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上梁不正 > 22.Round 3-4
    梁心一路组织语言,怎么也没能整理出一个像样的开头。

    要说前男友,也不是完全不能说。

    那段关系的前半程称得上愉快。疫情期间,日子被封在同一方小小空间里,他们每天说废话,做饭,看油管的旅行视频,过着不真实的和谐生活。

    视频博主去到小镇,镜头扫过哪间餐厅,他们会立刻暂停,搜索那家店的菜单,叽叽喳喳讨论如果自己到了那里,要点哪道菜,坐哪张桌子,博主没点的那道菜是不是更好吃。有时候视频停在半山腰,有时候停在夜市摊前,有时候停在一片蓝得不像真的海。

    他们没有真正出门,却像一起去了很多地方。那段封闭时光的快乐很具体。现在回想起来,是一段正经恋爱该有的样子。

    但,她无法交代结尾。

    结尾是黑料,是解释不清的东西。就算对方原谅了她,就算事情在时间里被迫翻篇,梁心依然难以启齿。

    至于于怀礼,更没法开口。那段关系至今都没算结束。更糟的是,梁心甚至不知道,从世俗意义上来讲,它是从哪一个节点开始的。

    第一次相亲?第一次越界?

    下山最后的路,梁心沉默加速,李正清连一句“你不想说就算了”都没讲,只是换了一个她能接住的话题:“等会儿,晚上吃什么?”

    梁心被他从一团乱麻里拎出来,慢半拍地抬头:“啊?”

    “下山后直接去超市?还是你想去哪里?”

    她宛如小动物听见饭盆落地,那些灰扑扑的心事瞬间退后:“去超市?你有什么想吃的?”

    对自己的情史闭口不言,现在讲起晚饭,思路倒是流畅得很。一双眼睛里只有纯粹的食欲,毫无男女之情。

    李正清觉得好笑:“都可以,我饿了。”

    走到山下,世界漆黑。

    她问他记不记得车在哪里?他说记得,但是要绕一圈,现在在下山口,再回到上山口拿车有一段路,可能要打个车。

    她莫名信赖,“好啊。”

    山脚下灯火稀疏,亮一段,黑一段,像一条断续的线,把停车场和马路勉强缝在一起。

    下山口有三蹦子,他问她介意吗。梁心哪里有这么娇气。

    抵达停车场,山风被隔在外头,车厢里很快只剩下商量菜品的声音。

    梁心刷着菜单:“主食呢?你吃辣吗?吃不吃葱姜蒜?香菜呢?内脏吃吗?海鲜过敏吗?你要是点太难的菜,我会假装没听见。”

    “都吃。只要不是东南亚菜,都行。如果你喜欢做东南亚菜,我也行。”

    东南亚菜在新加坡下楼就能吃到,他回国不想浪费一顿。

    “一点忌口都没有?”

    “没有。”

    确定他没开玩笑,她嘀咕,“怎么和我一样。”

    李正清中午没吃,又爬了一天山,胃里空得厉害,听她一样一样问下去,理智逐渐变薄。他问她,能不能在外面先吃一点。

    梁心扭头看他:“那今晚就不吃饭了吗?”

    他说:“吃。”

    “唔。”她消化他的逻辑,“你的意思是,现在你要在外面吃一顿,回家再吃一顿。”

    “差不多。”

    “那夜宵呢?”

    李正清看她:“你要是累的话,就不吃了。”

    “我不累。”她答得很快。

    爬个山丘而已,只会兴奋,怎么能累。她甚至因为要去超市,而重新焕发活力。

    如果她不累,那么李正清的回答是:“吃。”

    “你吃得完吗?”

    “不用担心,我看见吃的就能光盘。”

    梁心半信半疑:“真的吗?昨天做的东西够吃吗?”

    她昨天按高个男生的饭量加了土豆的量,肉也煎了块体积相对大的,谁料他说:“不够。”

    梁心本身食量不大,只是爱看菜品多种多样地铺开。

    菜单递到手里,她整个人都会精神。这个想吃,那个也不错,这道汤看起来很暖,那个小菜一定下饭,要是有炸物,最好再配一口酸甜的蘸汁。

    菜还没上桌,她说得兴致勃勃,仿佛真饿了三天。

    可等菜端上来,又是另一回事。梁心每道都尝,每道都认真评价,眼睛发亮地夸这个料好香,那个火候正好,下次还要点。结果动几筷子,胃就会没出息地举白旗。

    她这种爱吃胃容量有限的人,遇到李正清这种自称食量大的人,不由好奇:“你的不够,只指一顿要吃八个菜,还是一桶饭?”

    李正清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比如我吃得很少,但我喜欢桌上有好几道菜。你呢,是喜欢菜多,还是饭多?”

    “都多。”他的视线在她脸上略一停顿,“主要问题不是菜。”

    “那是什么?”

    “你的碗太小了。”李正清指出一个客观事实,“等会儿我们买一套。”

    说话间,铃声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没接,直接按掉。

    隔了不到两秒,又响,他仍然没接。

    车厢里关于碗和晚饭的松弛,被这一连串来电敲出细小裂纹。梁心盯着Carplay的导航和不断弹出的“杨梦”提示,不自在地抿了抿嘴。

    她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接Ok吗?”

