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吓得声音都要劈叉了。

    那团不断靠近江鱼的畸形到极致的黑影逐渐凝出细致的轮廓。

    那是一只通体由阴雾凝成的鬼物,没有正常的躯体,浑身上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长满了无数张大小不一神态各异的人脸。

    这些脸,男女老幼无数张脸都挤在一起,皮肉蠕动,开合不断。

    有的嘤嘤啜泣,有的阴冷惨笑,有的死死地睁着眼睛,空洞洞地盯着虚空。

    密密麻麻的人脸层层堆叠,看得人头皮发麻,并且像是有无数细碎的低语顺着耳朵钻进来,乱人心神。

    它缓缓飘近,无数双眼眸齐齐锁定了江鱼,单单是看着,就足以逼疯普通人的神智。

    可惊悚的远远不止于此。

    在百面鬼的身后,另一团黑雾也开始蠕动蔓延。

    一道没有下半身的漆黑虚影贴着地皮飞速滑来。

    它只有一截漆黑的身影,身后拖着干枯的散乱长发,全程无声无息,贴着地面飘滑追逐。

    两只邪祟之外,四周林间还飘着无数奇形怪状的残缺小鬼,肢体扭曲,身形破碎,在空中漫无目的地乱撞,撕咬,发出细碎又凄厉的尖啸。

    这片小小的林子,俨然成了一片无人管束的阴邪炼狱。

    江鱼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后脚步极快地侧身闪躲。

    不知道为什么,他潜意识里看出这两只鬼虽然看着吓人,实则根本没有搏杀的杀伤力,只是单纯靠着畸变诡异的形态和阴气来吓唬人。

    饶是如此,骤然看见这种完全跳出三界常规,由人间无尽恶业养出来的畸形邪祟,他心底也难免生出阵阵不适。

    金乌更是吓得快要失声,一双小爪子死死扒着江鱼的肩膀,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我怎么飘出来了?!”金乌更绝望了,它想出来的时候出不来,现在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能出来了。

    还是灵体状态的它不敢待在外面和这些鬼东西对峙,嗖地一下窜进了江鱼的袖子里。

    江鱼突然听到耳边那熟悉的声音这次居然没有从脑子里传过来,只来得及短暂地惊喜一下,又开始凝神观察周围了。

    很快他就发现了违和感。

    这些东西虽然疯魔无序,却刚好被锁在这片林子之内。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终于看清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扭曲线条。

    且这些线条隐隐约约有一道看不见的边界。

    所有恶鬼,所有阴气,似乎全都被死死框定在这片空地之中。

    外面风平浪静,里面人间炼狱。

    这是有人故意布下的封闭式结界。

    江鱼瞬间冷静下来。

    他刚穿过来,还没有接收记忆,虽然还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但原主应该是被人算计了。

    那人说不定正在暗处,看着这里的一切。

    想通这一点,江鱼不再慌乱躲闪,也懒得去跟这些无智阴邪缠斗。

    他脚步轻移,避开再次贴脸探来的百面鬼,尝试着在指尖凝出灵力来。

    果然不出所料,这里的灵气非常微薄。

    他一边不断尝试,一边顺着虚空中的线寻找这道结界的薄弱处。

    指尖灵力流转的瞬间,原本稳固封闭的结界瞬间松动。

    浓稠的黑雾开始顺着裂缝往外翻涌,林间压抑许久的阴气立刻开始外泄。

    就在结界裂开的一瞬,百米外的隐秘山坳里,两道屏住呼吸悄悄窥视的人影,身形骤然一僵。

    一对中年夫妻面色骤白,眼底藏着慌乱和一丝不敢置信。

    他们身侧,立着一名身着朴素道袍,眉眼看似平和,眼底却无半分善意的道士。

    三人从头到尾都躲在暗处,静静地看着结界里的一切。

    他们用一颗糖让村里的嘴馋小孩,把原主骗进了这片鬼地。

    想用极致的恐惧,逼得这双天生阴阳眼在绝境中被迫开启,彻底显化。

    顺便磨碎这孩子的心性,吓垮他的意志,让他日后更好被拿捏和掌控。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不仅没被吓破胆,反而悄无声息地直接破了道士精心布下的结界。

