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队伍走得不快,也没法走快。
仪仗队里有大量礼仪器具,临近黄昏,也才走了四十里路。
按照原本计划,祭祀队伍在邮驿休整一夜。
秦制五里一邮,十里一亭,亭设馆舍,用于朝廷文书传递,需持符节入住。
亭长数日前就收到传书,自午时起就在门口等候,远远瞧见车队,忙吩咐左右,快步迎去。
蒙毅掀起车帷一角,俯身进去,用穿梭卡去到明月星球,瞬时出现在嬴政屋外。
风迎面吹来,所有窗子全都敞开,嬴政负手而立,也不知道究竟站了多久。
蒙毅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窗外是百数黔首正在插秧的水田,他们一路走到这里,把秧苗从村子那头插到了这头。
“陛下。”他站在门外没进去,低头轻声道,“马上到邮驿了。”
嬴政转过身,眉目微沉,隐隐透出一丝恍惚:“国师可曾回去?”
“臣未曾见过国师。”
“尔同我先回去。”嬴政话音落下,君臣眼前一亮一黑,同时坐在了銮车里。
嬴政起身走出去,夕阳下有群鸟飞过天穹,可他的国师却不知所踪。
他沉声道:“蒙毅,尔在车外候着,若国师回来,尔再去寻我。”
蒙毅:“唯。”
亭长赶忙上来行礼,道:“陛下,哺食和屋舍均已备好,陛下可要即刻传膳?”
“不必,带路去屋舍即可。”嬴政此刻没有一点用膳的心情,他总觉得国师有话想说。
她如此为难,定是极其重要的事。
且,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仪仗队人数众多,除了皇室成员,还有朝中文武百官。是以从咸阳去雍城的秦直道上,沿途邮驿皆建得很大,房屋有十多数。
可即便如此,也远远不够让所有人住。
隗状走向章邯,道:“章少府,今日我与王丞相、李丞相、内史腾和内史满议事,尔也一同过来吧,安排我等住一间就行。”
“……唯。”章邯心领神会,转身安排其他人去了。
扶苏正好走过来听见,站定迟疑问道:“路程遥远,丞相如此安排,岂不是委屈了诸君?”
第二天还要赶路,隗丞相相邀议事者,皆是朝中重臣,议事后再挤在一处,如此怎么能休息好呢?
他着实不解。
“长公子安心,我等精力充沛,必不会误了大事。”隗状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扶苏到底是什么也没说,他未在朝中任职,再说下去就是越了界,遂拱手行礼,道:“诸君皆乃我大秦栋梁,还请千万保重身体。”
“多谢长公子。”隗状也拱手回礼。
其余人等,也随隗状一同行礼言谢。
陛下虽还未立储君,但自古以来就是立嫡立长,扶苏贵为长公子,又仁德孝顺,将来有极大可能继承大统。即使眼下长公子还未参与朝政,但在他们看来,应也快了。
“隗丞相王丞相李丞相!内史腾内史满!”
一道从未听过的女声响起,扶苏忽地一愣,是谁如此大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先一声“国师”响起,对面隗状等人皆朝他身后拱手行礼。
国师?
扶苏转身,小小的玄鸟身后,蒙毅向他行礼:“长公子。”
“扶苏?”
施行早看着他的脸有些诧异,她叫出这个名字时,转瞬就想到,那句出自《诗经》的话。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扶苏,指枝叶茂盛的树木,象征生机与繁荣。
始皇帝为长子取名时的心意不言而喻,施行早刚刚看完《史记·秦始皇本纪》,在二十“中译中”的帮助下,她对始皇帝平生、以及这些秦臣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又因为相处了些时日,遗憾更深。
故而方才,她才会那么激动。
扶苏继承了始皇帝高大的身材,比周遭臣子都要高出一些,目测有一米九,面容白净但不羸弱,只是眼睛微瞪,充斥着有如实质的震惊。
《史记》中对扶苏着墨不多,眼下见到本尊,施行早难免生出交谈的心思,便主动问道:“长公子最近在读什么书?”