    李正清嗯了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她调了监控,看到我和个女的去拿车。现在在发疯。”

    梁心瞬间坐直:“她看到我了?”

    “放心。”李正清右手启动车子,左手把杨梦拉黑,手机扣到中控台上,“她没联想到那是你。”

    梁心刚松一口气,他又补了一句:“她以为是新女朋友。”

    “如果是新女朋友……为什么要发疯?太高兴了?”在她的词典里,发疯不是好词。

    “我前两个女朋友,她都不满意。”

    “不满意的点是?”

    “鬼知道。”他早习惯了这种毫无道理的约束,懒得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说:“我们先去超市。”

    进景行区前,他去买了汉堡,没急着吃,等开到商场地下车库,才三两口把汉堡塞进肚子。这时候梁心刚结束和江禾的对话——

    她好奇为什么李正清有新女友,杨梦会发疯。

    梁心:【Question!】

    江禾:【?】

    梁心:【我刚和你哥去拿车,被你妈发现了。】

    江禾:【你去了生态园?】

    梁心:【你妈妈好像不高兴?】

    江禾:【没事,我跟她解释。】

    梁心制止:【别,你哥的事儿让他自己搞。阿姨没认出是我,以为是你哥新女友。】

    她忍不住问:【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妈妈不高兴?】

    江禾:【我也不知道。我哥每次谈恋爱,我妈都说是为了气她。】

    江禾:【谁没事谈个恋爱,就为了气她。真拿自己当回事。自恋。】

    梁心没往别处想,顺手问:【阿姨哪里不满意?】

    江禾犹犹豫豫,正在输入了好一会:【我哥喜欢坏女孩。】【我妈说不入流。】

    答案太直接。

    梁心立刻将手机倒扣在腿上,心虚地往驾驶座瞥了一眼。驶入市区,正逢晚高峰,车流走走停停,灯光一阵阵掠过车窗。

    确定李正清的侧脸在明暗交替之间一动没动,并没有分神看她,梁心才悄悄翻过手机,把屏幕藏在衣服底下,捂得严严实实,偷偷发:【怎么坏?】

    江禾:【我觉得不坏啊,很漂亮。耳骨钉打了一排,手臂胸口都有文身,穿得也比较酷。我妈大概吃不消这种。】

    过了会儿,他发来:【估计人在国外,她管不到,所以只能无能狂怒。】

    梁心不敢再聊,赶紧收起手机。直到李正清停完车并吃完汉堡,她都没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她没想到江禾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简意赅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更没想到的是,她居然这么好奇。

    李正清是真的饿了。

    汉堡王的纸袋还带着一点热气。他坐在驾驶座上,三两口解决,视线时不时看向挡风玻璃的副驾方向。

    梁心坐得很端正,手机捏在掌心,屏幕早就暗了,她却还像握着什么罪证,拼命咬嘴唇。这副样子完全是做错事的小孩。

    他把最后一口汉堡咽下去,抽了张纸擦手,推门下车。

    地库很空,不时有车驶过,声音在低矮的天花板下拖出一串空荡回音。李正清看了一眼停车区域,记下柱子编号和电梯方向,便往前走。

    梁心低着头跟在后面,步子倒是不慢,只是眼睛不看路,直直朝右前方走去。

    那边墙上嵌着一只红色消防栓,外壳凸出来一截。李正清在她撞上去之前,伸手挡了一下:“回神。”

    梁心猛地刹车:“吓我一跳。”

    李正清垂眼看她,“你一个不方便暴露行踪的人,走路不看路?”

    梁心这才发现自己差点撞上消防栓,耳根热了:“不好意思。”

    她下意识抬头对视,可李正清的眼睛太清醒,明明什么都没问,却像什么都知道,梁心心里咯噔一下,试图把话题拉回正事里:“我刚刚在想等会儿买什么。”

    “哦?不是在想江禾跟你说了什么?”

    梁心差点惊得跳起来,明明把手机挡好了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停下脚步,按下电梯键,颇为无语:“妹妹,车就那么大,你突然看我一眼,然后鬼鬼祟祟藏手机,我很难一无所知。”

    “这样啊。”确实掩耳盗铃了。

    “江禾说什么了?”

    电梯迟迟没来,数字停在负二层。梁心站在那里,装死也装不下去,只好含糊交代:“我就问了一下阿姨为什么不高兴你交女朋友。”说完立刻补充,“我就是好奇。”

    他眼底藏不住的玩味:“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梁心抿了抿嘴,老实道:“因为这是隐私,我不好意思当面问。”

    李正清了然地点点头:“所以背后问。”

    她死鸭子嘴硬:“这样会比较有礼貌。”

    他忍俊不禁:“都打听到什么隐私了?”

