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梁照仪要么出差，要么晚归，她不在家的时候，梁心会撒娇会耍赖，梁照仪一回来，什么都不用做，全身神经围着她跳动，不敢有个性。
这次听到公司需要帮忙，梁心答应得比想象的快。
梁照仪进医院当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梁心不敢让自己产生这种念头。可有些感觉并不经过道德允许才出现。知道母亲今天不在，那股往回走的阻力确实小了很多。
家里难搞的从来都是李荣月和梁照仪，没人把梁心和李忠当回事。有什么安排说一声，他们大多都是“好的”“知道了”，就算心里不愿意，也很少把事情闹到人前。
梁心不想再那样任人欺负，又不知道应该怎样。
她看着自己的脸，想起了生态园门口的李正清。
如今订婚已经用逃跑的形式告终，于怀礼依然可以不过问她的意思，光明正大出现在她身边。他们照旧替她安排人情，好像所有人一起装聋作哑，这事就可以含糊下去。
梁心太熟悉这个套路了。以前她总是忍耐，嫌把话说绝了不体面，可今日再忍，那么所有的难堪将来都会落在李正清身上。
她不能一边喜欢他，一边让他站在一个说不清的位置。
她咬紧后槽牙，给徐秘书打去电话：“徐秘书，菜点好了吗？”
徐秘书：“点了几道。于总说你比较会吃，让你来再点几道。”
电话那头挺热闹，Jonathan正跟于怀礼和团队的VP聊国内美食，中英文夹着说。没了会议桌，加上老友在场，他明显比下午健谈，隔着电话都能听见爽朗的笑声。
梁心听了一会儿：“那麻烦您出来一下，我有事要讲。”
餐厅是本地经营多年的老店，包厢都在楼上，走廊铺着厚厚的暗红地毯。
梁心的鞋跟落下去去一次，都要往软绒里陷一点。明明踩得很稳，脚底却总觉得虚。就像今天每句话说出口之前，她的心里没有一次真正有底。
徐秘书一边走过来，一边整理领带。
看见人来，镜子前攒起来的那股劲还在，可真正开口，梁心措辞相当客气：“徐秘书，我不喜欢你这样做。我觉得很不尊重我。”
类似的话，她十五岁对梁照仪说过。
那次代价惨痛，这次又显得有点可笑。成人世界，“我不喜欢”算不上一个多像样的理由，大家更愿意谈人情和利益。
徐秘书停下来：“怎么了？”
徐秘书面对梁心，也习惯了公事公办，不产出情绪价值。作为梁照仪多年秘书，应付她阴晴不定的心思都要花费功夫，其他人情，按照梁照仪本来的态度来就行。
梁心说：“于怀礼。”
徐秘书神色未变：“你说于总啊。这家今晚已经没有位置了，是于总认识老板，临时留出一个包厢。他记得你喜欢这家的锅包肉，特意跟老板结识做了朋友。厨师本来九点以后就不做大菜了，今天也是看在于总的面子，才留下来加班。”
好完美的答案。
梁心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是不是自己不讲理了。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她心里不舒服，对方就会告诉她为什么只能这样。所有的事情背后都是情有可原。冒犯被包装得很好，世界总是围绕更重要的事运转。
徐秘书完全有能力跟饭店沟通，加钱请厨师加班，加钱订包厢，但他却选择于怀礼的意思。
梁心忍了一下：“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徐秘书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半点被质问的窘迫。
“我说了退婚，就要和对方保持距离。”梁心尽量把每个字说清楚，“这笔生意是他搭的桥，应该感谢他，这个我理解。但是感谢他，不应该建立在出卖我的意愿上。”
不知道是不是“出卖”两个字太严重，徐秘书眼底闪过毫不遮掩的轻蔑，有点要笑的意思。
梁心不擅长为自己说话，生怕自己回应不过来，立刻打住：“好了，我的意思很清楚，你知道就好。”
她了解徐秘书有多擅长诡辩。能跟梁照仪共事这么多年，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梁照仪发起火来，十句有九句不讲理，徐秘书能从剩下那一点缝隙里找到台阶，三言两语把事情和她的心意捋顺，绝非凡人。梁心见识过很多次，梁照仪上一分钟还在骂人，下一分钟被徐秘书几句话定住脸色。
诉求表达完，梁心转身飞快。
徐秘书的声音不紧不慢跟了上来：“这是梁总的意思。无论婚事成否，于总始终是半个家人。不能因为你们年轻人的缘分伤了两家情分。于总这次没有计较，前前后后帮了珀妍不少忙，他自己也说，珀妍的事就是他的事。现在是公司关键时刻，没必要因为私人关系，把真正愿意帮忙的人往外推。”
