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上梁不正 > 75.Round 7-8
    江禾一离开,李正清去镜子前照了照脖子上的痕迹。

    他问,有粉底帮我遮一下吗?

    梁心翻着化妆包,揶揄那点斑点暧昧:“怎么,今天不想做最□□的人了?”

    “我脸皮厚,无所谓,但你刚才衣领都快拉到耳朵了。我再不自我保护一下,你那拉来拉去的衣领,不都全白搭了。”

    敢情他什么都看见了。刚才饭桌上,这厮大半程垂眼低头,她闭卷考试半天,都不知道考点,“你怎么看到的?”

    “希望只有我看到。”

    梁心脸红到耳朵根,“唔……希望。”

    他看出她不想让江禾知道这么隐私的事,吻了吻梁心的额头,“遮严实点,我得回去一趟。”

    “回生态园吗?”

    “嗯。”

    “好。”梁心临阵磨枪搜了篇遮吻痕教程。教程兵强马壮,又是绿色校色又是粉底定妆,她翻遍化妆包,只有一支NARS遮瑕,遮下来的效果只能说防君子不防小人。正常社交距离看不大出来,谁要是存心往他脖子上研究,神仙也救不了。

    去生态园的四十分钟,李正清一路都开得很快,到门口反而慢下来。高中每天回家也是如此,总要在门外的石墩上坐很久,才肯进去。

    那里真正等他的人不多,认真算下来,只有杨梦。明明处处不像家,但妈妈在那,他只能回那个家。

    孩子很被动的一点是最初没有自己的世界,只能借住在大人的世界里。住在哪里,跟谁来往,甚至讨厌一个人以后还要不要再见,都由不得自己。大人的工作、婚姻、亲疏远近和人情往来,早已铺成一张地图,小孩只是被放进去生活。

    李正清十八岁以前的世界,完全是以杨梦人生半径展开的。

    长大则反过来,他需要把地图拿回来,一点点建构自己的生活。

    可麻烦也恰恰出在这里。人很难准确意识到这种权力是什么时候移交的。

    杨梦替李正清做决定十几年,照顾已成惯性。她不懂她只有李正清的代理权,没有永久参与权。小时候选择学校、住处,再到后来的生活、婚姻,在她看来是同一类决策的延续。

    表面上,他们争过学校,争过早恋,归根结底,这一切表现出的叛逆,不过是一次并不和平的权力交接。

    他不喜欢生态园,却一直住在那里,因为那是杨梦选择的生活,杨梦不想他恋爱,使用非常规手段,扰乱了他正在构建的社交秩序。

    他们吵来吵去,旧权力以控制欲的形式不肯退场,李正清早于旁人的反叛,歇斯底里地要求交接新权力。最后只能以个人的逃离为代价,换得人生的解释权。

    不知道下一代的父母会不会甩掉这一循环,但杨梦大概没戏。她对李正清的情感太为复杂,她把他当愧疚。

    高三阶段,杨梦厂区扩建,忙得分身乏术。声嘶力竭三四个月尚且有劲,耗到半年,再旺的火也得烧成炭。

    李正清成绩就这么吊在中游,不上不下,不再费心证明什么。

    钱上,杨梦没短过他。哪怕两人冷战到见面都懒得开口,每个月一号,他书桌上会准时出现一个牛皮纸信封。

    后来关系缓和,杨梦才说,“不想你买单的时候没有面子,不想你买套的时候没有钱。我管不了你了,但不能因为断了你的钱,把你逼到更坏的地方。我不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也是我对你最后的信任。”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左右,李正清感觉家里的气氛不对。江禾平时睡很早,那两天却到晚上十点才被人送回来。杨梦不在,江衫也不在。佣人照常做饭,司机照常接送,所有人都表现得若无其事,但越是这样,越像在瞒着什么。

    李正清观察到第三天早上,终于问:“家里出了什么事?”