    等到结界彻底裂开,林间黑雾尚未散尽,残余的阴气缓缓外泄,刚才那漫天畸鬼互噬,百面叠影的惊悚景象渐渐褪去,只余下林间微凉的夜风,吹得枝叶沙沙轻响。

    暗中观察的三人快步围了上来。

    一对眉眼精明的中年夫妇,还有一名看似温文平和的道士。

    这对夫妇便是抛弃原主十数年的亲生父母,陈氏夫妻。

    两人脸上堆满了装出来的焦急与后怕,一路小跑过来,语气恳切,像是真的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心头骨肉。

    “孩子!你没事吧?!”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种深山老林里来?这地方阴气重得很,多危险啊!”

    “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刚刚听说你遇到危险,便过来找你了。”

    他们一唱一和,句句都是关怀,仿佛一对惦念孩子,失而复得的可怜父母。

    可江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一旁的道士缓步跟上,嘴角挂着一抹慈和的浅笑,目光却一刻不停地细细扫过江鱼,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异样。

    他心底藏着压不住的窃喜。

    这孩子,当真不一般。

    自己布下的敛阴结界,困得住凶煞,吓得住壮汉,哪怕是成年人落入百鬼围噬的幻境里,也得心神崩溃吓破胆。

    可这少年不仅完好无损,甚至没有半分受惊慌乱,反倒悄无声息破了他的结界禁锢,从容脱身。

    这等心性,再加上那双不一般的眼瞳。

    这定然是先天阴阳眼无疑了。

    这无价至宝,撞他手里了。

    道士心中贪意疯长,面上却愈发温和,故作长辈姿态,缓缓开口调和:“施主莫慌,孩子无事便是大幸。这山林阴邪丛生,许是孩童贪玩误入,万幸他命格硬朗,得以平安脱出。”

    他三言两语,就把这场人为的陷阱试炼,盖章成了一场普通的意外失足。

    江鱼依旧不言不语,任由他们表演。

    他此刻尚未接收原主记忆,不知前因,也不知原主身世,更不懂这世界的法则法规。

    但这三个人绝不是什么好人。

    趁着三人全部注意力全在他的双眼上,江鱼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见地一弹。

    方才破结界时,他随手拘住了几缕残魂小鬼。

    他能感知到这种小鬼能依附在心怀邪念之人身上。

    很快,那几缕肉眼难辨的细碎阴魂被精准地被扔到了三人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江鱼依旧垂着眼,神色淡然,仿佛自始至终未曾动过分毫。

    下一瞬,原本还在还准备虚情假意地多说几句的三人身子猛地一僵。

    一股刺骨的阴冷传遍了四肢百骸,耳边骤然响起细碎杂乱的低语声,男女老少的呜咽、嗤笑、怨叹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钻进了他们的脑子。

    他们眼前莫名闪过无数残缺的鬼影。

    那道士脑子瞬间发沉,心神大乱,脸上的慈悲笑意彻底僵住,他立马开始往外掏镇定心神的道具和药丸。

    而一旁刚刚还在卖力演戏的陈氏夫妻立马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尖叫起来。

    江鱼抓住这三人自顾慌乱无暇顾及他的瞬息空档,转身迈步,干脆利落地融入林间小路,迅速消失在他们眼前。

    等跑到一处视野极佳的大树下,江鱼几个轻点,飞身上树了。

    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他立马开始接收原主的记忆。

    原主江鱼,是这座梧桐山脚下,青禾村一对和善的夫妻的孩子。

    十几年前,刚刚那对夫妻在生下原主后,发现他的双瞳和普通孩童有些不一样。

    并且随着孩子长大,他的异样之处就更多了。

    这孩子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呆呆地望着虚空,有时会发出害怕的声音甚至尖叫。

    渐渐的,邻里间也开始传出流言,夫妻俩心生畏惧,生怕这孩子克家克运,最终狠下心,趁着夜色,将尚在襁褓的孩子遗弃在外。

    万幸,孩子很快被一对无儿无女,心性善良的夫妻捡到。

    这便是往后疼他护他,倾尽所有待他好的养父母。

    养父母半生清贫,性情温厚,捡他回来后,待他如亲生孩子一般,从不嫌弃他的异样。

    可惜他的异样与生俱来,即使被养父母收养,也没有办法凭空改变。

    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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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渐渐传出一些闲话,小孩子们不愿与他玩耍,许多大人看见他也远远避开。

