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是朋友吗？”
这个提议很新鲜，但，“梁心，我不需要女性朋友。”
脚下这家酒店，是他们第一次相亲的地方。兜兜转转，又站到同一扇旋转门前。追她的时候，于怀礼说他们可以做朋友。如今真退回朋友的位置，他又说，不需要女性朋友。
对于怀礼而言，梁心现在的行为很可能是分手冷静期的闹别扭。
多说无益。
这场收购本就是他从中牵线。Jonathan是他的同学，买方信他，珀妍这边也需要他。他若加入，不只是给她撑场面。很多原本需绕上一圈的话，经他搭桥，会容易得多。何况梁心对收购一窍不通，有这么个人坐在旁边，怎么都比单枪匹马进去强。
可如果为了这点便利认下那句“女朋友”，好不容易厘清的关系又算什么。
她不能再把事情弄得不清不楚了：“那算了。我自己上去。”
于怀礼眉梢一挑：“你知道上去谈什么？”
“不知道。”梁心假装无所谓，转身就走，“谈得成最好，谈不成也不是我一个人能救回来的。”
换作以前，她大概在担心说错什么、得罪什么人，会被梁女士怎样清算。可这几天不知道被谁带坏了，脑子里居然先冒出一句：不知道又怎么样。反正没人骂她了，搞砸又如何。
她一个新兵蛋子，临时被抓来坐上牌桌，难道真要负责力挽狂澜吗？
实在不行，她还可以回光影里睡觉。
于怀礼习惯了她温柔善解，凡事留三分余地，连拒绝人都怕伤着谁。此刻不提防被她一个扭头撂在原地，有种重新认识她的感觉。
还真走。
他几步追上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开玩笑的。我陪你。”
梁心被拽停脚步，眉心立刻皱起来，反手一挣，没挣开。她咬紧嘴唇，又挣了一次。这回用了十成的力气，连肩膀都跟着往后一撤，抬眼时已经明显动了气。
僵持不过几秒，于怀礼五指一松，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尽。
礼宾核验过身份，替两人刷开高层套房的电梯权限。梯门合拢，那几秒钟的余震也被一并关进狭小的轿厢。
梁心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就算知道刚才反应有点大，也不想解释。于怀礼更没有开口的意思，单手插进西裤，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侧脸冷得没有温度。
一路无话，“叮——”
电梯停在高层套房区。
于怀礼抬手挡住梯门，没看她：“到了。”
梁心微微躬身，走了出去。
会面约在总统套房的会客厅。
W酒店的审美很有主见，连总统套房都有放飞自我的意思。梁心走进去，只觉得在白天进了夜店，好在会客厅还算克制，端正的八人会议桌。
珀妍的财务负责人和法务已经到了，对面坐着之前接洽过的投资副总裁、投资经理和中国区业务负责人。前两轮都是这些人在谈，彼此已经熟悉，见梁心进来，主动起身和她打招呼。
梁心第一次见他们，挨个握手，自我介绍说自己负责新品项目，是梁总的女儿。对方知道梁照仪今天不会出席，还是有些意外，问了一句梁总的情况。她只说母亲身体不适，随后坐到同事旁边，趁人没到齐，赶紧翻材料。
徐秘书进门径直朝于怀礼走去，低声向他道谢。话里话外，没把他当外人，仿佛梁家有事，他过来坐镇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于怀礼越过徐秘书的肩膀，朝梁心看了一眼。她逃婚，他没有怪过她。那些残局、难堪和旁人的笑话，因为和梁心有关，他认了。可今天，于怀礼第一次不知道还在厚颜无耻坚持什么。
那一眼，冷得梁心猝不及防，头皮发紧地低头，装作研究材料。
Jonathan迟迟没出现，据说商务舱有急救事件，路上没休息好，需要洗个澡清醒一下。几个人只好继续等，寒暄过一轮，会客厅无话可说，渐渐安静。梁心把手机拿到桌下：【贵州美吗？有什么不一样吗？】
李正清：【美。确实不一样，但说不上来。】
梁心：【照片发来看看。】
