泄外,越看越像……
被聂父盯得不耐烦的厉藏锋,猛地睁开双眼,威胁地与他对视,吓得聂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聂父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血、血玉魔刀。”
“不准用这个名号叫我!否则,死——”
厉藏锋的长发被他外泄的灵气吹得四处飘散,双目猩红地盯着聂父,一字一顿地威胁,拉长的“死”字,吓得聂父抖得更凶了。
不是聂父窝囊,六岁那年他可是亲眼目睹厉藏锋屠人满门的血腥场面。
雨夜之中,男人满含戾气的双眼,满地的尸体,如小河流淌的鲜血,厉藏锋于他而言算得上是童年阴影了。
“你认识我?”不知者无罪,厉藏锋也不怪他乱喊,收敛好情绪,有些好奇地看向聂父。
六千年,对于生命漫长的修仙者也是一段不短的时间,他突破封印这些时日还是第一次遇见认识自己的人,不免有些稀奇。
聂父稳住身形行了一礼,斟酌了会儿,迟疑开口,“六千年前,老夫与前辈有过一面之缘。”
“我怎么没什么映像?”厉藏锋侧撑着头,有些疑惑。
“那时候,我也才六岁,自是入不得前辈的眼。”
“那你怎么就天人五衰了?根基这么虚浮?”
聂父:……
他感觉心有点痛,厉藏锋这话也太伤人了。在这方修仙界,修士的寿命除了跟修为有关外,也跟其体内灵气的质量有关。
普通的金仙后期能活六千多年已是极限,但像厉藏锋这样的修炼天才,根基扎实、每一阶段都练到极致,体内的灵气质量是寻常修士的好几十倍,寿命自然也就更长。
以至于明明更加年长的厉藏锋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聂父却已经呈现出衰亡之相。
“听说你会炼器,你想活着吗?我可以帮你,就是要麻烦你帮个忙。”
“真的!我愿意!”聂父激动不已,只要能活着上刀山下火海他都愿意。
厉藏锋看着他迫不及待的样子,嘴角挂出了一抹戏谑的弧度,希望他知道是要帮什么忙的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三日之期就到了,厉藏锋一早就来到了苏莞定下的比试场地,刀宗的观心武场。
但他现在有些摸不清楚状况,因为此时的观心广场,天上地下密密麻麻地聚集了几万人。
东大陆素来平和,难得有此盛事,看热闹的人自然是蜂拥而至,也就苏莞只卖了两天的票,要是多买几天来的人肯定更多。
有些没买到票的人都羡慕之前参加纳新提前进入刀宗的人,毕竟他们可是能免费观看当世两大高手的对决。
“苏道友,就这么自信?”衡岳看向一旁面色平静的季逍遥,有些好奇地询问,“依逍遥兄看,二人谁胜算更大。”
他摇头不语,把担忧压在心底。第一次见面他只输苏莞一招,可昨日比试他百招之内败于她,烛微对她的加成确实显著。
而厉藏锋此人战绩卓著,只看六千年前的事迹,与获得烛微前的苏莞不分伯仲,但六千年过去,他的实力是更进一步还是凭空虚耗,无人可知。
“厉前辈,我师姐已经答应与您比试,还请您放过我父亲。”
聂毓熙不顾贺云朗的阻拦,走至厉藏锋身前,躬身行了一礼,落落大方地提前请求。
厉藏锋看着周围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众人,又看向近在咫尺的聂毓熙,眼底染上几抹兴味,“你不怕我杀你。”
他语气笃定,这几日他的事迹被人翻出来,重新传遍了东大陆,所有人对他避之如蛇蝎,聂毓熙却镇定自若,毫无惧色。
“我知前辈心思纯净,杀的都是该死之人,为何要怕?”聂毓熙微微勾唇,语气理所当然。
听得离她不远的围观群众惊讶异常,杀人无数的血玉魔刀心思纯净?她在开什么玩笑。
“你很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厉藏锋却是眼神闪动,除了慕无妄这是第二个说他心思纯净的人。
“是前辈抬爱,在下聂毓熙。”
“你爹他自己飞太慢了,他待会儿自己会来。”
话音未落,厉藏锋凌厉的目光望向天空,他能感觉一股强大的刀势在逼近,眼底是藏不住的雀跃,她终于来了!
苏莞轻功稳稳落地,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厉藏锋的对面,一点也不见外地打量起人。
芜湖,是双开门硬汉帅哥!苏莞忍不住吐槽自己,现在是关注这个的时候吗?
