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亚路嘉就醒了,他从地铺上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昨晚诊所的地板硬得要命,他蜷在医生丢过来的两条旧毯子里,睡得头发翘了好几撮。

    此刻他正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往检查床那边挪。

    卡莉丝塔还昏迷着。

    白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声浅浅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点,当然,也只是好了一点点,嘴唇还是发白干裂,眉头偶尔皱一下,大概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亚路嘉双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床垫上,盯着卡莉丝塔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嘟起嘴巴,慢慢往前凑过去——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拎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唔唔唔——!”亚路嘉在半空中蹬腿,两条小短腿像离水的青蛙一样乱晃。

    卡利斯托一只手拎着他,另一只手还压在卡莉丝塔的被子边缘。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黑发乱糟糟,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清醒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第三次了,亚路嘉。”他说。

    “放开放开放开!”

    “不放。”

    “哥哥坏蛋!”亚路嘉在半空中转了个身,试图去够卡利斯托的手臂,够不到,于是改用语言攻击,“坏蛋坏蛋坏蛋!我只是想亲一下!就一下而已!”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昨天明明说‘等她醒了你自己问她’——可她现在还没醒!要是她一直不醒呢?那就不能亲了吗?万一她不醒了,那我这辈子都亲不到了怎么办!”

    “……她会醒的。”

    “那在她醒之前先亲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卡利斯托把他放回地铺上,动作不算轻也不算重,仿佛放下一袋会蠕动的马铃薯。“不行。”

    亚路嘉躺在地铺上,四仰八叉地瞪着天花板,鼓着腮帮子,几秒后又翻身爬起来,用那种“我已经看穿一切”的眼神盯着卡利斯托。

    “哥哥,你为什么不让亲。”

    “因为她受伤了,需要安静。”

    “骗人。”亚路嘉歪头,“哥哥的手一直在被子边上——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挪开过。好像怕谁把被子抢走一样。”

    卡利斯托没说话。

    亚路嘉眨了眨眼,忽然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哦——我知道了。这是哥哥的。”

    “……什么。”

    “这是哥哥的——人。”亚路嘉指了指床上的卡莉丝塔,“就像奇犽是我的哥哥一样,她是哥哥的——你的什么?”

    卡利斯托张了张嘴,发现亚路嘉真的很“可爱”。

    “你的什么呀?”亚路嘉往前爬了两步,仰着脸,眼睛里全是天真到刺眼的好奇,“是爸爸和妈妈的关系吗?基裘和席巴那样的?那以后会有小宝宝吗?小宝宝会叫我哥哥吗——”

    “……你闭嘴。”

    “嘻嘻嘻。”亚路嘉的笑容灿烂得毫无杂质。

    卡利斯托盯着他那张笑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真是个坏蛋。”

    “跟哥哥学的。”亚路嘉毫不犹豫地回答。

    卡利斯托移开视线,把被子边缘往里掖了掖。卡莉丝塔的眉头在昏迷中皱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梦话。

    他的手指在被子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把那缕黏在她脸颊上的白发轻轻拨到耳后。

    亚路嘉把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他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眨了眨眼。

    窗外天光渐亮,医生昨晚收了半本杀手手册就打着哈欠回隔壁房间睡了,走之前丢下一句“明天早上我回来之前别碰我的药柜”。

    亚路嘉没有再尝试偷袭。他盘腿坐在地铺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本涂鸦本,翻开空白的一页,用炭笔开始画。他一边画一边抬头看看床上的卡莉丝塔,再看一眼坐在床边的卡利斯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你在画什么。”

    “画你们呀。”亚路嘉头也不抬,“这次一定画得像。”

    卡利斯托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卡莉丝塔脸上,【千里眼】被动地扫了一圈周围——没有异常念压,没有基裘和伊路米去而复返的迹象。