徐秘书笑了一下，继续道：“而且今天Jonathan是于总介绍的，于总出现在饭局上，于情于理都正常。我们如果刻意不叫他，反而显得失礼。梁总现在不方便出面，我更不能在这种事上替她得罪人。您不想和于总谈婚事是一回事，正常的人情往来是另一回事，这两件事最好分开。”
句句有道理，句句没有她。
梁心手搭上门把，都准备进去了，听到他的话，苦笑着深吸了口气：“过去这么多年了，徐秘书还是不把我的话当话。”
高中断学费那次，梁心一大半的电话都是打给徐秘书的。
梁照仪不接她电话，摆明了不想管她，而在当时的梁心眼里，徐秘书很有办法，总能搞定她那个固执恐怖的妈妈。她傻乎乎以为，只要跟徐秘书说明白，他就能帮她说好话。
但她一次次发出求助，收到的都是公事公办的冷漠。
起初她还在电话里问为什么，解释自己只是和同学出去玩，照片也不是梁照仪想的那回事。到后来，电话那头的安静越来越瘆人，她不得不哭着向内自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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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认错，不再解释，不再奇怪妈妈的动机，徐秘书才把电话给梁照仪，让她把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梁心心里那点旧账恨恨地翻了上来：“徐秘书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很好欺负？我能不结那个婚，就能不吃这顿饭——”
说到这里，门从里面开了。
Jonathan 听见门口有动静，以为有人送菜，看见梁心，完全不知道刚进行到哪一出，一脸惊喜：“梁心，等你很久了。你刚才说这里还有一道什么鱼？我们猜了半天。那边给你留了位置，锅包肉已经上了，就等你了。”
里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梁心，等她开席。
她不好继续站在门口，只好朝闹哄哄的包厢扯了下嘴角：“不好意思，久等了。”
徐秘书跟在她身后进门，面色如常，仿佛走廊无事发生。
不出意外，给梁心留的位置在于怀礼旁边。
她坐下时无意识扯了下领口。于怀礼正在听Jonathan说话，目光从她左肩掠过，只一瞬便收了回去。下午那一眼已经足够，有些东西不需要看第二遍。
Jonathan彻底打开了话匣子，聊起以前和于怀礼念书时候的事。
梁心起初没想听，可有几件事实在好笑，听着听着还是被带了进去。没办法，她的耳根子没脾气的软。
Jonathan说起他们曾一起订过一座城堡，约过double date，于怀礼立刻让他打住，提醒道：“这个可以不说。”
Jonathan露出后怕的表情，硬生生把后半截高潮咽了回去。
徐秘书适时圆场：“于总求婚的时候，包过裸心堡。”
Jonathan意识到自己挑错故事，赶紧表现出对求婚故事的兴趣，一边问裸心堡，一边看梁心脸色，隔着桌子双手合十，朝两个人拜了拜，一脸刚才那段算我多嘴。
梁心配合笑笑，没怎么说话。人的一次退让，会换来别人的寸步不让。饭局结束，梁心毫无意外地被推向于怀礼。她说了自己打车，一个两个的都说节能减排，没必要开两辆车吧。
她没有办法在别人愉快的时候说特别扫兴的话，但憋了一晚了，只能弯起嘴角，狠狠心尽量把话说的轻快：“其实，我们已经分开了，本来就该兵分两路。”
话说出口，没迎来预想中的冷场。
Jonathan一行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有点意味深长。梁心没明白，顺着他们的眼神回头找原因。
于怀礼拎着西装站在她身后。见她看过来，一副被抓了个正着的样子，无奈一笑，随后朝众人摆了摆手，食指往唇边一竖，示意他们别再逗她。
不用只言片语，就把那句“我们已经分开了”，定性成了情侣之间作不得数的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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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double date是两对情侣约会，不是□□，就是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