    保姆起初说没有。他也不追问,就这么低着头。那个保姆一直很喜欢他,看得心疼。到晚上,她悄悄告诉他,杨梦在厂区门口出了车祸,撞破脾脏,腹腔出血,急诊手术切了三分之一脾脏,现在在住院。麻醉醒来,她就交待不要耽误阿正学习,不要告诉他。

    当天晚上,李正清打车去了医院,但没立刻进去。

    少年人的别扭有时候很值钱。医院也来了,电梯也上去了,临到病房门口,开始想自己到底为什么来。担心她?当然。原谅她?没有。想见她?好像也不愿意承认。

    单人病房的门上嵌着一块透明玻璃。

    他站在外面,从那一小块玻璃往里看。杨梦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输着液。江衫的西装丢在床位,人握着她那只没输液的手,小口啄吻,最后贴在自己胸口。两人不知道刚说了什么,杨梦笑得不行,画面幸福甜蜜。

    李正清一路悬着的心,掉了下去。

    他以前总想着带杨梦走。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踞太久,久到天经地义。他拼命反抗杨梦,要自己决定人生,却也一直在替杨梦假定她应该过什么人生。以为经历过那样的青葱恋爱,和以泪洗面的婚姻,她一定是痛苦的,一定想离开。而实际杨梦找到了她要的幸福。是李正清还住在旧叙事里,当李峥的故事没结束。

    到头来,谁也没比谁高明多少。

    江衫隔着窗子先看到了他,出来轻轻带上门:“不进去?”

    李正清低着头,“不了。别告诉她我来了。”

    “嗯。好好上学,别折腾她了。”江衫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

    恨意和爱意在他识别不出的年纪,缠得太紧,逼迫出逃离的本能。这十一年,李正清走的很远。兜兜转转,没人能再逼他回任何地方。

    可四十分钟的车程绕完,他还是把车开进了生态园。理由和高中一样简单——杨梦在这里。

    门岗识得车牌,栏杆在前车驶出的间隙顺势抬起。新来的保安隔着岗亭敬了个礼,李正清降下车窗略一颔首,连刹车都没怎么踩,沿着熟得不能再熟的湖道没入绿荫。等主楼的人听见动静迎出来,他已下车:“江禾回来了?”

    前日一面之缘的保姆认出他:“今天什么日子?小禾前脚刚回来,你后脚就到了,一个接一个,我还以为过年呢。”

    “巧了不是。”

    李正清径直上了二楼。主楼当年建得阔绰,回廊深长,房间间隔远。江禾的房间还在老位置,他敲了两下门,手搭上黄铜门把,静静等回应。

    长廊尽头,杨梦站在光影之间。

    母子俩谁都没开口。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拉着江衫回房,连声招呼都省了。

    江衫一头雾水:“正清不是旅游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玩完了呗。”杨梦心里有鬼,面上倒四平八稳,“年轻人的行程,我哪知道。”

    江衫想想那个哭得眼睛通红的,又问:“小禾怎么回事?实习不顺?在美国让人欺负了?”

    “才上两个礼拜班,能顺到哪儿去。”杨梦心里压着另一桩事,嘴上还是那套歪理,“刚工作就觉得事事顺心,那小时候得吃过多少苦,才能把上班衬成享福。你放宽心吧,再苦卡就在他手上,又没断粮,能苦到哪里去。”

    “那他哭什么?”

    “累的。”

    “倒时差也哭?”

    杨梦斜他一眼:“人还不能偶尔脆弱一下?”

    真是闻所未闻的脆弱。江衫被堵得没了话:“都是你惯的。真怕他以后开开会也哭。”

    “有本事你带啊。”

    正说着呢,午睡醒来的江满开始闹觉,细细哭腔从婴儿床上传来。

    才哼唧两声,江衫眉眼间那点严厉顿时冰消雪融,气场也无声无息软了下来。

    杨梦正愁他刨根问底,赶紧把人往宝宝那儿推:“那只哭了,快去,不许她哭。坚强从娃娃抓起。”

    “她才多大。”

    “江禾哭的时候你怎么不问他多大?”

    “那能一样吗?她刚睡醒,你别招她。”

    杨梦目送他大步流星去抱女儿,悄悄打开门一看,李正清已经不在走廊了。

    \*

    江禾看见楼下有车进来,就猜到了是谁。等门口两声不紧不慢的敲门落下,那点猜测基本坐实。

    门一开,李正清两指衔着张黑卡递了进来:“你的。”

    梁心后来才想起卡还在她那里,追出去时人已经走了,只好托李正清带回来。他顺手掏出手机:“用了多少?我转你。”

    同样的话,不过几天,就换李正清对江禾说了。

    “不用。”江禾接过卡,随手丢到桌上。脸上丝毫看不出刚哭过,甚至还有心情扯了下嘴角,“不愧是我哥,干什么成什么。”

    李正清听出夹枪带棒,没计较:“聊聊?”

    体面的教养到底还在,江禾也没打算真跟他撕破脸,缓了缓问道:“我的眼光是不是很好?”

