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的社会人生活，让李正清进入相对稳定的秩序。就算生活偶尔故障，也能找到报错的位置。
梁心不一样，才上一年班，才逃一次婚，一切还在试运行阶段。每当她喘口气，生活就会悄摸地换一套题。
像躺在沙滩上的机器人。一觉醒来，动不了了，下一觉醒来，零件又少了。好不容易熬过风吹雨淋，再睁开，世界再次变天。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躺在那里，积极思考出路，命运隔三差五就来折腾她。
凌晨，一段医院偷拍视频被人传上了网。画面里，一个个头娇小的中年女人追着女大学生拉扯，人家一直问她你干嘛，你谁啊，混乱间，中年女人一巴掌扇下去。震撼文明人。
视频没有前因后果，标题是医院排队起冲突，女子当众掌掴路人。
让视频产生讨论的是女人背的爱马仕，手腕上的多花梵克雅宝，还有耳朵一串打眼的大珍珠。价格截图紧随其后。
半夜的医院，打扮这么隆重，态度这么猖狂，一下点燃民众对有钱人的恨意——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医院都敢这么横。”
“查查谁家的。”
网友办案，比走程序快。很快有人贴出梁照仪参加行业活动的旧照片，接着工商信息、公司官网和早年的财经报道一一被翻出，几张截图一串，身份迅速从“医院打人的阿姨”，变成“珀妍老板”。
热搜很快刷出了珀妍的名字，排位一路往前。位置当然比不上明星塌房，胜在挂得莫名其妙，且压不下去。珀妍这些年花钱买过微博开屏，买过达人投放，双十一也真金白银投过流，没有哪一次传播效率赶得上老板这一巴掌带来的真情实感。
早高峰时间，已进入考古阶段。
二十年的公司，料挖都挖不完。几年前被投诉过的产品重新截图，删除的广告语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直播翻车、包装争议、经销商旧纠纷挨个冒出来。标题前面一加上“原来”“早就”“难怪”，旧闻变新闻。
一个帖子下面说“我朋友以前就在里面”，再转两轮，“内部员工证实”也来了。那些“前员工”像有预谋的一样，先后爆料草台班子，老板奇葩，公司管理混乱。晒个人吐槽聊天记录的有，群聊截图的有，还有自称待过三年，洋洋洒洒千字办公室政治。
消费者也纷纷加入，说用了烂脸，用了等于没用，还有人表示自己八百年前就觉得这牌子不行，当时营销太猛，没人听。
社交媒体全面扒皮就算了，线上销售也涌现大量差评。
电商平台的客服应付各种极端问题，加派人手。
直播间开播，主播刚笑着说完欢迎，满屏都在问——
【老板打人，你们怎么看？】
【职业素质真好，给这种老板打工居然笑得出来。】
梁心身在边缘部门，不喜欢查看群消息，完美屏蔽掉消息最乱的阶段。打车到练车场，她买了杯咖啡，站在车道边吹着微凉的晨风欣赏朝阳，心想，今天起这么早，多少有点积极向上的意思。
直到同事姐姐给她转来几条微博。
梁心点开第一条，又点开第二条。等教练来的时候，她脊背发凉，心跳蹦到喉咙口，从三个不同角度看完了她妈打人的全程，
梁心问徐秘书：
【要怎么处理？】
【可以说妈妈身体不好吗？】
【对收购会有什么影响吗？】
他的手机估计爆了，没有功夫理她。
梁心心神不宁去问爸爸，他说李荣月刚打来电话来他才知道这事。下午李荣月就回国去医院看妈妈，跟医生聊聊，补充病史。
余光里的人走近，梁心立刻从手机里抽出注意力，朝人躬身：“张教练，不好意思，正好有几条消息要回。”
张教练肤色偏深，马尾干净利落地甩在脑后，“没事。以前碰过车没？”
梁心摇头：“连赛车游戏都没玩过。”
人家不知道这句话从哪儿冒出来的，非常言简意赅：“我现在上车给你做一遍，第二遍你自己做。”
“好的好的，谢谢。”
驾驶座和副驾完全不是一种交通工具。看见方向盘杵在胸前，梁心前后调了两遍座椅，犹犹豫豫半天，终于按指示踩住刹车，挂上D挡。
车往前爬半米，她吓得直冒冷汗：“它动了。”
“你挂了D挡，它当然动。”张教练那张天生严肃的脸尽全力和颜悦色，但肌肉走势多少有点不熟练，“看前面，别看脚。方向盘扶正。对，慢慢走，先别踩油门，感受一下不踩油门的速度。松刹车，别踩，踩了它就不动了。”
弹幕似的指令一股脑砸过来，听得梁心脑瓜发昏，强撑镇定：“好的。谢谢姐姐。”
张教练本来有点不耐烦，听见这声甜甜的姐姐，品出点意思，刷着抖音一个劲儿地笑：“你男朋友特意交待让我对你温柔点。你这样的，谁敢对你凶。”
梁心规规矩矩抱住方向盘，脑子绷得发麻。
冷不丁听见“男朋友”，一时没转过弯，第一反应是于怀礼？谁啊？
等旧习惯闪过，意识到是李正清，梁心一下从四面八方冷冰冰的白噪声中缓过劲，心里灌满东南亚的热意。
那些微博，骂声，慌张，统统一扫而空。
梁心没忍住笑，“谢谢。”
笑没坚持多久，张教练去接了另一个学员。她让梁心坐在后座观察人家这么开车。两人刚换完位置，徐秘书发来一段语音。Northbridge今早来邮，措辞挺客气，说看到了网上流传的视频，事情的实际经过是否如网上所说。梁总作为公司的主要股东和管理人，打人是不是偶发事件。
没想到美国天高皇帝远，视频传开不过十小时，邮件已经发到了珀妍的邮箱，反应快到让人措手不及。倒像在国内插了探子。
被那段语音一打岔，再坐回驾驶位，她连油门和刹车谁左谁右都忘了。
车到底没能练完。徐秘书的语音和电话一前一后，彻底打断练车计划。
公司公关、报警和平台沟通的事，他来处理，眼下真正拿不准的是梁照仪接受精神方面的治疗，要对外说到什么程度。
Northbridge那边已经把私人风波升级为公司的管理风险。