厉藏锋则在腹诽,他们正派高手都是一个气质,高贵冷傲,苏莞是,慕无妄也是。
“你来了,那就开始吧。”他迫不及待,这一战他已经期待许久。
厉藏锋运起灵力把聂毓熙推出场外,一把漆黑如墨,刀身布满诡异符文 ,不断溢出黑色煞气的弯刀被他握在手中。
“等一下!”苏莞尖声打断了他进攻的趋势,立马布下一座法阵,将其他人隔绝在比武场外。
不开玩笑,他们比试动静不会小,可不能误伤观众,别人都是花了大价钱的,就这两天门票钱她都收了十几亿,安全预案必须做好。
布完阵法,苏莞拍拍手,眼神瞬间肃穆,烛微浮现在她手中。
二人凛冽的目光刺向对方,身上灵气翻涌,最先展开对峙的是两把刀。
黑色的煞气不断地撞向青红的屏障,紫色的煞气则不断地伺机与黑色煞气缠斗,僵持片刻,紫青红三色汇聚于一,把黑色煞气逼回了刀内。
场外,衡岳打趣季逍遥:“苏道友先下一城,难怪敢卖票敛财。逍遥兄,应该对她多些信任。”
从苏莞出现开始,季逍遥就忧心忡忡,连和他说话都没反应,整个人紧张得不行。
“让衡岳兄见笑了。”季逍遥松了口气,露出一抹感激的笑容。
厉藏锋看着烛微,眼神炽热:“你的刀不错。”
“你的也不赖。”苏莞面上不显,心里却是在尖叫,还好小渡度化乱魂域把烛微提升到了满品阶,否则刚刚可不一定能赢。
厉藏锋的刀居然也是有器灵的,整把刀的品质也就比有小渡加持的烛微差一点,若是没有小渡,就算是满品的烛微,也是不如此刀的。
厉藏锋没有多说什么,举起弯刀攻向苏莞,一股股黑色煞气裹挟着刀意,接连不断地砍向苏莞。
苏莞自创立刀宗以来,面临着重重危机,于刀法的修炼也并未懈怠,更是在试炼之地中,极大地提高了战斗意识。
面对厉藏锋的攻击,她几乎本能地躲过,并不断地反攻,行云势、断云势同样一刻不停地攻向他。
二人越打越兴奋,出招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快得就连衡岳、季逍遥这样的高手,都快看不清二人的动作。
嘭的一声,二人碰撞的刀气轰然炸开,把二人逼得不断后退。
“你果然不错。”厉藏锋用手擦拭掉嘴角的鲜血,看了眼苏莞,发现她的状态比他要好上几分,战意更加昂扬。
苏莞却是有苦难言,她看着状态是不错,那只是因为她不会痛,实际上她的血条只剩百分之二十了,比厉藏锋还少百分之五。看来还是要用那招才能赢。
厉藏锋目光炙热,灵力聚集在手中的弯刀之中,迅速的斩出三刀,一刀比一刀威力更强,带着浓厚的刀势砸向苏莞。
“这是,无回三刀?”聂毓熙眉头紧皱,攥紧手心,希望师姐不会受伤。
无回三刀是厉藏锋的成名绝技,三刀快速斩出,每一刀都比前一刀要强上五倍,应对者面对此招时稍不注意就会命殒当场。
六千年前,死在无回三刀之下的人,不计其数,极少有人能逃出生天,能反制此招的更是只有一人。
不过今天他们将看见第二人反制此招。
只见苏莞双手举起烛微,一刀劈下,带着破浪之势,将三刀全数破开,厉藏锋被击倒在地,昏了过去。
还是那招遮天,但比之前那招更强,这几年的修炼和历练,让她的实力有了质的飞跃,但带来的debuff还是没法避免。
苏莞摇了摇昏昏沉沉的头,强撑着举起烛微,站直了身体。
她赢了!刀宗赢了!
欢呼声、鼓掌声响彻了观心广场,聂毓熙冲进法阵抱住了摇摇欲坠的苏莞。
刀宗弟子欢呼雀跃,贺云朗正打算收回想抱聂毓熙的手,就被郑重逸抱了个正着,“大师兄,师父赢了!师父赢了!”
“辛苦你了,睡吧。”聂毓熙拍着苏莞的后背,轻声哄着。
苏莞对她扯出一抹笑后,也昏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二十天后,比上次多睡了五天,刀宗的纳新都已经结束了。
苏莞咂巴了几下嘴,很好,这次没人给她喝怪东西。
收拾好自己,苏莞来到寰宇殿,四周静悄悄的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人都去了呢?
就在苏莞到处找人之时,感觉到一股气息出现在殿外,赶忙追了出去。
“你是谁?”苏莞一脸防备的看着,面前的少年人。
此人面容稚嫩,不过十七八岁,修为确实金仙后期,不可能是新入门的弟子,却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寰宇殿外,不得不防。
少年人摸到光洁的下巴,才发觉胡须已经不在,尴尬地放下手,讪笑道:“苏小友,是我,我是你聂伯父。”
苏莞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聂伯父不是个老头吗?怎么变成个少年人了。
看着她惊疑的眼神,聂父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那天,厉藏锋让他帮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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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把虎牙寨匪徒的魂魄用秘法炼制成了器灵。这种邪门的法子,他最开始自是不愿意的,最后还是禁不住诱惑同意。
是什么诱惑呢?从活人身上提取出来的生命精华,是修仙界的延寿禁物。显而易见,这是一种魔修手段。
也不知道厉藏锋是杀了多少人才搞来这么大一块,他都变成少年人了。
虎牙寨匪众:……,看看我们!