    但这只是暂时的。基裘说了“回家吧”,却没有强行把他带走,这不正常。伊路米保留了未来的记忆却没有当场揭穿他,这更不正常。

    揍敌客家不会善罢甘休——不管在哪个时间线。

    他正在想这些的时候,床上的呼吸声忽然变了一下。从昏迷的匀长呼吸变成了将醒未醒的紊乱节奏。

    卡莉丝塔醒了。

    她睁开眼时瞳孔还没聚上焦,视野里的天花板和铁皮墙壁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她旁边,逆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边缘镀了一层极淡的金线。她下意识地想要使用【心灵感应】,但超能力被压在水底,什么都感应不到。

    “……卡利斯托。”

    她的嗓子干涩得厉害,一个名字就让她皱眉。

    “嗯。”卡利斯托从旁边的桌上拿起那杯早就备好的温水,托着她的后颈把她稍微扶起来。

    “你能说话了?”

    卡莉丝塔低头喝了两口,闻言呛了一下,咳嗽的时候肋骨上的骨裂位置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卡利斯托没有说“慢点喝”之类的废话,他把杯子移开等她咳完,然后又递回去。

    “伤是从高处摔的。肋骨可能有骨裂,左肩脱臼已经复位,感染在消退。”他语气说不上来的奇怪,“你的【自愈】现在只能处理擦伤级别的东西,别乱动。”

    卡莉丝塔靠在床头,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绷带缠了好几圈的左肩和肋部,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卡利斯托掖好的被角,抬起头时恰好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一切都被改变了。”

    “嗯。”

    “等价交换——”

    “你活着就行。”卡利斯托截断她的话,手里的杯子搁回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响。

    卡莉丝塔看着他。

    他九岁的脸上没有十四岁时那么深的冷漠痕迹,眼下那圈青色淡了些,颧骨的线条还没完全长开,看起来比十四岁时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但他的眼睛没变。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装着她太熟悉的东西——持续了太久的等待,被压制了太多次的期待,以及她无法回应的、沉甸甸的执着。

    “你要回旅团吗。”

    [你要回旅团吗]

    [你还要从我身边走开吗]

    [你还要丢下我吗]

    [你还要去别人那里吗]

    “我不回去。”

    卡利斯托抬起眼,黑曜石映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变得柔和了些。

    亚路嘉在床尾抬起头,看看卡利斯托,又看看卡莉丝塔。他画本上画了一半的白发小人还缺条腿,但他把炭笔放下了。

    “呀。”

    然后就跑出去了。

    门板在铰链上吱嘎晃了两下,诊所里只剩两个人。

    卡莉丝塔在他跑出去之后收回视线,落在卡利斯托垂在床沿的那只手上。

    她把自己的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就是这个动作。和友克鑫那天早晨一样,只是这次是她先伸手。

    “我等你杀死我的那一天,”她扣紧了他的手指,“卡尔。”

    卡利斯托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但紧接着,灵魂锁链传来了比任何表情都更诚实的心声。

    [不会……留在……这个世界……]

    [等一切结束之后……]

    [就可以……]

    卡利斯托听着,嘴角慢慢弯起一枚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

    好啊好啊。本体。演戏的一把好手。

    嘴上说“等你杀死我”,心里想的是“等一切结束就离开”。

    十指相扣是真的,温柔是真的,叫“卡尔”也是真的——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不会留下”。

    是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当成告别的倒计时来过吗?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真实、格外温柔、格外让人舍不得戳穿呢。

    你是真的不怕我当真——还是你明知道我会当真,所以才这么用力地演?

    但卡利斯托还是什么也没说。低下头,轻轻落了一个吻在她额头上,干燥的、几乎没有温度的触碰,嘴唇离开之后她额前的白发被拨开,他的手指顺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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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发丝滑到发尾,动作轻柔得不像他。

    “卡尔。”

    “嗯。”

    门板忽然被撞开,亚路嘉捧着一大把野花冲进来。那些花一看就是刚从菜市场旁边的荒地里薅的。

    根上还带着泥,花瓣挤得歪歪扭扭,有几朵甚至就是路边最常见的蒲公英,绒毛已经散了半朵。

    “——哥哥!!”