徐秘书一边开会一边给她打电话，背景里不断有人争先恐后说话，问：“梁心那边什么意见？”
梁心坐在练车场外的马路牙子上，握着手机：“你要不问我爸爸？”
“问过了，他说你在公司上班，你决定。”
梁心张了张嘴，想把李荣月搬出来，念头转一圈，自己放弃了。直到这刻她才发现，家里看起来人很多，但说话的只有一个人。梁照仪在的时候，都嫌她强势，现在她发不了声，无人敢做决策。
梁心看着地上的白线，慢慢冷静下来：“先不要对外公开具体诊断，就说正在住院治疗。Northbridge的邮件CC我，我来回。”
梁心把能确认的事实一条条写清楚：事件正在处理，梁照仪目前无法正常参与公司事务。
邮件发出去没多久，Jonathan单独回了她。依然很客气。他感谢她及时说明情况，也希望梁女士一切顺利。只是鉴于事件已经公开发酵，Northbridge需要继续观察舆情以及它对品牌和经营的实际影响，同时重新评估由此产生的管理和声誉风险。原定的交易讨论，在情况进一步明确以前，可能需要暂缓。
她看到这封邮件心惊肉跳。
那时候上午九点半。十二个小时以后，事情有了转机。只是这转机究竟算好还是坏，一时很难说。
总部前台的电话没停过，品牌部和电商的人进进出出，公关公司线上会议没停。几个股东关起门开会，走廊里到处是压低的声音。和电影里不一样，大家没有围着张桌子做一个英明决定，大家手里都有一团火，各烧各的。
North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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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ge的邮件是今天的第二重惊吓。上次Jonathan千里迢迢过来，几个关键条件没谈动，本来就谈不上满意。如今又出这一档事，Northbridge明确表示要重新评估风险，股东们先承受不住了，纷纷要求尽快推进收购，提议派代表去美国，当面表示诚意。这邮件一来一回的，假得要死，哪有面对面请吃饭聊天来得快。
梁心以为听错了：“我？”
“嗯。上次没有实质性进展。现在条件变了，不需要人家猜我们到底还卖不卖。”徐秘书也累得够呛，眉心都掐紫了，“股东的意思是，你亲自过去，把态度摆出来。”
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她能帮的忙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匆匆回去拿了护照和行李，赶到公司时，商务车已等在门口。
意料之外的是，后排坐着一个人。
于怀礼靠在宽大的航空座椅里，黑色口罩遮去大半张脸，听见动静抬了下眼：“上车。”
山一样的人一病好多天，嗓子现在也没恢复，依然哑得厉害。
梁心手伸进包里，紧紧攥住那枚AirTag：“你为什么在这里？”
“珀妍的股东电话打到我这里了。”
“找你干嘛？”
“让我帮帮你。”于怀礼的长腿占去过道前一截地方，人恹恹的，霸道的坐姿一点没收敛，“现在这种时候，我要是一点忙都不帮，传出去人家要骂我。”
“……”
“好歹是个男的。”他闭上眼，懒得理会她眼里的提防，“这点脸还是要的。”
梁心看了眼时间：“那你往里坐。”
“请我。”
她盯着地面，假装听不出往事的痕迹，“请你。”
他这才睁眼，身体往里让出位置，“只要你要求，我都Ok.”
梁心面无表情上了车。身下，皮革是热的。她扣好安全带，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车门合拢，商务车无声汇入夜色。
于怀礼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开口：“不用想那么复杂，Jonathan现在不缺你们解释那段视频，打的又不是他，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要的是珀妍能坐下来谈条件。”
梁心转过脸。
“向他证明珀妍还在正常运转，上次他想谈、没谈动的东西，现在可以重新谈。”
“就这样？”
“就这样。”
她很自然地说：“那为什么非得我飞过去？邮件或者视频会议不行吗？”
本来飞去美国很正常，但于怀礼在，她不由担忧是不是徐秘书设的陷阱。
听她说出孩子气的话，于怀礼反倒没了脾气，偏过身，耐心讲给她听：“谈判里，条件是一回事，姿态是另一回事。上次他飞来中国，坐到桌前，你们什么都拿不出来。现在轮到你们出问题，发封邮件说我们愿意谈了，让人家怎么继续相信你们？”
“谢谢。”
停机坪灯火通明。
梁心坐在浦东机场国际出发的商务舱休息室，打开徐秘书发来的最后一版材料。
于怀礼坐在旁边接电话，偶尔低咳两声，存在感很强。梁心不敢掏手机，怕他窥到屏不经意扫见什么。
直到关上洗手间门，她才长长舒了口气，给男朋友发消息：【下班了吗？】
李正清：【可以看看我的坐标。】
梁心嘴角一弯，倚靠隔板打字：【River Valley！好乖。】
李正清：【方便视频吗？】
梁心：【不方便】
李正清：【机场太吵不方便是吗？】
梁心就知道：【监视我~】
李正清没否认。
【知道我看到你在机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我以为你要来找我了】
下一条紧跟着进来：
【但转念想想，应该是我想多了】
【拿到护照也不让我知道，估计没想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