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风关的晨雾还未散尽,空气中残留着硝烟与血腥混杂的气息。
经过昨夜一场利落劫营,关内沉闷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压抑许久的振奋。士兵们往来奔走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伤兵靠在墙边,听着同伴低声讲述夜袭大胜的经过,黯淡的眼底也燃起一丝光亮。
守清辞站在城墙之上,迎着微凉的晨风,远眺关外连绵的敌军大营方向。天边泛起淡白,远处营帐轮廓隐约可见,虽被烧毁一片粮草,却依旧黑压压铺陈在地,透着难以撼动的压迫感。
她一身劲装未曾换下,短剑斜挎腰间,长发高束,露出来的脖颈线条干净利落。经过一夜征战,脸上带着淡淡疲惫,眼神却比昨日更加沉稳锐利,已然褪去几分初入关的青涩,多了几分主将该有的沉静。
“小姐。”
秦风快步登上城楼,手中拿着一卷刚整理好的竹简,神色恭敬中带着难掩的振奋,“清晨斥候回报,蛮族大营乱了一整夜,粮草被焚过半,蛮族首领暴怒不已,斩杀数名负责守卫的士兵,至今还未整顿完毕。”
守清辞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意料之中。他们骄横轻敌,防备松散,本就该吃此一亏。只是短时间内暴怒之下,必然会疯狂反扑,我们不能有半分松懈。”
秦风脸上的兴奋淡去几分,点头赞同:“小姐所言极是。蛮族人性格野蛮暴躁,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怕最快今日,最迟明日,便会对城关发起猛攻。”
“那就让他们来。”守清辞指尖轻轻抚过城墙冰冷的砖石,语气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既然能烧他们一次粮草,就能挡下他们一次猛攻。青风关虽残破,却不是他们想破就能破的。”
说话间,赵衡也快步赶来,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汤水,递到守清辞面前:“小姐,您一夜未眠,先喝点汤水暖暖身子吧。这是军医特意煮的清心汤,能舒缓疲惫,还可抵挡些许邪祟气息。”
守清辞没有推辞,接过汤水小口饮下。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一夜的寒意,疲惫也减轻了些许。她将空碗递回,开口吩咐:“传令下去,全军加强城防,滚木、擂石、火油全部搬到城墙指定位置,修士分为三队,轮流值守,不得有半分懈怠。”
“另外,重伤员全部转移到关内最安全的地方,轻伤员负责运送物资、照料同伴,保留精锐战力应对攻城。”
“是!”
赵衡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行事果断利落。
守清辞看向秦风,语气沉稳:“秦叔,你随我再巡查一遍城墙各处防御,尤其是昨日已经破损的几段墙体,务必加固到位。蛮族若攻,必定先从薄弱处下手。”
“遵命,小姐。”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城墙缓步巡查。
城墙之上,每一处都有士兵严守,眼神坚毅。经过昨夜一战,这些原本低迷涣散的将士,看向守清辞的目光已然彻底改变。没有轻视,没有质疑,只剩下敬畏与信服。
这个从京城而来的将门小姐,年纪轻轻,却临危不乱,身先士卒,夜袭之计绝妙,杀敌之时果敢,全然不是他们想象中娇生惯养、只会添麻烦的小姑娘。
不少士兵悄悄挺直脊背,目光更加坚定。
连女子都能如此无畏,他们这些大男人,又有什么理由退缩畏惧?