李正清：【没拍】
梁心：【旅游不拍照？狠人！】
李正清：【准备下次来拍。】
梁心特意点出他的刻意：【下次？】
过了几秒，李正清：【妹妹…… 】
没头没尾两个字，梁心莫名听懂了，嘴角刚要动，马上端庄：【我们能熬到下次吗？】
其实她现在更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这场会结束。正主还没出现，她已经浑身难受了。
李正清：【为什么不能？】
梁心：【冷静得怎么样啦？】
李正清：【进度条-30%】
梁心：【怎么还负了？】
李正清：【越走越想回头，物理距离好像没什么用。】
梁心：【哼】
李正清：【想飞回来】
他要真飞回来，梁心大概会立刻回光影里跟他厮混，这破会一分钟都开不下去。何况回来一天又要走，到时候两个人还得重新戒断一次。
不行不行。
昨晚两人疯狂想冷静又冷不下来的难受劲，这会想起来，胸口都有点闷。她掐断他这个念头：【别。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你冷静。】
李正清切出地图，想问，W酒店里有什么好吃的？但他肯定不会问出口。
交换AirTag，是给彼此提供安全感，坐标一动就问，就是监视。这两件事，李正清分得很清楚。
【行听你的】
【继续看瀑布了晚上再想你】
Jonathan出现时，梁心刚喝上第一口咖啡。
他换了身西装，进门先同桌边的人打过招呼，也径直走向于怀礼。两人显然很熟，碰了下拳，Jonathan问他晚上还去不去吃饭。
“去。”
“还是那家？”
“你定。”
几句话就把晚上的安排敲定了。
于怀礼看了眼时间，起身：“你们开会，我在这里不合适。结束给我消息，我去楼下等。”
Jonathan明显一愣：“你要走？”
“嗯。”
“不是你问我能不能旁听的吗？”
于怀礼朝他使了个成年人的眼神：“临时觉得没必要。不过，麻烦你。”
梁心连灌两大口咖啡，又觉得这杯咖啡也救不了自己。
会议前半程几乎都是徐秘书在介绍，梁心坐在旁边听。Jonathan的中文比她预想中好，只是措辞不算特别精准，很多地方会停一下，换成英文里的逻辑重新组织。
他对珀妍的兴趣和团队前期沟通的不一致，绕来绕去，始终没离开祛痘产品线、现有专利和过去几轮尽调里拿到的功效数据。连他自己的团队都有些措手不及，低声交换了几句。
徐秘书试图把话题往其他产品上带：“珀妍这些年也不是只有祛痘。抗老、淡斑和修护线都有成熟产品，去年我们……”
“我看过。”Jonathan打断，“但这些不是我们做这个deal的主要原因。”他把材料往前翻了两页，“坦白讲，如果把acne line拿掉，剩下的部分对我们的估值影响非常有限。”
徐秘书没有立刻接话。
梁心却听懂了，他看中的东西很明确。祛痘是珀妍最值钱的一块，可收购不可能把最好的一块单独切下来交出去，再留下一副不值钱的架子让珀妍自己守着。徐秘书一直试图把话题往整个品牌上带，对面却一次次把它推回祛痘专利。
至于为什么这么说，梁心拿不准。也许Jonathan真的只想要这部分资产，也许是商人本能，刻意弱化其他产品线，为压低估值做铺垫。
但梁心意识到，继续向他证明珀妍有多全面，没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莫名想到了李正清。这人聊天有个很个人的习惯，不爱跟别人争前提。但适当地拿这个前提，作为达到自己目的的支点。
Jonathan既然只认acne line，那与其费劲证明其他产品也值钱，不如顺着他的判断，把他已经认可的这一块，再往上抬。
至少这部分，梁心懂。
桌上的气氛有些僵了。她把材料合上，若有所思地抬起眼，笑着问：“Jonathan，这次来中国，有安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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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吗？”