再次听见玄鸟说话,还是询问功课,扶苏才堪堪回过神来,下意识按照礼数行礼,才道:“回国师,我最近在研习《孟子》。”
施行早:“……”
当着李斯的面,直接说《孟子》,这合适吗?
她不懂。
新岁后陛下已是不惑之年,按理也该为了国本立下储君,扶苏身后,李斯转念一想,如今有了国师,倒也说不好未来究竟如何。
况且,陛下从未提及立储一事。
再者,陛下有足足23个儿子。
“长公子,我要去面见陛下了,以后有机会我再去登门拜访。”施行早客气道。
“国师,请。”扶苏侧身让开了路。
他站在原地,出神望着蒙毅和玄鸟一同走进旅舍院落,好久也没有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甚至在脑海中默背了一遍《山海经》,也没找出与玄鸟同样的记录。
蒙毅领着施行早穿过外围屋舍,略放慢脚步,离近些许,道:“国师,大秦公子均住在咸阳宫中,皆未封王立府,尔若想见,禀明陛下差人传唤便是。”
全住在宫廷里?!
施行早知道秦朝皇子没有实权,可没想到他们连个单独府邸都没有。
这跟后面的汉朝比起来,生活地位可差远了。
嬴政住在最里一间,屋外有重兵把守,蒙毅带路至门口,并没走入,只站在门口行礼道:“陛下,国师来了。”
房门敞开,屋里虽燃着烛火,但馆舍不比咸阳宫,常年不住人,阴沉沉的。
烛台上点满了蜡烛,可昏黄的烛光却仍然只照亮了屋里小小的角落,远没有外面天色亮。
嬴政坐在烛台前,风从门外吹进,跳跃的火光在他身上不断摇曳,把一袭玄衣也染成了昏暗的黄色。
“始皇。”施行早刚飞进来,就迫不及待想得到答案,“长公子扶苏,现在可有老师?”
“扶苏?”嬴政顿感惊奇。
国师有此问,莫非要收他做弟子?
可他看不出扶苏有仙缘。
“目前尚无,不过我打算给他请一位儒学夫子。”嬴政目前也在考虑人选。
扶苏性格宽厚,也倾向于儒家提倡的“仁政”理念,六国既灭,以后单一的法家思想就不足以治理朝政。墨家更适合制造军械,门下弟子专心在大秦做个工匠就好。
儒家尚有不少弟子在朝中任职,七十名博士官中,多数都是儒生,他心中敲定了几个人选,只是还没有最终确定下来罢了。
“国师有何高见?”嬴政想听听她的意见。
施行早斟酌问道:“此次祭祀,可有儒家弟子跟随?”
国师果然已有看中人选。
闻言,嬴政更是加深了这个猜想,正色道:“自然是有的,我大秦祭祀,除了九卿之首奉常,也会召集儒生商讨礼仪细节。”
“还请始皇暂时不要为长公子定下儒学老师,其中缘由,月底始皇自会知晓。”
这次,还是别再选淳于越了吧。
扶苏和淳于越,简直是头铁师生二人组。
施行早卖了个关子,成功吊起了嬴政探究欲,但国师既说月底,他自不会再追问下去,只略略颔首,道:“我知道了。”
他看向屋外,四四方方的天被围墙遮了一半,连带天光都跟着暗沉下来。
墙角立着一棵树,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但长得很高,茂盛的树枝伸出好远,一看就知道等来年开春,它的枝叶一定会让人瞩目。
“啾——”
一只玄鸟掠过枝头,扶苏闻声看向头顶,玄鸟已飞出很远了,树枝倾斜摇晃,往远看,西边天畔是一轮巨大的暗红色落日。
他站定,引路的章邯自然也跟着站定。
实在好奇,扶苏忍不住问出:“章少府,敢问国师是从何处而来?”
