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不带亚路嘉回去会怎样?]

    [妈妈迟早会崩溃。]

    [席巴的交待很明确——拿尼加必须归属家族。]

    [卡利斯托不回来也没关系但亚路嘉必须在揍敌客家。]

    [拿尼加这种被赋予的力量需要监控,不能流失在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不确定卡利斯托是否具有掌控拿尼加的能力,风险太大了。]

    [必须确认亚路嘉的位置。]

    [亚路嘉是弟弟,拿尼加又是不可复制的家族资源。]

    [丢了一个卡利斯托已经让情报网暴露出七年的监控漏洞。]

    [再不找回亚路嘉就麻烦了。]

    [必须问出下落。]

    卡利斯托偏了一下头,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回夕阳。从伊路米开始在心里疯狂盘算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听着。

    真是无聊啊,卡利斯托垂着眼想。永远都是这些。

    永远都是计算,永远都是控制,永远都是“必须保护”然后后面接的全是“不能让他脱离我的掌控”。

    伊路米的爱和揍敌客的家族逻辑严丝合缝焊在一起,从来没有任何偏差,就算是控制欲也好,保护欲也罢,他为自己的每一个行为都配好了合理化的说明书。

    这就是卡利斯托觉得无聊的原因——伊路米的内心世界像一本翻来覆去只有三页的使用手册,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核心指令:确保归属。

    “你把亚路嘉藏去哪里了。”

    “谁是亚路嘉?”卡利斯托反问道。

    伊路米沉默了。

    这句反问比任何谎言都更难拆穿。

    因为卡利斯托没有否认自己知道亚路嘉的下落,他否认的是“亚路嘉”这个指称本身——他甚至懒得编一个具体的谎言,只是用最轻飘飘的方式把问题弹了回去。

    像一面镜子,伊路米问什么他就反射什么,内容为零。

    伊路米想,卡利斯托可以利用亚路嘉体内的拿尼加实现某种愿望来进行某种交换吗?——不对。

    拿尼加的许愿机制建立在请求与强求的对等交换上,而卡利斯托这个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从未表现出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欲望”的东西。

    他不想要基裘的认可,不想要席巴的赞许,不想要揍敌客继承人的位置,甚至不想要自由——这次离家出走也不是为了自由,而是为了某种他还没分析出来的目的。

    一个没有欲望的人无法使用拿尼加。

    因为许愿的前提是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卡利斯托恰恰不需要任何东西。

    那么他利用不到拿尼加就不会带走亚路嘉,除非——除非他不是要利用亚路嘉,而是在保护亚路嘉。

    这个念头出现后伊路米脑子里有短暂的静默面,然后下一波更密集的念头涌了上来。

    伊路米不认为卡利斯托有爱,也不认为对方不具备正常人类的情感功能。

    所以卡利斯托不可能因为“爱亚路嘉”而策划这场出走。不是利用,也不是保护,那是什么?

    前后矛盾了啊。

    伊路米发现自己的逻辑链条在这里扭成了一个死结。

    这两端都用“卡利斯托没有情感”这个大前提推出来的,这两端都推到了与之相反的结论而去,而这两个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无法验证的可能性:卡利斯托想做一件事,但这件事既不能用利益计算来解释,也不能用情感驱动来解释。

    那么这件事就存在于伊路米现有的分析框架之外,而伊路米不喜欢框架之外的东西。

    [不可能]

    [前后矛盾]

    [无法量化]

    [保护?怎么可能]

    [没有情感功能的个体不具备利他动机]、[那他为什么带走亚路嘉]

    荒唐啊,这些想法本身就荒唐。

    伊路米在用一种自认为严密的逻辑推导一个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逻辑体系里的人,明明每推一步都在撞墙,但还在推。