守清辞将众人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微动,却没有多说什么。言语安抚终究无用,唯有实打实的胜利,才能真正凝聚军心,才能让这些身处绝境的将士,重新燃起斗志。
巡查至城墙最薄弱的缺口处时,守清辞停下脚步。
此处昨日之前便已破损,经过数次攻防,墙体更是摇摇欲坠,仅靠几根巨木勉强支撑,是青风关最大的隐患。一旦蛮族集中兵力猛攻此处,极易被突破。
“此处是要害,也是死穴。”守清辞眉头微蹙,沉声道,“必须安排最精锐的修士在此镇守,再准备充足的火油与滚石,绝不能让敌军攻破此处。”
秦风面色凝重:“小姐放心,末将已经安排二十名金丹修士在此驻守,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只是……此处墙体实在太过脆弱,就算死守,恐怕也难以抵挡数万敌军轮番冲击。”
守清辞沉默不语,目光落在缺口下方的狭窄通道。
青风关依山而建,此处缺口下是一段陡坡,地势险峻,敌军无法大规模冲锋,只能分批进攻。这是唯一的优势,却也不足以弥补墙体残破的劣势。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城墙,脑中飞速思索对策。
硬守,必破。
只靠骚扰,也难以长久支撑。
必须想一个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计策,才能真正守住青风关。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一股极淡、极温和的灵气,悄无声息地从远处山林飘来,轻轻拂过她的眉心。
那灵气温和无害,不带半分杀气,却像是一缕灵光,瞬间点醒了她。
守清辞脑中豁然开朗。
她猛地抬头,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峦。
青风关两侧皆是高山,山林茂密,地势复杂。昨日夜袭之时,她便注意到,敌军大营西侧紧邻一片山谷,谷口狭窄,谷内宽敞,且地势低洼。
“有了。”
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秦风见状,连忙问道:“小姐可是想到对策了?”
“是。”守清辞点头,语气笃定,“秦叔,你立刻派人,秘密探查西侧山谷地形,确认谷内是否宽敞、谷口是否狭窄、山体是否松动。切记,必须隐秘行事,绝不能被敌军斥候发现。”
秦风虽不解其意,却依旧果断领命:“末将立刻安排!”
看着秦风快步离去的背影,守清辞微微握拳。
此计若成,不仅能守住青风关,更能重创蛮族主力,为关内争取足够的时间。
只是此计凶险,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青瓷小瓶。
瓶身微凉,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不知为何,方才那缕灵气拂过眉心的瞬间,她无比确定,是沈寂尘。
又是他。
在她陷入困境、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悄无声息地点拨她,不现身、不露面、不留痕迹,仿佛只是一阵风、一缕雾,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她一线生机。
守清辞望向远处山林深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
沈寂尘,你到底是谁?
你为何要一次次帮我?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她知道,对方刻意隐藏行踪,必定有自己的理由。她即便追问,也未必会得到真相。与其执着于他的身份,不如珍惜这份暗中的守护,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守住青风关,救醒兄长,护好将士,这才是她此刻最重要的使命。
半个时辰后,秦风匆匆返回,神色激动:“小姐,探查回来了!西侧山谷与您所想一模一样,谷口狭窄,谷内宽敞,地势低洼,两侧山体陡峭,且山石松动,极易引发落石!”
“好!”守清辞眼中精光一闪,“太好了!”
她立刻转身:“走,回议事厅,召集所有将领,商议破敌大计!”
议事厅内,几位核心将领齐聚一堂,人人神色恭敬,目光落在主位上的少女身上。
守清辞站在地形图前,手持一根木枝,指向西侧山谷的位置,声音清晰沉稳:“诸位,蛮族粮草被焚,暴怒之下,必定会在近日猛攻我青风关。而他们的主攻方向,定然是城墙缺口处。”
“缺口处地势险峻,敌军只能分批进攻,看似对我们有利,可墙体残破,长久死守,必破无疑。”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带着愁绪。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死局。
“所以,我们不能死守。”守清辞木枝一点地形图,语气坚定,“我们要主动引敌入瓮,将他们主力,引入西侧山谷!”
“引敌入谷?”一位将领一愣,随即皱眉,“小姐,山谷地势低洼,若被敌军围困,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非也。”守清辞摇头,木枝划过两侧山体,“我们不是进入山谷,而是利用山谷。两侧山体陡峭,山石松动,我们只需安排人手,在山谷两侧埋伏,等敌军主力进入谷内,便引发山体落石,封堵谷口,再以火攻、箭雨夹击,定能一举重创敌军!”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瞬间寂静。
众人瞪大双眼,满脸震惊,随即眼中涌出狂喜。
妙计!
此计简直绝妙!
蛮族主力若进入山谷,谷口被封堵,便是瓮中之鳖,任凭他们兵力再多,也难以施展,只能任由他们宰割!
“小姐此计,简直神来之笔!”赵衡激动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末将愚钝,竟从未想到此计!若此计成功,青风关之危可解!”
