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上梁不正 > 29.4-1
    室内灯一盏盏灭下去。

    厨房先暗,客厅跟着暗,沙发、茶几、电视屏幕最后失去轮廓。整间房被人按进深水,黑了片刻。过了几秒,岛台上方的灯突然思考了一般,重新亮起。次卧走廊也铺开一条窄窄的暖色边界。

    李正清转身走进漆黑的主卧,反手关门,扯下T恤,脱掉长裤,没什么情绪地把这一整天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一并剥掉。

    他陷在床中央,左手解锁Switch,右手回老周消息。他约他明天下午打高尔夫。

    李正清:【只打过室内模拟器,能打室外吗?】

    老周回:【有教练的。来见见世面。】

    确定完时间,他退出对话框,点开新加坡朋友发来的照片。

    Milo趴在属于它的小垫子上,眼馋地盯着人类食物。两条眉毛一高一低,脸上写满没吃到东西的委屈,好像全世界都在联合虐待一只无辜小狗。下一张,它把下巴搭在沙发扶手上,左右转眼珠,试图躲摄像头。

    再下一段是三十秒视频。Milo像八辈子没吃过饭一样,狼吞虎咽干掉一碗鸡肉。碗底都被舔出光了,还不肯停。

    拍摄者笑它饿死鬼投胎,“让你爸看到还以为我虐待你。 ”

    Milo的照片划到底,夜彻底安静下来。

    生活不再像土拨鼠之日一样无聊重复,每天都有新故事,当然是好事。坏处是入睡比预想中费些时间,甚至,有点想延迟夜晚的时间。

    次卧里,梁心吸了吸鼻子,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

    双眼红肿,一时半会儿不能出去见人。

    考虑到这张脸不能单靠心理建设恢复,梁心把手机倒扣床上,将脸贴到冰凉的墙面,给滚烫的脸颊降降温。

    左边舒服一点,又换右边。

    等脸上的热意退下去,她慢慢移开脸,才发现白墙上蹭出一片偏光孔雀蓝。

    两指宽,不大,但在干干净净的白墙上,非常显眼。

    梁心盯着那块颜色,心跳停了一拍。

    三个礼拜没化妆,几乎失去女人的自觉。化妆品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你越不把它当回事,它越要在关键时刻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平时晕妆时没见它多持久,蹭到别人家白墙上,倒是显色、防水、牢牢扒住。

    丰富的租房经验告诉她,不能擦,越擦越花,越花越难解释。还好李正清不会随便进次卧。她站在墙边想了一会儿,决定过几天去买个砂纸。

    人生的急转直下,大概就是这样。刚告别王子公主的故事,就进入了灰姑娘的前半生。

    江禾发消息问她怎么样,有没有安全回去,怎么他哥不回他消息。他关心人的时候,会不断刷屏。

    梁心:【没事,回来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吃了汉堡】【谢谢你哥,他人很好】

    退出对话框,梁心手一抖,点进了于怀礼的最新未读:

    【如果这样想让你没有负担,我接受】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梁心赶紧倒扣手机,拿两根手指紧紧按住眼皮,试图堵住泪腺。

    不知道李正清会不会等她做饭,她得把这身牛劲放在有意义的事情上。不能瞻前顾后流泪。

    想到这里,她赶紧走出卧室。

    岛台边,新买的滤水篮里搁着洗过的排骨。泡得很干净,颜色淡淡的。旁边还有处理过的土豆和青椒。

    梁心看向紧闭的主卧门,脑子嗡了一声。

    这人真没有做饭逻辑。排骨要么原封放着,既然拆盒冲水,就该顺手焯掉。天气这么热,隔一夜就不好说了。幸好她出来看了一眼。

    她端起马克杯喝水,心里还在替那盆排骨安排命运,余光扫见那瓶新买的金酒。瓶盖上的封膜没了。

    梁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走到主卧门口,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家里没有动静,只有新风系统极低的底噪。

    确认人睡了,她才回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点金酒。捏着杯柄,轻轻一晃,嗅闻之间,清冽的植物香直冲肺腑,解开身体里绷着的最后一根弦。

    一口下肚,人又可以了。

    梁心将短袖袖口卷至肩膀,切起葱姜。新案板真好用,刀落下去,声音轻而脆,和以前那块薄薄的餐盒菜板完全不是一回事。水开后,排骨、葱姜和料酒一并下锅,她站在灶前,看浮沫慢慢翻上来,细抿了一口呛爽,心情意外轻盈。

    夜晚重新有了节奏。

    那些过不去的事,也跟着这锅水有了处理办法。

    能怎么办呢。

    撇掉,倒掉。

    明天再说。

    手机上,李正清发来一段Milo的视频。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微信对话。没有寒暄,没有打扰,没有问她哭完没有,为什么没出来做饭,只有一只小狗在干饭。

    梁心点开前一口饮尽杯中酒,确认人没出来,才慢悠悠欣赏了十遍。

    生活的边界像呼吸一样自然起伏。他们不声不响退回到各自床位,只留岛台上的灯光和五彩斑斓的非洲菊尽忠职守。第二天早上,梁心特意定了九点的闹钟,睡前确认过两遍,确实是早上九点。可惜再准确的闹钟,也敌不过资深打工族的自律。

    推门出来时,岛台边已经有人了。

    李正清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冰美式,手机搁在手边。听见开门声,他抬了一下眼:“早。喝咖啡吗?”

