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卡莉丝塔一直觉得,卡利斯托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尽管对方本人对此嗤之以鼻,每次她提起这个话题,他就用一副要吐不吐的样子看她,但这不妨碍她始终这么觉得。

    原因很充分。

    其一,她和卡利斯托长得并不像。发色不同,瞳色不同,连痣的位置都是对称的。

    她真的很难对着一个和她长相不相似、头发眼睛颜色都毫不相干的异性说“瞧啊,我的性转版可真帅呢”——那不纯搞笑吗?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同一个设定集里翻出的两个不同版本的角色,配色方案都不一样,怎么能算同一个人?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卡利斯托有完整的家庭。

    不是她那种被捡回旅团、连生日都靠雨季次数估算的“家庭”,是货真价实的、有爹有妈有兄弟姐妹连管家都配齐了的揍敌客家族。

    他出生的时候产房里有不下三个顶级杀手守着,她出生的时候身边只有垃圾桶和野狗。

    这种待遇差异让她很难说服自己“我们是同一个灵魂的两半”。

    灵魂分裂应该是对半开,怎么分完之后她成了流浪猫,他成了豪门少爷?这分配不公得也太明显了吧。

    所以比起“分裂体”,卡莉丝塔更愿意相信另一种解释:卡利斯托是她无意间闯入漫画剧情时蝴蝶出来的孩子。

    一个灵魂分裂出来的碎片能以独立的生物学身份被这个世界接纳,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世界已经把卡利斯托当成一个完整的人了。

    她穿越之前这部漫画的剧情她确实看过一点。

    虽然当时觉得打打杀杀太无聊没认真追,但揍敌客家本来就有五个孩子,对吧?现在多了一个,大概是因为她这个外来变量撞进了世界线,把原本的设定撞歪了,歪出来的那个就是卡利斯托。

    这样一来,他有超能力也很正常。

    蝴蝶效应嘛!她太懂了。

    既然他是因为她这个超能力者的闯入才诞生的,那他继承一部分超能力也说得通。

    卡莉丝塔甚至认真考虑过另一个可能性——她表哥。

    她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表哥也是超能力者,而且是原装的、完整的、不需要灵魂分裂就能用的那种。

    也许超能力基因是家族遗传,卡利斯托刚好沾了边。

    逻辑链条通顺,证据链完整,卡莉丝塔对自己的推理相当满意。

    话说到此——她表哥到底为什么还不来救她?

    她在这个漫画世界里待了多久了,表哥那种级别的超能力者应该一秒钟就能定位到她的坐标然后瞬移过来把她拎走才对。

    是没发现?发现了但懒得管?还是说这个漫画世界的壁垒连表哥都打不穿?

    卡莉丝塔在某个失眠的凌晨盯着天花板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的所有可能性,得出的结论是:算了,表哥大概在忙。

    毕竟他自己那边也有一堆麻烦要管,一个穿越到异世界的远房表妹大概优先级排在咖啡布丁后面。

    可恶啊QAQ。

    卡莉丝塔一直清楚卡利斯托的性格有些不对劲,对卡利斯托的认知就像在游戏里收集线索碎片,每捡到一片就往物品栏里丢,直到某天物品栏满了,打开一看才发现,哇,拼出来的图案不太妙啊。

    对方总说,他继承了卡莉丝塔的恶念与毁灭欲。

    可是说实话,卡莉丝塔并不觉得自己缺少了什么——她的生理指标一切正常。

    她没有压抑过什么“毁灭的冲动”,也没有在内心某个暗格里储藏着反社会倾向。

    关于对方最早的一片碎片是他用言灵让她吻他的那个傍晚。

    言灵之所以是言灵,就在于说出口的话会成真,而他选择不说“留下来”,不说“别走”,不说任何真正能绑住她的命令,只说“吻我”。

    好像他所有的欲望压缩到最后,只剩这一个可以被规则执行的、具体的、不会误伤她的请求。

    之后的碎片就太多了,多到她已经懒得往物品栏里塞了。

    他在她每次出门前问去哪里、和谁、几点回来。他把账户里的钱大半转进她名下公司的运营账户。

    他在半夜三点检查她是不是还躺在床上呼吸。

    他把生活压缩到只剩两件事:委托,和她,然后再没有第三个选项。

    这种活法,怎么可能正常呢?