    “还行。”

    “还行?”

    “眼光好的人不止你。”

    江禾的笑淡了:“我是真没想到你们这么快。”

    “快吗?”

    “不快吗?”他盯着李正清,那句话在舌尖压了几遍,到底没压住,“你们睡了吗?”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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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清脸色瞬间冷了。

    江禾知道这问题越界,立刻说:“我不是想打听你的隐私。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话被原封不动地推回来,江禾反而卡住。

    快速进入,快速抽离,easy.

    她在他心里太美好,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愿拿那些狭隘标准去定义她。但这次还是太快太无缝了,快到他依然没有任何机会。那些因为嫉妒和难堪冒出来的词,连江禾自己都觉得龌龊。他过去从没这样想过她。只是人疼得厉害,心眼难免会窄。

    李正清看着他:“把后半句说完。”

    “我没有那个意思。”

    “最好没有。”

    气氛僵死,好一会没人说话。

    江禾来回踱步,还是绕不过那个问题:“所以你们到底有没有?”

    这是他心里一道近乎荒唐的界线。只要还没到那步,一切就尚未尘埃落定。

    李正清看得出来,没回答他。

    江禾被这股沉默逼得更躁:“你别玩她。”

    李正清神色微变,这才抬头:“你凭什么觉得我在玩?”

    “你们才认识多久?”

    “所以?”

    “所以你根本不了解她。”

    “你了解?”

    江禾抓住了自己占优的东西,硬邦邦地说:“对!我认识她十年,我比你了解。现在,我就想知道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这算个屁的了解。

    认识得久,知道她爱吃什么、去过哪里、几点睡觉,却会因为一个自己接受不了的结果,反过来怀疑她是什么样的人。

    不过跟江禾争谁更了解梁心没有意义,现在该把他脑子里歪掉的形象掰回来。

    李正清没打算说实话,吊儿郎当地手抄进兜里,“还没。但在我的计划里。”

    江禾被彻底激怒,一把攥住他领口:“不可以!”

    李正清被扯得往前半步,垂眼看向那只手:“松开。”

    江禾没松,眼圈又开始泛红:“你早就知道我喜欢她,为什么要这样?”

    这句话终于不是质问梁心,而是冲着他来的。

    一下顺耳多了。

    他们这些年井水不犯河水,从未真正意义上有过任何争执。无论杨梦心偏成什么样,江禾都很少拿出来说。他有他的教养,也有他的骄傲。可这一次不一样。他分明一次又一次告诉过李正清自己喜欢梁心,在江禾的逻辑里,兄弟做到这个份上,就该知道避嫌。

    “为什么?”江禾又问了一遍,“你明知道。”

    李正清感受到他的不冷静,没跟他动真格,只反扣住手腕往下压。两个人身量差不了太多,真要闹起来不会好看,好在江禾还有理智,李正清不客气地制住几次,自己先松了劲。

    他活动了下脖颈:“你喜欢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禾被这句话激得又要上前。

    “站好。”李正清冷冷一句。大概是多年积威,江禾脚下停住了。

    “如果你们还没到那一步,我就还有机会。”江禾胸口剧烈起伏,“我要跟你公平竞争。”

    “你要追她,去跟她说。跑来通知我,顺序搞反了。”

    “我会跟她说。”江禾说,“但你不能动她。”

    李正清笑了下,“她是我想动就能动的?”

    江禾从混乱的逻辑里清醒过来,恢复信念地摇了摇头,“对,她不是你想睡就能睡的女孩。”

    “是我先动的心思,也是我先招她。”李正清轻描淡写,故意把自己说得不怎么光彩,“她原本没往这边想,是我存心把关系带偏的。这一点我道歉。”

    半开的门被推开了。

    杨梦笑盈盈抄着手臂,显然墙根听了有一阵儿了:“好了,我的宝贝们。官司晚些再打,先报菜。老张在等我消息。今天鲜货不多,晚了又只剩人家挑过的。小禾回来,想吃什么?”

    江禾没什么胃口:“随便。”

    “我们家没有随便这道菜。”杨梦接得飞快,“河鲜今天有鳜鱼和白虾,老张说那边刚到一批嫩菱角;牛肉要的话现在留,晚点好的部位就让餐厅拿走了。还有谁要点?”

    没人说话。

    杨梦目光在两张好看的脸上转了一圈,泰然自若地下结论:“行。一个失恋,一个理亏,都没胃口。那我做主。”

    李正清:“谁理亏?”

    “谁接话谁理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