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时间不是一条河。

    一本破烂的物理科普读物上说,时间是宇宙奥秘的汇集点,一端系着大爆炸和量子引力,另一端系着人类意识的每一瞬流逝。

    卡利斯托当时把书合上,觉得写书的人大概没什么文化——

    因为时间不是什么优美的哲学命题,时间是一根绳子,一头拴着你不想记起的东西,另一头拴着你不敢面对的东西,两头都在勒紧。

    深夜,灵魂锁链传来了无法忽视的躁动。

    卡利斯托从浅眠中睁开眼,天花板【千里眼】被动触发,视野穿透墙壁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入侵者与异常念压。

    然后他才意识到波动来自内部——来自那根被拿尼加拿锁死的链接。

    卡莉丝塔在使用【时间回溯】,并且是反复。

    时间线在他感知的边缘反复折叠,每一次折叠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近乎疼痛的灵魂共鸣。

    他坐起来,在黑暗中按着太阳穴。

    或许是派克诺妲与窝金变成了卡莉丝塔反复回溯的目标——她在试图救他们。

    卡莉丝塔比他想的还要脆弱,仅仅只是死亡,就无法令她接受。

    她发现无法挽救,于是再次回溯,失败,再回溯,再失败。

    每一次失败都会往她那边的时间轴上多刻一道伤口。

    与这些伤口的存在伴随而来的是,越来越浓稠的情绪——自责、无力、愤怒,以及对自身“善良”的怀疑。

    超能力是世界上最了解超能力者内心的东西。

    它不会问你“你是否愿意”,它会直接替你执行你最深的执念。

    【时间回溯】成了卡莉丝塔执念的牺牲品,它在被过度使用的同时也在被消耗、磨损、贬值。

    原本能逆转数日甚至数月的能力,现在可能只能回溯几小时,而且每一次发动都在她那边的时间线上撕出新的裂口。

    卡利斯托靠在床头,今日回昨日,昨日回今日。

    时间就这样一日一日往从前走去——但不是他的时间,是她的。

    他被锁在正常时间流速里,被动感知着另一个半身的反复倒带。

    这种感觉恶心透了,像站在岸边看一个人在水里反复溺毙,每次刚沉下去就被人捞上来再溺一次。

    但,她还有反悔的机会。

    每一次回溯都是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只是,卡莉丝塔会反悔吗?答案显然易见,不会。本体,会一直回溯到她把自己耗干为止。

    然后呢?然后她会消失。

    时间线里多出一具找不到尸体的灵魂,而他的锁链另一头会变成空的。

    卡利斯托下床,披上外套,拉开房门。

    凌晨的枯枯戮山,走廊里冷光灯嗡嗡响。

    他走到地下训练场那个小型展览区,梧桐锁好了所有道具柜,但锁对【念动力】来说等于没有。

    他拉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盒面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圈念纹在泛着冷光。

    这是抑制器,席巴把它藏在了一堆废弃零件下面。

    卡利斯托把盒子揣进口袋,往正门方向走。

    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因为在这个家里,走得再轻也会被监控捕捉到。

    梧桐从走廊拐角出来,看到他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三少爷,现在是凌晨三点。”

    “我知道。”

    梧桐的目光落在他口袋里露出的金属盒边缘,眉头拧紧了但没有拦他。

    如果卡利斯托决定要走,一个人根本拦不住他——或者说,在揍敌客家,除了那几位姓揍敌客的,没人觉得自己有资格拦。

    梧桐转身朝监控室跑。

    门厅里灯还没全亮,基裘却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穿着睡袍,没有头饰,没有面纱,长发披散在肩上,她的心声在卡利斯托踏入门厅的瞬间涌过来。

    [真的要走,他要走,他又要走]

    [奇犽走了他也走,一个一个都走]

    [他口袋里是什么,不是家里的东西]

    [他想做什么,他要去哪,他会不会回来]

    [不,他不会回来,他和奇犽不一样]

    [奇犽会回来因为奇犽是揍敌客,他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卡利斯托。”基裘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凌晨三点,你要去哪里?”

    卡利斯托停下脚步,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按着金属盒冰冷的外壳。“出趟门。”

    “出门?现在?”基裘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她的手指在睡袍袖口里反复屈伸,关节捏得发白,“你要去见谁?还是去找什么东西?”