说起厉藏锋,聂父就止不住发抖,此人给他的惊吓太多了,不仅是童年阴影现在也是老年阴影了。
苏莞同情地看了聂父一眼,向他打听了众人所在便离开了。
观心武场,厉藏锋不慌不忙地几招就把贺云朗、郑重逸二人打倒在地。
苏莞来时,二人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上起都不起不来,尤其是郑重逸,因为对厉藏锋敌意最大,被打得最惨,看的她心疼得不行。
“厉道友这是何意?”面对在一边打哈欠的厉藏锋,语气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几分。
聂毓熙怕起冲突,忙走到苏莞身旁,给他解围:“是云朗、重逸先挑战厉前辈的,厉前辈不过是指点一番。”
厉藏锋对着苏莞冷哼一声,直接飞走了,刀宗的禁空法阵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苏莞仔细打量二人,却确实只有些皮肉伤,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刚刚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厉藏锋站在雅况岛的海岸边,眼神迷茫。比试完了,他又该去往何方?六千年前,有慕无妄带着他,可如今他又在何处?
“厉道友,对不起,刚刚是我误会你了。”苏莞谄笑着,走了过来,她是有些尴尬的,但该道的歉还是不能少的。
厉藏锋看了她一眼,转过头继续看着大海,之前是想着要和苏莞道个别,才一直耽搁,其实他早该走的,刀宗的人也不欢迎他。
“我走了。”
“你要不要做刀宗的客卿?”
苏莞的邀请是有考量的,厉藏锋身上有许多不好的流言,但以刀识人,他的刀意诡谲但不乏率直。之前查到信息,也能证明他虽行事狠辣,但从不杀无辜之人,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苏莞想给刀宗找靠山,她总是要离开的。云淮原各大势力实力不凡,她在的时候或许没人敢动刀宗,但若她不在了,焉知这些人不会背信弃义拿捏刀宗。
她本来是打算十年内,贺云朗不能突破金仙后期便把刀宗托付给季逍遥,苦一苦朋友,但现在有了更好的选择,自然是要拿下。
“为什么?”厉藏锋不解地看向苏莞,他们好像就见过一次吧,就邀请他加入刀宗?不怕他是坏人?
苏莞回视他,勾出一抹浅笑,“大概是因为你人还挺不错的。”
厉藏锋脑海里蓦地闪过一段回忆。
“为什么不杀我?”
“大概是因为你人还挺不错的。”那人对他勾起一抹浅笑,伸出了手,“要和我一起吗?”
苏莞的脸渐渐和那人重合起来,厉藏锋目露怀念,“你和我一个朋友,很像。”
光阴流转,五年时光匆匆流逝,厉藏锋逐渐习惯了刀宗的生活,试炼之地——指点弟子——和苏莞比试,每天三点一线,十分充裕。
当然,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就是伺候他家小祖宗。
“小锋,小锋,我饿了,我饿了,快喂我!快喂我!”一只钩喙蓝羽的鸟儿落在他的肩膀上,清脆洪亮地叫着。
某天,苏莞在外出的时候,发现了两只这样的鸟儿,惊为天人,说这是鹦鹉,给他和郑重逸二人一人一只,说是适合他们这样话少的刀宗。
也不知怎的,就有越来越多的弟子开始饲养鹦鹉,有商人知道刀宗之人喜爱此鸟,不远千里运至乱魂域来售卖。不少鸟儿死在路上,最后是苏莞严厉禁止才阻止了惨案继续发生。
苏莞坐在海食湾,吃着烤鱼,喝着酒,看着刀宗热闹的景象,笑了出来。
坐在对面的季逍遥无奈摇头,莫名其妙地笑几声,有点诡异。
见他那副没眼看的表情,苏莞坐直身体,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端起另外一杯。
“我敬你,这次多谢了。”说完,她仰头饮尽杯中酒。
这几年探查刀宗的人越来越多,原因就是有人爆出刀宗有许多无灵根之人踏上了仙途,怀疑刀宗有类似生灵根丹之类的秘宝。
也就苏莞和厉藏锋二人足够厉害,不然早就有人打上门来,夺取秘宝。
“不必谢我,若不是你愿意把刀宗功法分享给我,基础练气决也不会诞生。”季逍遥浅抿一口,笑着回道:“你是自己帮了自己。”
季逍遥根据《孤锋决》推演出了类似的基础练气决,是对剑三心法最基础的模仿,但效果如何,能不能引起入体没人知道。
但不妨碍二人,把它丢出来转移视线,在修仙界引起了轩然大波,都在讨论是否可行,倒是没人再盯着刀宗了。
“对了,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先跟你道个别。”
“记得回来。”
“嗯,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