    他看到卡利斯托的嘴唇从卡莉丝塔额头上移开的瞬间,整个人僵在门口,手里的野花差点掉一地。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原来你偷亲她。”亚路嘉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

    “没偷亲。是光明正大地亲。”卡利斯托直起身,面不改色。

    亚路嘉蹬蹬蹬跑过来,把野花往床头一放,然后双手叉腰:“不公平!我亲就不行,你自己亲就行!”

    “规则是我定的。”

    “坏蛋!哥哥坏蛋!”亚路嘉转头看向卡莉丝塔,用一种拉票的语气,“姐姐你说对吧!哥哥明明是个坏蛋,对吧!”

    卡莉丝塔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和卡利斯托十指相扣的手,又看了看亚路嘉手里那把沾着泥巴的蒲公英,她没有回答亚路嘉的问题,只是抬起那只没被握住的手,轻轻碰了碰亚路嘉递过来的蒲公英。

    绒毛飘起来,在空中晃晃悠悠地打了个转,落在卡利斯托的肩膀上。

    亚路嘉“啊”了一声,踮着脚尖去拍卡利斯托肩上的蒲公英绒毛,拍了两下没拍掉,反而把手上的泥蹭在了他的外套上。

    卡利斯托低头看了看那块泥印,什么也没说,只是松开了和卡莉丝塔相扣的手,把亚路嘉拎回地铺旁边,让他坐下吃医生留在桌上的干面包。

    亚路嘉啃着面包,两条腿在地铺上晃来晃去,眼睛在卡利斯托和卡莉丝塔之间来回转。他忽然冒出一句:“那我可以亲姐姐了吗?哥哥都亲了。”

    “……不行。”卡利斯托说。

    “为什么不行!”

    “因为——”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亚路嘉,表情还是那张面瘫脸,但嘴角那丝还没完全褪去的弧度出卖了他,“这是我的。”

    “你的什么?”亚路嘉歪头,嘴里的面包屑掉在衣襟上。

    这一次卡利斯托没有沉默。

    “我的。没有‘什么’。”他说。

    亚路嘉眨了眨眼,嚼了两下面包咽下去,然后说:“听不懂。”

    “听不懂算了。”

    卡莉丝塔靠在纸箱做的临时床头上,看着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

    亚路嘉啃完面包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涂鸦本翻到最新一页,举起来给卡莉丝塔看。纸上画着三个人——一个长方形的高个子(标注“哥哥”),一个圆脸矮个子(标注“我”),还有一个白头发的小人(标注“姐姐”)。

    三个人的手用歪歪扭扭的线条连在一起。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亚路嘉问。

    “卡莉丝塔。”她说。

    亚路嘉低头在“姐姐”两个字下面补了一行字,画线连起来:卡-莉-丝-塔。然后他歪头看着卡利斯托:“莉亚!”

    “不许这么叫她。”卡利斯托头也不回。

    “为什么!?”

    “不行。”

    “为什么不行?哥哥说规则是你定的——那这个规则不合理!我要申诉!”

    “申诉驳回。”

    亚路嘉把涂鸦本往桌上一放,双手交叉在胸前,用一种极度严肃的表情看着卡利斯托,然后转向卡莉丝塔。

    “莉亚姐姐,”他用一种谈判老手的语气说,“你觉得哥哥坏不坏。”

    卡莉丝塔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和卡利斯托十指相扣的手,“……还好。”她说。

    “还好?!”亚路嘉瞪大了眼睛,“你跟他是一伙的!我被骗了!我还给你摘花!”

    他指着床头那把蔫头耷脑的野花控诉道,语气义愤填膺,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

    卡利斯托侧过头看了卡莉丝塔一眼,她正低头看亚路嘉的涂鸦本。

    [不会留在这个世界。]

    她自己说的,她自己知道的,但她还是握住了他的手,本体啊本体,你到底在演给谁看。演给我——还是演给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