“此计虽妙,却风险极大。”守清辞面色一正,沉声道,“第一,必须隐秘行事,埋伏之事绝不能泄露半点风声,否则敌军不会上当;第二,需要一支精锐小队,佯装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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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敌军引入山谷,此队九死一生;第三,引发落石需要足够的力量,必须由修为高深的修士负责。”
众人神色一凛,刚刚的兴奋褪去,多了几分凝重。
此计成,则大胜;败,则全军覆没。
“末将愿带队引敌!”
“末将愿负责山体落石!”
“末将愿守缺口,吸引敌军主力!”
众人纷纷请命,没有一人退缩,眼神坚定,战意凛然。
守清辞看着眼前这群慷慨赴死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就是夏国的将士,这就是守家守护的百姓与军人。纵然身处绝境,纵然明知生死一线,依旧无畏无惧,为国赴死。
她压下心中激荡,语气沉稳,开始有条不紊地部署:
“赵衡将军,你率领五十名精锐修士,负责佯装败退,引敌军进入山谷,切记,只败不走,务必将敌军主力全部引入谷内,再从密道撤出。”
“是!”赵衡抱拳领命,神色肃穆。
“秦叔,你率领三十名金丹修士,潜伏山谷两侧,负责引发落石,封堵谷口,务必在敌军全部入谷后,第一时间封堵退路!”
“遵命!”秦风沉声应道。
“其余将领,各率本部人马,镇守城墙各处,待山谷信号响起,立刻从侧翼夹击敌军后队,配合山谷伏击,一举破敌!”
“遵命!”
所有人齐声应和,声音整齐,气势冲天,一扫之前的阴霾。
守清辞握紧木枝,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诸位,此一战,是青风关生死之战。胜,则我们守住家园,等待援军;败,则青风关破,北境沦陷,身后万千百姓流离失所!”
“我守清辞,与诸位同生共死!”
“此战,不胜,不还!”
“不胜不还!”
众人齐声高呼,声音震动议事厅,每个人眼中都燃起熊熊战意。
部署完毕,众人立刻散去,各自准备。
议事厅内,只剩下守清辞一人。
她望着地形图,指尖微微收紧。
这一战,是她真正意义上,独自指挥的第一场大战。
胜败,在此一举。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杂念,转身走出议事厅。
此刻,关内已经开始紧张有序地准备,士兵们搬运物资,修士们整理兵器,人人神色坚定,没有丝毫畏惧。
守清辞走到医帐外,驻足片刻。
帐内,兄长守凛依旧昏迷,却比昨日气色好了些许,黑气被压制,呼吸平稳。
她轻声道:“兄长,等我打赢这一战,便接你回家。”
话音落下,她转身,大步走向城墙。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照亮了这座残破却坚韧的城关。
守清辞立于城墙最高处,目光远眺关外,眼神沉静而锐利。
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不再是那个深闺之中,闻着桂香的娇小姐。
她是青风关的主将,是守家的儿女,是未来要守山门、守山河的人。
今日,她便要用敌军的鲜血,祭奠这座残破的城关,祭奠那些战死的将士,祭奠守家世代相传的风骨。
远处,敌军大营终于有了动静。
号角声震天动地,黑压压的敌军开始集结,旌旗飘扬,杀气冲天,朝着青风关缓缓逼近。
大战,一触即发。
暗处,山林之巅。
沈寂尘静静立在风中,素衣无尘,目光遥遥落在城墙之上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清冷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唯有一丝极淡的赞许。
引敌入谷,借势破敌。
聪慧,果敢,有勇有谋。
她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拂。
两道极淡的灵气,悄无声息地落入西侧山谷两侧,融入松动的山石之中。
他不会干预她的指挥,不会抢夺她的战功,不会替她征战。
但他会,悄悄加固山石,确保落石万无一失,确保她的计策,完美成功。
不抢她荣光,不夺她锋芒。
只做她最隐秘、最安稳的底气。
她在台前,披甲守关。
他在幕后,静守她心。
关外,蛮族大军已然逼近,嘶吼声震天。
城墙之上,守清辞拔出腰间短剑,剑光映日,声音清亮,响彻全军:
“将士们——”
“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