“回长公子,今晨朝贺时,陛下提及国师,乃天降玄鸟。”章邯一本正经道,“此诏书逐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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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发,不日便会传遍我大秦。”
“我知晓了,多谢少府告知。”扶苏看出他不想多言,便歇了追问下去的心思。
章邯也不解释,只道:“长公子,请。”
他带扶苏走去陛下西侧屋舍,送至门外,行礼告退。
扶苏一脚刚踏进去,公子高欢喜地从旁边跑过来:“阿兄,我刚才看见国师同尔说话了!”
“高弟。”他左右一看,“将闾弟也在。”
将闾快步朝他走来,眼中神采奕奕,期待地看着他,刚站定就问道:“阿兄,国师果真是天降玄鸟吗?只是与寻常玄燕长得一模一样吧?”
扶苏犹豫片刻,回道:“我也不知,方才只是遇见,互相问好罢了。”
高略微思索,得出答案:“阿兄,此定是上天见父王一统六国,结束各诸侯国战乱,降下的赏赐。”
“高弟慎言。”扶苏立刻制止道,“不可妄议国师,遑论‘赏赐’之说何其失礼!”
“我、我并非此意!”高马上反应过来,“是我思虑不周,言行不当,阿兄,我知错了。”
扶苏正要回话,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阿兄!”
他身后,跟着一宦官打扮的中年男子,低眉顺目,看着十分温顺:“臣见过长公子。”
“胡亥弟。”扶苏客气道,“赵府令无需多礼。”
赶着他话音落下,胡亥着急问道:“阿兄?国师去哪里了?我要面见国师!”
“不可如此无礼。”扶苏斥他。
胡亥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答应道:“我知错了。”
不认错,阿兄定会说个没完。
认过错后,他转身就跑了,丝毫没有同将闾、高两位兄长打招呼的意思。
扶苏心道不好,正要追上去,赵高先一步道:“长公子放心,臣定不会让十八公子惊扰到国师。”
说完,他大步跑了过去,急匆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落门口。
将闾皱眉,直言:“胡亥弟属实太过无礼。”
扶苏暗暗叹了口气。
高弟虽也顽劣,但知对错讲道理,可胡亥弟却只是一味由着性子来。
胡亥很快就跑到了嬴政院子门口,左右守卫的侍从都认识他,以前是不会拦的,陛下宠爱幼子,可现在不同,陛下明令禁止任何人都不能直接入内,故而侍卫伸手拦住了他。
赵高慢悠悠走来时,胡亥正在与侍卫争执道:“我要见父王,尔为何拦我?”
“请十八公子见谅,此乃陛下命令。”侍卫一板一眼道,阻拦的手臂横在原地,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
天要黑了,陛下屋外,檐下铜行灯烧得正好。
蒙毅听见侍卫来报,轻轻叩响了房门,听见声音,才推门而入。
这些日子陛下大多宿在明月星球,的确是好久没传见幼子了。
“陛下,十八公子求见。”
“传。”嬴政不假思索道。
“唯。”蒙毅并不意外,领命转身,国师声音在身后响起。
“十八公子?胡亥?”
大秦的一众公子里,最出名的莫过于长公子扶苏,还有此人。
嬴政想起幼子,心情颇好:“国师竟也知道我幼子?”
蒙毅走出去,施行早注视他的背影远去,确定周遭无人,才轻轻道:“我知胡亥,并非是因始皇幼子,实乃一句预言。”
预言!
国师终于要说了吗?
嬴政眼皮狠狠跳了两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心跳忽地乱了起来,一种没来由的烦躁在心头挥散开。
烛火下,玄鸟的羽毛好像在发光,他按捺下慌乱的心跳,道:“还请国师告知。”
“父王!”胡亥跟着声音一起冲进来,语气亲昵,“我许久未曾看见父王了!”
嬴政皱眉。
施行早沉默片刻,道:“始皇,我出去透透气。”
飞快地留下这句话,她扇动翅膀直接飞出去了。
她是国师,没有搭理蠢货的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