    岛台上摆了好几个纸袋,Peet’s Coffee、瑞幸、Manner、Tims,纸袋乱摊,像某个小型晨会刚刚散场。

    梁心叼着牙刷走过去,含混不清地问:“早。什么咖啡?有客人要来吗?怎么买这么多?”

    只有开会的时候,她才会看见这么多杯咖啡同时出现在一张桌子。

    李正清不知道她喝热的还是冰的,加奶还是不加奶,能不能接受苦味,是咖啡原教旨主义者,还是什么都愿意试一口的创新型选手,所以把附近几个常见品牌翻了一遍,按销量各点几杯。

    “选择困难症随便点的。”

    “选择困难症是这么点的吗?我也选择困难……”

    梁心刷完牙,随手夹住头发,跑去研究杯套和外卖单,“Manner的橘皮拿铁和香蕉拿铁我喝过,很好喝!之前上班每天都带杯子去打咖啡。唔,这个枫糖燕麦拿铁还没试过,听起来香香的。”她刚要伸手,瞥见风很大的生椰拿铁,动作像信息过载的机器,彻底卡顿。

    李正清看她在四杯之间犹豫,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冰美式:“随便喝。”

    “我会不会太贪心?”她指向粉红马克杯,“我可以每一个倒一点,喝一小口吗。”

    他说,“你不怕overdose,可以都喝了。”

    梁心抬眼:“你就喝美式?”

    “嗯。”

    “那你订这么多?”

    李正清没有答她的问题,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昨晚睡得好吗?”

    梁心被问得一愣:“还行,怎么了?”

    他看着她明显浮肿的脸庞,“脸有些肿。”

    梁心将吸管用力戳进生椰拿铁,气呼呼说:“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她懊恼。怎么刚认识几天,就被看到最丑的素颜。正常睡醒的她和大哭一场后的她,根本是两个物种。一个是水润少女,一个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根茎类植物。

    他表情是真的好奇:“所以是没睡好才这么肿的吗?”

    肉眼上看,这会儿她的脸能挤出水来。

    她嘴硬:“我睡得很好。”

    “几点睡的?”

    “看完Milo的视频就睡了。”

    “你看Milo视频的时候九点多。就算你晚上十点睡的,睡到早上九点才起来?那你的睡眠需求很大。”

    梁心噎住:“你怎么知道我九点多看的?”

    “你放的时候没调音量。”他说,“视频里笑Milo饿死鬼投胎,声音传我房间了。”

    想起视频里魔音穿耳的背景音,梁心更加确定他是为给她留个人空间才没出现。

    她隐约觉得李正清没那么早睡。年纪轻轻,哪有可能九点就没了动静。更何况,主卧安静得太刻意,她出来喝水、倒酒、焯排骨,一路都没有遇见人。

    梁心咬着吸管,心口的感激不太争气,悄悄往别处偏了一点:“谢谢你,昨晚没有履约做饭,今天我一定不鸽。”

    说完,又戳开那杯橘皮拿铁,低头小抿了一口。咖啡入口微苦,紧接着柑橘香浮上来,是熟悉的仙品。

    “我多喝点咖啡,好发挥我全部的厨艺。”

    “希望没有别的幺蛾子。”

    “没有了没有了,今天我24小时竭诚为您服务!”

    “这话听起来,”李正清为难地摇摇头,“很像幺蛾子预告。”

    昨天的计划那么完美,什么菜,怎么做,用什么工具,结果到家连灶都没热。

    “还能出什么幺蛾子。”世界再多变幻,也没有几件事能影响她的一日三餐。

    李正清看着她:“男女之间的事,难说。”

    “……”

    “我快三十了。看过太多分分合合。”

    留学华人圈小,来来去去就那几个人,恋爱、分手、复合、互相拉黑、又在朋友聚会上重新坐到一张桌子。名字换来换去,剧情大同小异,像一款低成本循环游戏,他早就看腻了。

    这人长得英俊挺拔,没什么年龄感,可这话一出来,梁心忽然从他的磁场感受到些许疲惫。

    不是沧桑,是一种冷眼旁观太久以后,对亲密关系天然的不信任。

    她咬着吸管,认真纠正:“你也说了,那是男女之间,纯荷尔蒙的事。但我不是。”

    这解释如果没有前情提要,听起来完全是一个女人的嘴硬,毫无说服力。

    他指腹无意识在岛台桌面轻点:“最好是。”

    “大家都分不掉吗?”梁心不爱八卦,男女纠缠知道的很少。

    “女的想分手多会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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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合合。”

    “男的呢?”