    但卡莉丝塔也不太确定该怎么办。

    心理学不是她的专业领域,疏导一个偏执型人格障碍倾向的青春期男生的心理健康问题,超出了她的技能树范围。

    卡莉丝塔试过拉他一起打游戏,只不过他玩了十分钟就把手柄放下,说“这个NPC的底层逻辑有漏洞”。

    她也试过让侠客给他介绍几个同龄朋友,可侠客回她一句“我就是同龄——他不喜欢我。”

    她还试过让亚路嘉多打几次电话来骚扰他,效果确实有一些,但也仅有一些。

    卡利斯托每次接完亚路嘉的电话心情会好上几个小时,但亚路嘉自己也有训练要完成,总不能让他从枯枯戮山搬到友克鑫来当专职心理治疗师吧。

    然后就到了十三岁。

    十三岁这一年,卡莉丝塔头一次感受到了卡利斯托的焦虑。

    因为卡利斯托他不出门了啊!

    委托还在接,但只接能在友克鑫市区内完成的,而且要求任务时长不超过半天。

    再加上卡利斯托他本来就没有社交,也就变成了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出门:从客厅到卧室的距离是他每天的位移上限,连楼下便利店都不去。

    外卖到了是卡莉丝塔下楼拿的,快递是卡莉丝塔去快递柜取的。

    钟点工阿姨每周来三次,冰箱里的食材采购清单是卡莉丝塔写的。

    他在客厅用处理揍敌客家系统里的委托派发和财务报告,在训练室做基础控制练习,在卧室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等她回来。

    就像一株把根扎进公寓地板砖缝里的植物,拒绝任何形式的移动。

    卡莉丝塔有一次从外面回来,把楼下便利店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走到他坐着的沙发前,低头看着他。

    他那时正在看糜稽发来的什么报表,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她问,“你上次出这栋楼是什么时候。”

    [上周。]

    “上周哪天。”

    [……周四。]

    “周四你去了哪里。”

    [楼下,帮你拿外卖。]

    “再上次。”

    然后他又沉默了。

    卡莉丝塔弯腰把他手里的手机抽走,将屏幕按灭。

    他抬起眼看她,黑眼睛在没开主灯的客厅里是两片没有反光的暗区。

    [还给我。]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多久没出过这栋楼了?”

    [……不需要出门。]

    “那社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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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的社交足够了。]

    “那不是社交,那是被你称为社交的最低配置。”她把手机搁回他手里。

    她的手指压在他的手背上,体温偏低,因为刚从外面回来,友克鑫十月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卡尔,你不能这样,猎人试验——”

    [不去。]

    “我还没说完。”

    [不管你要说什么,不去。人群聚集的封闭环境,念能力者密度过高,安保水平参差不齐,交通不便——任何一条都够一票否决。]

    他回道,但卡莉丝塔分明听出这几个条件里有一半是他现场编的。

    “我是说我要去。”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她,然后偏了一下头,似乎在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然后他再次回答:[不去。]

    理由比上次更不加掩饰:[因为你去了我会更担心。]

    卡莉丝塔在那一刻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清晰的感觉:他在缩小。

    十三岁的卡利斯托已经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肩膀逐渐变宽,下颌线收得越来越利落,揍敌客家的基因把他的骨相打磨得越来越接近一个合格的少年杀手。

    但他的世界在缩小:从枯枯戮山到天空竞技场,从友克鑫到这个大平层,最后再到客厅那张沙发。

    他把一切非必需的存在逐个剔除。

    明年的猎人试验是他必须重新走出去的节点,而他现在连楼下便利店都不想去。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拉长,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我不会突然消失的”,比如“十四岁只是能力解锁不是立刻就走”。

    但他先开口了,“如果你真的要离开我,那我——杀了你。”

    卡莉丝塔低头看着他,他说这句话时瞳孔没有任何波动。

    因为愤怒脱口而出?因为恐惧情绪而失控?都不是,他太冷静了。

    她的超能力会在十四岁解锁之后会快速增长,快到一段时间内就能打破世界壁垒,相比之下【言灵】的绝对控制时效很短。

    如果他真的想在她离开前一击毙命,机会多得很。

    现在就可以下手,在她毫无防备地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时,在她把奶茶递给他的时候,或者在她像现在这样低头看着他的时候。

    “别这么阴暗好吗。”在这样的高压下,她反而替他补全了逻辑,“你以为你是反派吗?”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回到沙发上之后她再次想起之前他问过自己的那个问题——你是反派吗?答案当时谁也说不清,现在也不怎么清晰。

    不过这都不重要,她下定决心要把这家伙的心理状态往正常方向拽一拽。

    拽不拽得动另说,至少先试试吧。

    他能认识的人太少了,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揍敌客加上几个偶尔碰面的旅团成员。

    而他真正信任的只有她一个。

    当然,信任和依赖之间有条线,他在线的这一侧已经站不稳了。

    给他更多的锚点,不行的话,至少给他一些“除了我之外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这样也许会好一点。

    想通了的卡莉丝塔居高临下道,“你明年陪我一起去猎人试验吧,我们一起——”

    [理由。]

    “因为你是我的分裂体啊。”她说,又顿了顿,“不这么说你根本不肯出门吧。”

    “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吧?卡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