    “他还没回我,目前没听到。”

    他摊开手,朝她勾了勾:“我看看信息。”

    手机在运动裤口袋里,梁心赶紧捂住。摸到里面还塞着那个没吃完的青团,隔得手心发黏,她又把青团丢进旁边垃圾桶,继续捂住口袋:“隐私,这是我的隐私。”

    “你的隐私是隐私,我的隐私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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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电梯门开了,梁心跟着人流走进去,理直气壮得很勉强:“你也可以背后去问我的。随便问。”

    李正清慢半步进来,站到她身侧。

    梯厢里的白光落下来,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扬,“就是不能当面告诉我呗。”

    梁心想起下午跟人交易情感故事,爬完山一个字都没交代,顿时更心虚。

    电梯到了超市楼层,门一开,她立刻推着车直奔食品区。回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梁心那点心虚很快被冲散。

    趁她挑菜,李正清从酒水区货架上拎了一瓶金酒放进推车。瓶身细高,透明玻璃,标签是冷色调的蓝白色,看起来干净利落,没什么花哨装饰。

    梁心看见了:“家里不是有酒吗?”

    “没多少了。”

    她拿完葱姜、青椒、土豆、排骨、皮蛋,酒酿和圆子,又在冰鲜区停下,挑了一条海鲈鱼。鱼身银白,躺在碎冰上,尾巴微微上翘。

    见他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又看得认真,她不由问:“你不好奇我做什么吗?”

    “好奇。猜了一路。”

    梁心来了兴致:“那你说一下。”

    李正清垂眼扫过推车:“排骨,青椒土豆丝,酒酿圆子。”

    “还有呢?”

    他的视线落到那条被装进透明盒子里的海鲈鱼上,停了一下,“不知道,这条鱼看不出来。”

    梁心眼睛亮了:“那就是没有都猜对。”

    李正清不解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嗯。”

    “猜错了要接受惩罚。”她说。

    他闻到诡计,抄起手后退一步:“我没答应接受惩罚。”

    梁心:“……”

    “不过可以听一下惩罚是什么?”

    梁心指了指推车里的金酒。他刚才只是顺手从货架上随手取了一瓶,不确定他懂不懂酒,但架势感觉不懂:“很简单,换一瓶酒。”

    “为什么?”

    “我……我爸爸说,那瓶不好喝。”

    她把那瓶蓝白标签金酒放回货架,又从旁边取了一瓶同样透明玻璃瓶、瓶肩更圆、标签带一点草绿色和象牙白的金酒,“我爸爸喜欢喝这个。”

    李正清没忍住,笑出声:“叔叔今晚也来吃饭?”

    梁心和他越发熟稔,知道他不会拒绝提议:“你别管。”

    玻璃轻轻磕碰的响动让梁心心情愉悦。结账、装袋、坐回车里,她一路都在兴致勃勃地说话。她说,自己是开着视频和爸爸一步步学做饭的。第一次做出来很好吃,没有炸厨房,大家都说她是小厨神。

    昨天领教过她的厨房控场能力,李正清自然夸她天赋异禀。

    梁心看着他翘起的嘴角,心也跟着亮起来,越说越起劲,没喝就跟喝了似的开心。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这不是什么逃婚后的余震生活。只是一个普通晚上,他们爬完山,逛完超市,回家做饭。

    这错觉太好,好到梁心不敢细想。

    车驶入光影里地库,她的手机忽然响了。

    声音不大,却把心情飞扬的梁心吓了一跳。

    这么久以来,打她电话的人其实很少。这可能源自现代人奇怪的社交默契。该处理的在第一周都处理完了,现在逃婚三个礼拜,没人再有力气关心她的死活。

    于怀礼三个字出现,梁心的心跳一下顶到嗓子眼。她想也没想,直接挂断。

    车停稳,脚刚落地,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

    【我在光影里,见一面吧。】

    梁心被那几个字钉住,一动不能动。

    李正清:“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梁心才找回一点呼吸,却仍控制不住地原地打转。

    她喃喃:“完了。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明明没有租房记录,没有网购记录,连外卖都没点过。难道他们真的手眼通天,在查全市监控?还是有人报了失踪?

    “谁?”李正清问。

    梁心没回答。她六神无主地攥着手机,指尖用力到泛白。

    李正清往前一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把她原地打转的动作截停了。

    “梁心。”他低声又问了一遍,“谁?”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瞬间的空茫。她挣开他的手,走到后备箱:“你先把东西拿上去。鱼记得放冷藏,排骨也要放进去。我等会回来。”

    “你要去哪?要我送你吗?”

    她拿出手机:“我打个电话给江禾。”

    李正清看出她处于不能被追问的状态里,“那我先上去。”

    刚转身要走,梁心忽然拉住他,“正清,你上去帮我看一下门口有没有人。有的话,发消息给我。”

    李正清的目光一沉:“谁在找你?”

    梁心摇头。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里,低声道:“在这里等我消息,别乱走。”

    电梯门合上那一刻,地库重新空下来。远处有车驶过,胎声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段低低的回音。梁心站在原地,手机握在掌心,屏幕早已暗了,可那行字还贴在她的神经末梢,绑架思绪。

    一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李正清:【没人。】

    又过了两秒。

    李正清:【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