    原主自小就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眼里看见的是人间烟火和良田炊烟。

    他的眼里,却时常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游荡的黑影,模糊的残魂,坟地不散的黑色气雾等等。

    原主幼年时候不懂,只能恐惧害怕。

    小小的孩子,为了不让养父母担心,硬生生逼着自己隐忍克制。

    他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假装自己和寻常孩童无异。

    养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并且在原主刚懂事的年纪,他们没有让他从外人嘴里得知自己的身世,而是温柔坦诚地提前告诉了他一切。

    “小鱼,你是爹娘捡来的好孩子,不是野孩子。”

    “旁人乱讲的闲话,都不作数。”

    “不管你什么样,爹娘这辈子,都只疼你一个。”

    温柔的话语,撑起了原主从小到大全部的底气与温柔。

    可惜养父母体质本就偏弱,还有着常年劳作积下的暗疾。

    近两年,二老身体突然肉眼可见地衰败了下去,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病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体一日日亏空下来。

    看着日渐消瘦精力不济的养父母,年少的原主满心焦急与愧疚。

    为了给二老补身健体,他日日上山,不畏山路凶险,捕猎采药,想尽一切办法,护着自己唯一的家。

    前世,原主在被引入结界后,被那些鬼怪吓得心神震荡,阴阳眼的力量被迫觉醒。

    之后那对冷血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来,日日纠缠不休。

    那名道士也屡屡现身,一心想拿捏住原主,伺机夺眼。

    年少的原主被两面拉扯,日夜烦忧,一边是冰冷吸血的血亲,一边是步步算计的恶人,唯一的软肋,便是日渐衰败命不久矣的养父母。

    就在他心力交瘁,几乎撑不住的时候。

    真正的猎人,披着一身温柔善意,登场了。

    那是一位道行高深,气度超然,待人温和儒雅的玄门高人。

    对方与粗鄙短视手段粗暴的低层道士截然不同。

    他初见便出手稳住了养父母日渐枯竭的生机,驱散了家中缠绕不散的阴煞浊气。

    他会赠予原主滋养身子的灵食,会耐心教他辨阴识煞、自保避凶的粗浅术法,也会温柔开导他的焦虑不安。

    他告诉原主,村中常年阴邪不散,人人体弱,是因为此地风水阴煞积聚所致。

    他可以根治祸根,可以护他养父母安康长寿,唯一的条件,只是让原主偶尔随他外出,以天生阴阳眼帮他探查阴地,甄别煞阵。

    前世的原主,彻底被这位好心的师父折服了。

    在所有人都排挤他算计他的时候,唯有这位高人师父,护他、帮他、救他,待他至亲。

    他心怀满心感激,将对方视作毕生恩人。

    可他太重情,太牵挂养父母,从不敢远离故土,每次外出帮完忙,必然第一时间赶回村里,守着二老。

    他以为自己遇见了救赎。

    却不知,自己踏入的,是一场最阴毒的诡计。

    这位高阶玄师,就是这座村子的夺生阵的始作俑者。

    他比谁都清楚养父母衰败的根源,比谁都懂阴阳眼的珍贵。

    低层道士只会粗暴试探和惊吓逼压,容易损了至宝根基。

    而他,深谙养眼之道。

    他日复一日地用灵材润物无声滋养原主的双眼和根基,耐心等到这双天生异瞳抵达最巅峰最完美的状态。

    等到圆满成型的那一日,所有的温和假面瞬间撕碎。

    恩情是假,善待是假,救赎是假。

    从始至终,只有算计、蓄养和掠夺。

    他温柔地养了原主数年,只为最后一刻,完好无损地摘取这双举世难求的先天阴阳眼。

    前世的原主,在最信任最感激的“恩人”手中,被无情地剜去双眼,弃于荒郊,孤零零地惨死,含恨而终。

    比鬼更可怕的,是恶人披着善意的外皮夺走你的一切,还让你感恩戴德。

    按照既定的轨迹,那位很可能已经知道原主有阴阳眼的高阶玄师应该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