话题拐得太远，桌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Jonathan也愣了一下，笑了：“Not really. 就约了顿饭，怎么梁小姐有推荐吗？”
“有什么想吃的中国菜吗？”
“这个有。”他中文说得认真，“我想吃比较……北方的菜。因为我爸爸妈妈是东北人。”
“难怪。”梁心笑起来，“不过美国的东北菜真的很一般哎。”
Jonathan被她说得也笑了：“确实。”
“我们这里算南方，东北菜也不敢说多正宗，但我知道一家锅包肉特别好吃。外面炸得特别脆，咬下去里面的里脊超嫩。糖醋汁薄薄挂一层，入口先酸后甜，带着点淡淡的葱姜味道。很香很香。”
她说着自己都馋了，五指并拢在唇边一碰，随即“嘭”地张开，在嘴边放了朵小烟花，眼睛亮晶晶地说：“真的特别好吃。你有忌口和过敏吗？”
她形容得太具体，而且，谁能拒绝食物？Jonathan很感兴趣：“没有，我都可以，哪一家？”
“你大老远来，哪有只告诉你名字的道理，我带你去啊。”
徐秘书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的荣幸。”
梁心像是才想起来：“而且挺巧的，我们研发实验室就在附近。你如果有兴趣，吃饭之前或者吃完饭，可以过去看看。”
Jonathan笑意停了一瞬：“去你们的lab？”
珀妍有针对痤疮炎症和皮脂环境的复配体系，后来围绕它申请了一组中国专利。技术本身并非不可替代，但珀妍拥有完整的专利组合、二十多年商业化记录，以及非常罕见的大规模消费者使用数据。
“嗯。”梁心点头，重新把桌上的材料翻开，“这两年新品预算少，能做的东西确实不如以前多，但是我们没有停止记录数据。从2013年，珀妍开始做受试者数据库。最开始只是祛痘，后来慢慢把肤质、皮脂、炎症程度、标准照片和使用后的随访都放进去。坚持做了十年。”
Jonathan看向她手里的材料：“This wasn’t in the data room.”
梁心想了想，“这部分可能归在了研发档案里。我们以前只是拿来跟产品效果，没有把它当成一项单独的数据资产。”
珀妍这两年的注意力都被销量和营销牵走。新品卖多少，竞品卖多少，哪个成分正热，钱投在哪里能最快看到回报。所以，销量和市场份额在文件上感受很直观，数据库只有几笔。而实际这些数据资料，外国公司特别在意。
梁心不擅长违心地虚与委蛇，但她很擅长真心的虚与委蛇。就是看着你的眼睛，先真心实意地同意你，再温温柔柔地把话绕回来。
“你刚才说得没错，珀妍最有价值的就是祛痘。我们自己也知道。但如果一个产品卖了二十多年，现在销量依然可观，那它值钱的原因应该已经不只是产品本身了。市面上不缺祛痘产品，但珀妍做了二十多年祛痘，消费者看到这个品牌，想到的就是祛痘。所以我觉得，只要祛痘线，没有珀妍品牌加持，也不太行……”
Jonathan很聪明，意识到被她绕回来了。
梁心抿完最后一口咖啡：“当然，数据库也很重要。比如像SkinCeuticals的色修，后期出了那么多产品，色修到现在还是最重要的明星产品。当然有产品本身的原因，但它后面还有专业诊所、医生、临床验证和多年积累的使用场景。虽然我们肯定不能跟修丽可比，毕竟珀妍没有那么好的渠道，也没有那么多科研成本，但我们有自己的东西。”
她把材料轻轻推回桌面：“实验室离那家锅包肉真的很近。”
Jonathan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数秒，又低头看了一会材料，再抬头时，生出点真正的兴趣：“So you’re inviting me to dinner, or due diligence?”
“都可以。”梁心扬起舒服的笑意，“也可以先看实验室，看完就算觉得我们的数据库没意思，我还是请你吃饭。”
Jonathan把文件一推：“Fair enoug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