    伊路米无法接受“有些事情不能用他现有的分析框架来解释”这个事实,于是就开始创造新的分析框架。

    吵闹啊。

    当伊路米大脑开始运转的时候,全部念头都被标注为优先级最高,每一个念头都必须被处理,每一个可能性都必须被验证,每一个风险都必须被评估。

    这些念头一起涌进来,卡利斯托只能把接收功率调低几档。

    山风停了片刻,沉默之后,伊路米才明白了卡利斯托刚才那句“谁是亚路嘉”的真实含义。

    ——你就算用念针去读取我的记忆,也绝无可能找到亚路嘉。不是“我不告诉你”,是“你无法从我这里得到”。

    卡利斯托有能力把自己的记忆和感知,完全封存或转移,让伊路米最擅长的手段彻底失效。

    反侦察的预备措施做得如此彻底,伊路米竟不自觉地产生一丝冰冷而克制的认可。

    不过让伊路米难以理解的是:既然你已经决定保护亚路嘉到连自己记忆都能封锁的地步,说明你对这个弟弟是有某种关联的,但你刚才又用最冷静的方式否定了“兄弟”这个身份,问他“谁是亚路嘉”时连眼神都没闪一下。

    你是真的毫无感情,还是你的感情是某种选择性的、只对特定对象开放的开关?

    伊路米不知道答案。

    这种失控感从他发现卡利斯托消失那天起就一直在蔓延。

    伊路米把视线从远处干干净净地收回来,放在卡利斯托身上。

    此时此刻,这个人就坐在他旁边,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既没有逃跑也没有反抗,这个人就是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把整个过程变成了一场他完全无法主导的对话。

    真是糟糕,伊路米想。

    又自大。

    ★★☆★

    卡利斯托被带回枯枯戮山的时候,五花大绑。

    伊路米动用了念丝,这比任何物理材质都更细更韧,勒进衣料里几乎看不见痕迹。

    手腕、肘关节、膝关节、脚踝——

    每个活动节点都用念丝固定了,卡利斯托如果要挣脱,必须先切断这些念丝,而要切断念丝他需要暴露自己能力的上限。

    不暴露就无法挣脱,这就是一个闭环。

    伊路米把他抱在怀里,一手托背一手托膝,念丝的另一端缠在自己左手手腕上,像牵着一条看不见的狗绳。

    卡利斯托的脸被迫埋在伊路米的肩窝里,眼前是对方肩膀上的布料和几缕垂落的黑发。

    卡利斯托的内心很平静,平静之下是不动声色的厌恶。

    不是对伊路米的厌恶,是对“被当作一件物品安全封装后运输”这个行为本身的厌恶。

    卡利斯托靠在伊路米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既然反抗毫无意义那就不值得浪费体力。

    从北山到枯枯戮山的飞艇航程两小时。

    飞艇上全程无人说话。

    伊路米坐在卡利斯托对面,念丝的另一端依旧缠在他手腕上,他看着卡利斯托靠在舷窗边闭眼的侧脸,阴影随着窗外光线的变化缓缓流动。

    伊路米突然意识到卡利斯托不开口这回事,是他针对揍敌客家的全方位拒绝里最核心的武器。

    一个孩子如果能被话语勾住,漏出一点情绪,漏出一点态度,哪怕只漏出一个字带点颤抖,都能给审问提供切入的缝隙。

    可卡利斯托一句话都不说,他给了伊路米一堵没有任何缝隙的墙。

    飞艇停在枯枯戮山上,舱门打开的瞬间山风灌进来,带着枯枯戮山特有的、腐朽松针的气息。

    伊路米走出舱门,卡利斯托被念丝固定在怀里,一路上遇到的四批巡逻管家都用同一个姿势退到路两侧——低头,躬身,视线压低,不敢看伊路米少爷怀里那个被绑着的孩子是谁。

    主宅正门打开,基裘站在门厅里。

    伊路米在跨进门槛之前就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密度,是从未在卡利斯托面前爆发过的情绪。

    卡利斯托被束缚在伊路米怀里,他的【心灵感应】被动接收到了基裘意识里炸开的庞大信息量,七年的疑惑、不解、愤怒、背叛感,还有底层的、铺天盖地的爱。

    卡利斯托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基裘的电子眼疯狂地闪烁着,红光的频率把周围几个管家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

    她先是看见了卡利斯托,然后是涌上来的、潮水一般的质问和伤心——

    [你为什么要跑?]

    [你不爱妈妈吗?]

    [你知道你大哥怎么跟你父亲说的吗?]

    [他从你出生开始就站在你门口能被他记住的就有三百多次!你凭什么让他这么难过!]

    然后是自我开脱和狂热的爱意——

    [我的第三个孩子,我的卡利斯托,他拥有我所不理解的力量。我的孩子是个天才,我的孩子不是普通人,我的孩子——是怪物啊!]