    “男的想分,通常能分掉。”

    梁心刚要疑惑,就听他继续道:“但会多一个熟悉的炮友。”

    她皱起眉心,用力控诉:“刻板印象!”

    李正清没反驳,只往后一靠:“所以说,我改造得还不够好。”

    梁心后知后觉,眨眨眼:“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我能暗示你什么?”他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只是警醒你。”

    “警醒我不要有炮友?”

    警醒你确定要过上这种饭都吃不上的生活吗?他用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收回话题:“随你怎么理解。”

    “你上次说Dating app,你玩吗?”

    “不玩。”

    “那你框我!”

    “我要确定你会不会乱带人回来!这好歹是我的房子。”

    “好吧。”倒是有几分道理,“那你喜欢这事吗?”

    他故意问:“什么?”

    梁心想到于怀礼说在她之前,他没遇到任何人让他想过结婚。话到了嘴边,她忍不住问出口:“约。”

    李正清嫌弃这个问题:“不喜欢。”

    梁心本来还挺镇定,被他这么一看,赶紧回避眼神,“为什么?”

    他摊开手,脸上写满疑惑:“你觉得我喜欢陌生人?”

    她转过身去,调整憋不住的笑意,缓过来,她转过身,换到下一个话题:“你昨天几点睡的?”

    “估计一点。玩游戏玩晚了。”

    “你当时没睡?为什么不在客厅玩?”

    李正清咽下最后一口美式,自觉无比清醒,把空杯放到岛台上:“晚上就不在客厅了。你要用洗手间,也要洗澡,我赖在公共区域不合适。”

    她清了清嗓子:“其实没关系的。你不用这么客气,不要因为我影响你的生活质量。”

    “没有影响。”

    “有的。你游戏都拿回房间了。”

    李正清无所谓道:“房间也能玩。”

    “体验不好。”

    “挺懂的。”

    她又换了杯香蕉拿铁细抿,小声说:“我一般十点洗澡。洗澡之前,你可以用客厅。”

    李正清点了下头:“好。”

    梁心松了口气,继续分享:“昨天我看完视频以后,又看了一会儿书。十一点左右睡的。”

    “看的什么书?”

    她想起主卧床头也放着书,猜他大概对书感兴趣:“《不原谅也没关系》。”

    李正清把空掉的冰美式放到一边:“哦。”

    梁心很自然地问:“你要看吗?我已经看两遍了,可以给你。”

    他默念了一遍书名:“我对言情小说不感兴趣。”

    “不是言情小说!”梁心放下咖啡,没一会儿,拿着书跑出来:“你看,真不是。”

    李正清接过来,看了眼封面,艰难地念出标题下面的小字:“复杂……复杂性创伤后压力综合征自我疗愈圣经。现在的病名这么复杂吗?”念完,他指腹压着书脊,把书还给她,“谢谢,我不用。”

    梁心把书往他怀里一推,特别坚定:“你用。”

    “你确定?”他翻开目录,本来只是随便扫一眼,目光却在某几个词上短暂停住。

    “情绪闪回。”他念了一句,又往后翻,“内在批判者。讨好型防御。羞耻感。”

    梁心站在岛台另一侧看着他的翻书速度,看出他不打算认真看,只是在把有用的信息抓走应付她。

    她脑海晃过生态园那天的场景,心中坚信,人可以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呼吸不会骗人。

    李正清合上书,又一次还给她:“我不用。”

    梁心没有接:“你用。睡前读一会儿,很催眠的。能睡着也是疗愈的一部分。”

    “我不失眠。”

    “你不会被生活里的事影响睡眠吗?”

    李正清看着她,刻意清了清嗓:“不会。我干什么都不会失眠。”

    这句话落下去,空气安静了半秒。

    两个人几乎同时想起前几天那个话题。

    梁心说过,她晚上办那种事容易失眠。

    当时她说得一本正经,现在被这句话轻轻一勾,记忆羞耻地浮上来。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表面仍旧很端庄,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李正清没移开视线。

    听着是随口一句,可眼底那点笑意压得不太干净,黑色瞳孔里带着一点坏。不至于冒犯,但梁心特想躲。

    她咽下咖啡,若无其事地说:“那算了。”

    她刚要把书拿回来,谁知李正清手腕一转,又把书收回掌中。

    “我读读吧。”他说,“说不定哪天失眠。”

    梁心满意地把咖啡推到一边,拉开冰箱:“好啦,我要下厨准备今天的三菜一汤了。这是我早起的目的!”

    李正清把书往沙发上一放:“等您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