    卡利斯托没有回答,因为他总不能说“我去找我的本体,她正在用时间回溯把自己从时间线里磨掉,我要去帮她一把”。

    基裘的心声在卡利斯托的沉默中,分裂成两个阵营,一个在尖叫[拦住他!把他捆起来!锁在地下室!],另一个在低语[你拦不住他,上次伊路米都没拦住,上次你也没拦住]。

    “妈妈——”卡利斯托刚开口。

    基裘挡在正门前,双臂张开,睡袍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两条细瘦的手臂。她的手指扣住门框边的固定扣,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你不能走。”她的声调拔高,“你身上有东西,你带了什么东西?拿出来!”

    卡利斯托把金属盒掏出来托在掌心。盒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安静地躺着,念纹沿着外壳缓缓游走,像某种正在呼吸的生物。

    基裘盯着那个盒子,瞳孔收缩。

    [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你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任何欲望]

    [你不在乎家族不在乎训练不在乎暗杀不在乎任何东西]

    [谁]

    [你一旦离开了枯枯戮山,就不会再回来]

    [你一旦离开了枯枯戮山,就永远不再需要妈妈了——]

    [我的孩子要走,而且他准备好去死了]

    “卡利斯托。”

    “你再等一等。你想找谁都可以,妈妈可以帮你找,妈妈可以动用所有情报网,妈妈可以——”

    “你找不到。”

    “妈妈,”卡利斯托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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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地,“让开。”

    基裘没有让开,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因为面纱不在,于是她脸上的表情暴露在冷光下。

    卡利斯托终于有了……欲望。

    从卡利斯托婴儿时期睁开眼睛起,基裘就没在他身上看到过任何可以被称为“欲望”的东西——

    他在训练场里被打碎重组的时候,心跳平稳得像在睡觉。

    他在刑讯室里被毒素灌进血管的时候,眼神空得像在看别人的身体。

    这样一个孩子,活了十四年,内心像一潭死水,什么欲望都没有。

    但现在他眼睛里有了,却不是对力量与自由的渴望。

    她无法分清那是什么,但她本能地明白一件事:这个欲望不是揍敌客家能给的,也不是揍敌客家能阻止的。

    它指向的是外面的某个地方、某个人,但永远不是她。

    基裘问:“……你还会回来吗?”

    卡利斯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念动力】精准地包裹住基裘扣在门框边的手指,逐根掰开。

    其实早在两年前,基裘的力气对他来说就已经不值一提了。

    基裘没反抗,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任由他的【念动力】把她的手指从门框上剥离出去。

    然后她一拳击中他的胸口,卡利斯托闷哼一声,后背撞上门框,金属盒从手里飞出去砸在地上,金属外壳和大理石地面撞击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

    基裘没有去捡盒子,她扑上来按住他的肩膀,膝盖顶住他的腹部,把他整个人钉在门板上。

    她的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她低头看着他,“妈妈知道你要走,上次就知道了,你还记得吗?你——”

    “母亲。”卡利斯托的胸口起伏着,他在基裘的压制下调整了一下呼吸,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回望进她的电子眼里,“我不是揍敌客,从来不是。你知道的。”

    “我知道。妈妈知道啊。”基裘的声音居然还是那种华丽的腔调,她松开按住他肩膀的那只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额头,然后是鼻梁、颧骨、下巴,“可是妈妈——”

    她的话卡在一半便停了,因为卡利斯托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将她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开,动作很轻,基裘的手被他轻轻按下,垂在她自己身侧。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金属盒,揣回口袋,绕过基裘,推开正门。

    基裘转身看着他的背影,她的指甲划过门框边金属装饰线,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在门厅回荡。

    她笑道:“如果你走的话,我会认为你背叛了家族,我会按照规矩,清除叛徒——”

    她的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淌着血。

    枯枯戮山的夜风吹进来,基裘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又在用那种尖锐到快要崩断的华丽声调:“去吧,妈妈的宝贝——去证明你的心真的是硬的。”

    卡利斯托没有回头。

    他踩过门厅外石板地上零星的血迹,脚印一步一步延伸,跨过黄泉之门的方向。

    身后基裘的笑声在风中碎成一截一截,然后消失了。

    灵魂锁链那端,时间轴又完成了一次倒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