    她的心声卡在“怪物”这个词上,然后在下一瞬间被更强烈的、近乎偏执的爱意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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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怪物!我的怪物!从小就不哭不闹,从小就能悄无声息地操纵母亲,但他归根到底还是揍敌客家的血脉,他能操纵我就证明他需要我,他能支配我就证明我是他的母亲——他没爱过任何人但他第一个下手的对象是我!我是他的第一个,我永远是他的第一个——]

    这套逻辑毫无破绽。

    基裘把“被儿子用能力操纵”这件事扭曲成“儿子需要我”的证明,然后在这个证明上重新建立起母子关系的合法性。

    伊路米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看到母亲的脸色在十几秒内经历了恍然、癫狂、扭曲、然后归于某种狂热的平静。

    他当然不知道,只有卡利斯托从头到尾听完了全部——

    从那句惊艳的“天才”到那句扭曲的“我的怪物”,从愤怒到自我安慰,从被背叛到重新占有。

    卡利斯托被放在地上,念丝还缠着但没有再收紧,伊路米稍微松了半圈。

    基裘缓缓走上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危险的耐心。她蹲下来,电子眼直视着卡利斯托的眼睛,她的声音从面纱下传来,带着歌剧院咏叹调般的华丽颤抖。

    “我爱你啊!卡利斯托……”她的手指悬在卡利斯托脸颊上方,却没有真实触碰,“爱到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孩子,不管你是不是揍敌客……妈妈都爱你,妈妈——”

    “——妈妈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从来不对妈妈笑了。”

    因为你不是我的,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离开。

    因为你的名字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塞进我脑子里的。

    是一个不属于揍敌客的灵魂借用我的身体为你完成了降生仪式。

    可那也没关系。就算你不属于我,我也必须属于你。

    门厅里安静了片刻。念丝缠在手腕上微微收紧,那是伊路米的念力波动。

    卡利斯托回头看了一眼伊路米——对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空洞,无事发生。

    但念丝的震颤说明情绪波动已经渗透到了念力控制的末端。

    伊路米发现这个家对卡利斯托的态度正在分裂成两个极端——一边是席巴的理性判断,一边是基裘的疯狂占有。

    他自己站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卡利斯托转回头,重新面对基裘,“所以呢?”

    七年来基裘第一次听到儿子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没有婉转的传心术滤镜,没有伪装出来的乖巧,没有刻意调整过的、让她安心的“妈妈别担心”。

    只有赤裸的、没有任何加工的拒绝。

    [不是恨,恨至少是回应!我的孩子连恨都不愿意给我,]

    [他给我的只有——无所谓。]

    基裘的电子眼重新亮起来,频率低了很多,稳定在一个接近心跳的慢节奏上。她站起来,低头看着这个被念丝捆着、站在门厅正中央、比她矮了半个身子的瘦小孩子。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依然是优雅到近乎神经质的笑。

    “真好。”她说,“你居然是妈妈的孩子。”

    卡利斯托没有回答。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连对我生气都不屑于伪装,这证明你没有对任何人伪装,你只对我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

    因此,我是特殊的。

    卡利斯托的视线从基裘脸上移开,落在门厅侧墙上那幅巨大的揍敌客家全家福挂毯上。

    挂毯上新添了一个名字:柯特,针脚还是新的,丝线颜色比其他人的更亮。

    五个名字从上到下,从高到低。

    第三个名字突兀地前连着前者的尾音,后者的开头。

    那是一个断裂点,从出生起就裂在那里,全家人假装没看到,现在再也无法假装了。

    基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话。她的语气轻快得近乎残忍:“如果要用新的针脚来缝上……你觉得柯特的名字应该接在谁后面呢?”

    卡利斯托的眼睫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此刻他终于确认了母亲所谓的“我爱你”究竟是什么结构:鱼死网破,不愿低头。宁愿重新编织整个家族命名体系,宁愿把挂毯拆了重绣,宁愿扭曲规则、逆转顺序,也要把他这个“不属于揍敌客”的孩子强行缝回去。

    真烦啊——

    伊路米的念丝收紧了半毫米,他注意到卡利斯托刚才那个转瞬即逝的微表情,失望也好、疲惫也罢,总之那是他从未在这个弟弟脸上见过的真实反应。

    夜色完全覆上枯枯戮山的时候,卡利斯托被送回了他原来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